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賈東旭的「拜師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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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把液壓閥的固定螺栓擰松,右手虎口一熱,紗布又滲出血來。沒管它,左手接著拆密封蓋。油污蹭了滿手,鼻尖都是鐵鏽和液壓油混著的酸味。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夾著點拖沓,一聽就是賈東旭那懶散步子。

  抬頭一看,他還真來了,手裡拎著兩瓶酒,瓶身灰撲撲的,標籤歪著,寫著「紅星特曲」四個字,可那酒液透出來發渾,一看就是兌過水的。

  「林風哥!」他咧著嘴,笑得跟剛撿了五毛錢似的,「我來拜師了!」

  我沒動,扳手還卡在閥體上,「你拜誰?」

  「拜你啊!」他往前湊了兩步,把酒往我工具包上一擱,「以後我就跟你混了,你指哪我打哪,技術我學,活兒我干,絕不含糊!」

  傻柱正蹲在三號軋機邊上擦油漬,一聽這話,頭都不抬:「你連液壓閥和水龍頭有啥區別都不知道,還混?」

  賈東旭臉一紅,梗著脖子:「誰說我不知道?這不就是……這不就是……」

  「就是啥?」我終於站起身,紗布在螺栓邊緣蹭了一下,疼得我指尖抽了抽,「你說說,這二號剪板機現在有幾個毛病?」

  他愣住,「啊?」

  「我收徒弟,得考考。」我指了指機器,「你說出三個故障點,這酒我收了,人也收了。」

  他張著嘴,眼睛亂轉,像是想找人遞暗號。可周圍一圈人,傻柱抱著胳膊冷笑,三大爺蹲在公平秤邊上嗑瓜子,婁曉娥抱著一摞資料從院外路過,腳步都沒停。沒人幫他。

  「這……這機器……」他結巴起來,「它……它不就是……油漏了嘛!」

  我點點頭,「算一個。還有呢?」

  他額頭開始冒汗,酒瓶拿不穩,晃了一下,酒順著瓶口流到他手背上。

  「壓力上不去。」我說,「溢流閥彈簧疲勞,調壓失效。這是第二個。」

  他瞪著眼,一句話沒有。

  「第三個。」我蹲回機器旁,左手扶著閥體,「油路密封圈老化,控制杆聯動間隙超差0.2毫米。你剛才說要跟我混?」

  他臉漲成豬肝色,手一抖,一瓶酒「啪」地掉地上,酒液順著地縫往鐵屑堆里滲。

  「我……我這不是還沒學嘛……」他嘟囔著,「你教了,我就能說……」

  「那你現在想學?」我擰開油路接頭,一股黑油「嗤」地噴出來,濺在他鞋面上。

  他往後跳一步,差點絆倒。

  「學得從頭來。」我說,「先認全工具,再背傳動原理,然後拆裝練習。每天兩小時,風雨無阻。明天開始,七點,車間門口等我。」

  他愣住,「明……明天?」

  「不行?」我抬頭,「那就滾蛋。」

  「不不不!」他趕緊擺手,「行!行!我來!我一定來!」

  「那今晚回去,把《機械基礎》第一章抄三遍,帶明天。」

  「啊?」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抄書?」

  「不然呢?」我擰緊接頭,把手套摘了扔進工具包,「你以為技術是磕個頭就能拿走的?」

  傻柱在旁邊「噗」地笑出聲,「賈東旭,你連『傳動比』是啥都不知道,還想當林風徒弟?人家修三號機那會兒,你還在賭窩裡甩牌九呢。」

  賈東旭臉一陣紅一陣白,低頭看看自己沾了油污的鞋,又看看地上漏光的酒瓶,嘴唇動了動,沒敢再說話。

  三大爺嗑完最後一粒瓜子,站起來拍拍褲子,「這世道,真本事不怕裝樣子的。東旭啊,你媽讓你來的吧?」

  賈東旭沒吭聲。

  「嘖。」三大爺搖搖頭,拎著空秤砣走了。

  婁曉娥走到我旁邊,把一摞紙放我包上,「新到的蘇聯設備參數表,翻譯了一半,你看看有沒有用。」

  我點頭,「謝了。」

  她看了眼賈東旭,「他連最基礎的機械常識都沒有,居然還想學技術?」

  「不是他想。」我說,「是他媽想。」

  正說著,院門口一陣嚷嚷。

  「我兒子一片誠心!」賈張氏扯著嗓子衝進來,手裡還攥著塊抹布,估計是半道從灶台邊跑出來的,「你咋不收?你有本事,就得帶後人!這是規矩!」

  我沒理她,低頭檢查油泵。

  她衝到我跟前,抹布往地上一摔,「你裝啥大尾巴狼?不就是修個機器嗎?我東旭給你磕頭,你都不收?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抬起頭,右手紗布上的血印已經暈開一片。

  「賈張氏。」我說,「我昨天修三號機,修了三天,手掌磨破,血滴在草稿紙上。你兒子站旁邊看了十分鐘,問的是『修好了能請我喝酒不』。」

  她張嘴要罵。

  我抬手打斷,「你要講規矩,那我也講個規矩——技術,不傳外行,不傳懶人,不傳投機的。」

  「你!」她跳起來,「你敢說我家東旭是外行?他是廠里正式工!」

  「正式工?」傻柱冷笑,「上個月考勤缺了十二天,賭錢輸的!你還好意思提工?」

  賈張氏轉頭瞪他,「你個廚子少管閒事!」

  「我管不管閒事不知道,」傻柱站起身,比她高出一頭,「但我知道,林風修的機器,能讓全廠軋鋼不停。你兒子幹啥了?除了蹭飯、躲活、偷雞,還幹過啥正經事?」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笑出聲。

  賈張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你……你這是看不起我們賈家!等我找易中海評理去!」

  「評啥理?」我合上工具箱,「你要找他,讓他先把你兒子那本《機械基礎》補考過了再說。」

  她愣住,「啥補考?」

  「廠里技工考核,每月一次。」我拎起工具包,紗布邊緣勾住箱角,撕開一道口子,「你兒子上次考了23分,錯得最離譜的是——把遊標卡尺當成開瓶器。」

  人群「哄」地笑起來。

  賈張氏臉漲得通紅,伸手就要搶我包,「你羞辱我兒子?」

  我側身一讓,她撲了個空,差點摔地上。

  「我沒羞辱他。」我說,「是他自己丟人。」

  她站穩,喘著粗氣,忽然一屁股坐地上,拍著腿哭起來:「天殺的!我賈家就這麼絕後了?我守寡三十年,就養出個沒人收的徒弟?我咋跟地下的老賈交代啊!」

  沒人理她。

  三大爺在遠處哼了句:「老賈要是知道他兒子拿遊標卡尺開酒瓶,墳頭都得氣冒煙。」

  賈東旭站在原地,低著頭,腳邊是那瓶漏光的假酒,瓶身歪在鐵屑里,標籤上的「特曲」倆字被油污糊住了一半。

  我轉身朝調度員老趙走去。

  「二號機明天能用。」我說,「但密封圈得換新的,庫存有沒有?」

  老趙點頭,「有,我這就去領。」

  「另外,」我指了指地上的酒瓶,「這玩意兒,以後別讓任何人帶進車間。」

  老趙咧嘴一笑,「明白,污染源。」

  我扛起工具包,右手一用力,紗布又滲出血來。低頭看了眼,想起秦淮茹昨天留的紙條——「蜂蠟塗紗布,不粘肉」。

  包里還剩一小塊。

  我伸手摸進去,把蜂蠟掏出來,沒拆,直接塞回內袋。

  婁曉娥從旁邊走過,低聲說:「你剛才那三句話,比寫一篇論文還管用。」

  我沒吭聲。

  她笑了笑,「至少,以後沒人敢隨便喊你『師傅』了。」

  院門口,於海棠正站在廣播站窗邊,手裡拿著稿紙,沖我揚了揚,「明天廣播稿寫啥?『技術尊嚴不容褻瀆』?」

  我擺擺手。

  她笑出聲,「原來『拜師』也要考試啊。」

  夕陽照在三號軋機的機殼上,亮得反光。我走過公平秤,三大爺正用鹽水泡過的煤球往爐子裡添,火苗躥得穩。

  賈東旭終於動了,彎腰撿起地上的空酒瓶,低著頭,蹽著步子往家走。

  他娘還在地上坐著哭,嗓子都喊啞了。

  我走到院角,把工具包放下,拉開拉鏈,取出那張帶血的草稿紙。紙角上,「蜂蠟」兩個字清清楚楚。

  我用左手把它撫平,夾進包最裡層。

  夜風起來,吹得廣播站的鐵皮屋頂「嘩啦」響。我抬頭,看見於海棠還在窗口,低頭寫著什麼。

  工具包外,那把扳手靜靜躺著,月光下泛著冷光。

  賈東旭丟下的另一瓶酒,滾到了牆根,瓶口朝上,像在等誰來灌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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