第1章 屠龍百餘載,歸來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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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是凝固的血。

  崩裂的大地延伸至目力盡頭,這裡是世界的墳場,而那個老男人,是唯一的守墓人。

  路明非,一個過百歲的老怪物,卡塞爾學院的最後一任校長,秘黨的末代領袖,此刻正拄著一柄劍。

  那曾是鍊金術的巔峰之作——「七宗罪」里最強的一柄,但此刻劍身裂紋遍布,就像路明非自己一樣,走到了極限。

  路明非早已不再是百年前那個怯懦的衰小孩,七宗罪在他手上虎虎生風,使用高階言靈如同呼吸般自如。

  百年的屠龍生涯,使他徹底蛻變成一個領子裡都襯著黃金的男人。

  但他珍視的一切,夥伴和親人,都已在漫長的戰爭中化為塵土。

  此刻,在他的對面,王座之上,端坐著世界的終極。

  或許是黑王,或許是比黑王更古老的存在,那已經不重要了。

  「只剩你一個了,秘黨的末代領袖。」

  君主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你的朋友,你的戰友,你的時代……都結束了。」

  「是啊,就剩我一個了……」

  路明非輕聲說,像是在對誰炫耀:「所以,終於不用再擔心誤傷隊友了,真好。」

  一瞬間,那些刻在靈魂里的幻影仿佛又站在了他的身邊。

  那個永遠沉默如山、手持村雨的面癱師兄;那個驕傲如獅子、高喊著「我們是兄弟」的義大利男人;那個穿著紅色長裙、說要罩著他的大姐頭……最後,是一個穿著和服的紅髮女孩,怯生生地拉著他的衣角。

  「喂,路鳴澤。」

  路明非笑著開口,像是在下一道最後的指令:「最後一筆交易。」

  那個穿著黑色小西裝、漂亮得不像話的男孩立馬出現:

  「哥哥,這筆交易,你會一無所有。」

  「無所謂。」

  路明非抬起頭,重新望向王座上的君主:

  「我只要這傢伙死。」

  ……

  當路明非和君主互相刺穿對方的心臟,極致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

  「滴滴滴!」

  尖銳而廉價的電子提示音,像一把錐子,刺破了白光和死寂。

  路明非的意識從無盡的墜落中被強行打撈起來,他猛地睜開雙眼。

  沒有猩紅的天空,沒有崩裂的大地,也沒有那冰冷的王座。

  映入眼帘的,是記憶中已經模糊的天花板,上面還貼著一張早已褪色的《星際爭霸》海報。

  空氣中瀰漫著略帶潮濕的熱氣,混雜著老舊電風扇轉動時發出的、有氣無力的「吱呀」聲。

  他緩緩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少年的手,沒有厚重的老繭,沒有猙獰的傷疤,指節分明,但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那顆心臟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搏動,平穩,但毫無力量。

  這不是那顆與龍血熔煉、如戰鼓般轟鳴的心臟。

  靈魂與軀殼的巨大割裂感傳來,但路明非眼神里沒有迷茫,只有極致的冷靜。

  他見過的怪事太多,這算不得什麼。

  這是夢嗎?還是某個高階言靈構築的尼伯龍根?是敵人臨死前的精神陷阱嗎?

  路明非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路燈下,窗外的居民樓、街道上駛過的老款捷達和桑塔納、遠處店鋪的招牌……一切都與記憶中的景象完美吻合。

  他來到那台已經快記不清的老電腦前,開機。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清晰地顯示著——2009年2月10日,星期一,晚上9點17分。

  明天,是高三下學期開學的日子。

  「以黑王的力量,構築一個如此完美、毫無破綻、橫跨整個城市的巨型幻境,並且在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我困入其中……理論上不可能。」

  路明非在心裡做出判斷:

  自己真的回來了。

  帶著歷經百年的靈魂,回到了這具孱弱的衰仔軀殼裡。


  回到了一切悲劇都尚未開始的高三。

  路明非花了幾秒鐘來接受這個事實,然後平靜地坐起身,走下床。

  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他踉蹌了一下,才勉強適應這具身體的平衡感。

  他走到那面布滿污漬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身材瘦削,臉色因為長期缺乏睡眠和陽光而顯得有些病態,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

  很衰,很沒用。

  路明非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他已經有近百年未曾見過的自己。

  他緩緩抬起手,觸摸著鏡中那張年輕的臉。

  重回青春原來是這種感覺。

  路明非清晰地聽到客廳里傳來嬸嬸看肥皂劇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對男主角的吐槽。

  這熟悉的、充滿煙火氣的、中氣十足的嗓門……上一次聽到,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已經記不清。

  不知為何,此刻聽來,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至少,這證明他還活著,活在一個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世界裡。

  「滴滴滴!」

  電腦桌面上,那個閃動的QQ頭像再次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走過去,挪動滑鼠,點開了消息。

  是班主任。

  「路明非你是屬秤砣的嗎?一個假期沒聯繫到你,人家假期都在補課,高三是什麼概念你懂不懂?你一個人把咱們班的平均分拉低了多少你知道嗎?看到回復!」

  言辭尖銳,毫不客氣,充滿了那種恨鐵不成鋼又夾雜著鄙夷的複雜情緒。

  路明非靜靜地看著這段文字,甚至能回憶起,當時的自己,對著屏幕發了半天的呆,最後也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回復,只能默默地把QQ狀態換成隱身,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可現在,路明非的內心毫無波瀾。

  就像一頭巨龍,不會在意一隻螞蟻在它腳邊的吶喊。

  他想了想,伸出手指,在鍵盤上平靜地敲下了一行字。

  「知道了,老師。」

  他將這個對話框關閉,仿佛只是隨手撣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做完這一切,路明非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愷撒,那個永遠驕傲的男人,即便是最後一刻,也依舊用身體護住了所愛之人;

  他想起了楚子航,那個總會擋在他身前的男人,他記得他揮舞村雨時那雙燃燒的黃金瞳,也記得那柄斷刀最後的光芒;

  他想起了芬格爾,那個永遠叼著薯片、扛著相機,在最危險的角落裡對他擠眉弄眼;

  他想起了昂熱,那個教會他如何成為領袖的校長,最後一次發動『時間零』時,那蒼老卻依舊挺拔的背影,像一座燃盡的燈塔。

  最後,他想起了繪梨衣。

  那個穿著巫女服,把小本子遞給他,一筆一划地寫著「最喜歡Sakura」的小怪獸。

  上一世,他贏得了戰爭,卻輸掉了整個世界。

  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他孤身一人,憑藉著對龍類復仇的執念,堅守著空無一人的墳場。

  一瞬間,屍山血海的記憶,失去所有夥伴的劇痛,百年孤獨的沉重……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這具脆弱的軀殼徹底撕碎。

  漫長的歲月中,路明非無數次憎恨曾經的自己。

  他憎恨自己的懦弱。在東京,如果他能更早一點,更勇敢一點,是不是就能抓住繪梨衣的手?

  他憎恨自己的猶豫。在無數個需要他做出選擇的瞬間,他總是習慣性地退縮,眼睜睜地看著他人為自己鋪開一條用生命和鮮血鑄就的道路。

  他憎恨自己的無能,只會一次又一次地依賴路鳴澤的力量。

  他像個被寵壞的孩子,揮霍著不屬於自己的力量,直到最後,當他成為了一名合格的領袖,一頭真正的雄獅,才發現自己早已為此支付了一切。

  路明非的內心從平靜,到悲慟,到瘋狂,再到死寂,最後,一切的情感都沉澱下來,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海洋。

  他緩緩地睜開眼,眼神里所有的悲傷、悔恨都化作了鋼鐵般的決絕。


  既然命運給了他重寫劇本的機會,那麼這一次,他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路明非要贏下一整個世界。

  一個愷撒和諾諾能在羅馬的陽光下舉行盛大婚禮的世界;一個楚子航能不再背負仇恨,平靜生活下去的世界;一個他能帶著繪梨衣,看遍世界所有美好風景的世界。

  一個所有人都活著的世界。

  當然,獨自一人是無法拯救世界的,這個道理,路明非用一百年的孤獨才徹底學會。

  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一個能幫他掀翻整個棋盤的可靠盟友。

  而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存在,能夠陪他走過輪迴,並且……欠他的。

  這一次,路明非選擇不再被動地等待那個小惡魔的呼喚。

  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君主召喚臣子般的語氣,平靜地開口:

  「路鳴澤。」

  「出來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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