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秦京茹的「車間標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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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捏著那張紙條,邊角已經被手指搓得發毛,鉛筆寫的字跡有點暈開。剛走出食堂門口,陽光照在臉上,晃得我眯了眼。正想把紙條塞進工裝兜里,身後有人小跑過來,鞋底拍在地上啪啪響。

  「哥!哥!」秦京茹的聲音帶著喘,「等你半天了!」

  我轉過身,她手裡舉著一朵大紅花,臉頰通紅,額角還沁著汗珠。工裝袖口卷得整整齊齊,領子也翻得一絲不苟,像是特意熨過。

  「你這是……」我沒說完。

  「我待會兒要上台領獎!」她聲音發顫,但眼睛亮得嚇人,「林風哥,你說我……我說啥好?」

  我愣了一下。她仰著頭看我,手攥著紅花杆子,指節都泛白了。

  「你不是都準備好了嗎?」我說。

  「我寫了稿子,可……可我想說你教我的那些。」她咬了咬嘴唇,「我能說嗎?就……就說你告訴我線軸要斜三十度,斷線少,接頭快,還有踏板節奏要像心跳,不能慌……這些能說嗎?」

  我看著她。她眼眶有點紅,不是要哭,是緊張到發燙的那種紅。

  「你該說的,就說。」我頓了頓,「別背稿子,說你自個兒的話。」

  她用力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半張草稿紙,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幾個圓圈和斜線,還標著「30°」「受力方向」。

  「我照你那天畫的,自己畫了好幾遍。」她小聲說,「我不想光說『感謝領導』,我想讓人知道,這法子是真的管用。」

  我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她把紙塞回去,又低頭檢查工裝下擺有沒有褶子,手指抖了一下。

  「別緊張。」我說,「你斷線率全廠最低,憑本事上的台。」

  她抬頭看我,忽然笑了,像早上剛出太陽那會兒,乾淨得沒一點雜影。

  「那你待會兒在底下看著啊,」她說,「我……我點名謝你。」

  我剛想說別搞這些,她已經轉身跑了,紅花在她手裡晃著,像一團火。

  我站在原地,手又摸了摸兜里的紙條。L+L不是名字縮寫。這七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被秦京茹那股勁兒衝散了。我抬腳往禮堂走。

  禮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嗡嗡的說話聲像車間裡的紡機。我挑了後排靠牆的位置坐下,工裝後背貼著涼磚,汗慢慢收了。台上正念著表彰名單,一個個名字報過去,掌聲一陣接一陣。

  我低頭看表,指針剛過兩點。腦子裡還在轉昨天那套螺絲刀的刃口角度,想著要不要畫個新夾具。手習慣性摸向工具包,指尖碰到遊標卡尺,又停住。

  「下面,紡織廠本月『車間標兵』——秦京茹!」

  我猛地抬頭。

  她從側門走出來,低著頭,腳步有點快,走到台前才站穩。紅花戴在左胸口,工裝領子還是那麼整齊。主持人讓她說兩句,她攥著話筒,手指發白。

  「我……我叫秦京茹。」她聲音有點抖,但咬字很清,「在細紗三班幹了八個月。上個月,我值車的斷線率是全廠最低的,接頭速度也進了前三。」

  台下有人鼓掌,她頓了頓,抬起頭。

  「這成績不是我一個人的。」她說,「剛開始,我老斷線,接頭慢,班長說我手笨。可後來,有人教了我真本事。」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台下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這兒。

  「我最感謝的人,是林風哥!」

  她聲音一下子拔高,像車間裡拉響的警鈴,清清楚楚。

  「他教我線軸要斜三十度,這樣紗線受力勻;教我踏板踩得像心跳,不能搶拍;還教我看紗條的毛羽,判斷濕度……這些都不是廠里教的,是他一句一句講給我聽的。」

  我坐在那兒,沒動。

  「林風哥沒圖我啥,就看我肯學,就願意教。」她眼圈紅了,「以前我覺得,城裡人精明,鄉下人傻,容易被騙。可林風哥讓我知道,有人真心幫你,不是為了占便宜,是為了讓你也能站直了走路。」

  她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要碰到台面。

  「謝謝林風哥!」

  掌聲炸起來,比前面所有人的都響。我坐在後排,手不自覺地捏緊了褲兜里的紙條,邊角都快被揉爛了。

  台上還在講話,我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布料蹭過玻璃,留下一點模糊的印子。我擦了兩下,重新戴上。


  她走下台時,特意繞到後排。我剛站起來,她就把紅花塞進我手裡。

  「給你的。」她說。

  「這是你的榮譽。」我把花推回去,「你拿好。」

  「可這榮譽是你給的起點。」她不撒手,「沒有你教我,我還在為多斷一根線被扣工分發愁。這花,你得收著。」

  我看著她。她站得筆直,眼睛盯著我,一點沒躲。

  我忽然想起昨天,婁曉娥把飯盒放我桌上,說「我媽做的紅燒肉」。也是這樣,不躲不閃,把心意擺在我面前。

  可秦京茹不一樣。她不繞彎,不藏話,直接把「謝謝」喊給所有人聽。

  我接過紅花,輕輕別在工裝口袋上。鋼筆被花擋住了一半,紙條的邊角還露著一點。

  「下次,」我說,「你自己上台,不用謝我。」

  她搖頭,聲音很輕:「可我永遠記得,是誰讓我敢抬頭走路。」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笑了笑,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哥,」她回頭,「我攢的錢,沒丟。許大茂騙我那回,你說『錢要留著給我買手錶』,我記得。我現在每個月都存三塊,等存夠了,真給你買一塊新的。」

  我沒吭聲。

  她揮了揮手,跑開了。

  我站在原地,紅花在胸口輕輕晃。陽光從禮堂高窗照進來,落在花上,也照在工裝口袋的鋼筆和紙條上。

  我抬手摸了摸花,又放下。

  遠處傳來下工鈴,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我轉身往廠門走,手插進兜里,指尖碰到那張紙條。L+L不是名字縮寫。

  我走著走著,忽然覺得口袋有點沉。

  不是紙條,也不是鋼筆。

  是那朵紅花,壓在心口的位置,一直沒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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