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許大茂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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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風想起昨晚秦淮茹站在門口認真記帳的樣子,清晨的陽光斜斜地切過門框,落在那張新添的鉛筆字條上。『新規第一例』幾個字被照得發亮,紙角微微翹起,像是有人剛伸手按過。

  我蹲在門檻上,再次測量焊點邊緣的錫渣,數據還是對不上。廠里發的這批電阻,標稱純度差了零點八個點,導電率偏低。這不該是正常損耗。

  正低頭琢磨,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鞋底蹭著青磚,不緊不慢。

  「喲,林技術員,起得真早啊。」

  許大茂站在我面前,手裡捏著半截煙,火頭燒了一小截,青煙往上飄。他笑得挺熟絡,可那眼神往我屋裡掃,像在數我桌上擺了幾樣工具。

  我沒接話,把卡尺收進工具包,順手拍了拍袖口的錫灰。

  他往前半步,把煙遞過來:「來一根?『工農兵』,廠里幹部才有的抽。」

  我盯著那煙,沒伸手。

  「你上禮拜三下午三點十七分,是不是在廠後門自行車棚?」我開口,聲音不大,「白菜堆旁邊那輛28寸鳳凰車,是你推的吧?」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菸頭離我手指不到一寸,停在半空。

  「那天你穿的灰夾克,右肩沾了點泥,後車筐里塞了兩棵白菜。廠長從值班室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你彎腰裝車。」

  他手指一抖,煙掉了,火頭砸在鞋面上,燙得他猛地一縮腳。

  「你……怎麼知道?」他彎腰去撿,聲音有點發虛。

  「廠規第七條,私占供應物資超五斤,記大過。」我看著他,「你拿了六斤三兩,差七兩就進檔案了。」

  他沒再撿煙,直起腰,乾笑兩聲:「林兄弟記性真好,連時間都記得這麼准。」

  「我不記時間,我記流程。」我站起身,順手把工具包往門裡推了推,「那天下午兩點半到四點,放映組要交設備檢查單。你沒交。值班記錄顯示你三點十七分出現在後門,和你報的『在放映室調試』對不上。」

  他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我走到門口,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證章上。紅星影院放映員,編號磨損嚴重,像是被人用指甲反覆刮過。

  「1964年11月7號,你第一次獨立放映《英雄兒女》。」我從兜里掏出鋼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一串數字,「銀幕穿孔率超標3.2%,觀眾投訴十七次。設備科登記了事故,但第二天排片表改了,寫著『設備正常,試映成功』。」

  他後退半步,撞到了晾衣繩。

  繩子一晃,他褲兜里那張排期表露出來一角,日期欄有塗改的痕跡,墨跡比別的地方深。

  「你每次出問題,都改排片時間,把責任推給前一班。」我把紙往地上一擱,「這紙我不收回去,你想留著就留著。」

  風一吹,紙片打著旋兒,貼到了他鞋面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技術可以學。」我轉身往屋裡走,「品行改不了。」

  他站在原地沒動,也沒再說話。

  我剛要關門,聽見他乾巴巴地問:「林風,你查這些……到底想幹什麼?」

  我停下,回頭。

  「我不想幹什麼。」我說,「但你遞煙的時候,眼神在數我有幾把螺絲刀。你不是來交朋友的,你是來摸底的。」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父母雙亡,沒後台,沒靠山。」我靠著門框,「但我修過三百二十七台工具機,寫過四十一份故障分析報告。你在廠里偷菜,我在值班室看過記錄。你在銀幕上糊弄觀眾,設備科留了存檔。我不需要誰幫我查,這些東西,本來就在那兒。」

  他站在那兒,手捏著空了的煙盒,指節發白。

  「你到底是誰?」他終於問出來,聲音壓得很低。

  「我是誰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你下次想裝熟人,先看看自己有沒有資格。」

  我關上門,咔噠一聲落了插銷。

  屋裡安靜下來,我走到桌前,拿起草稿紙,繼續寫電阻純度的推算公式。

  錫渣的導電率偏低,可能是冶煉時混了雜質。廠里這批貨,得查源頭。

  正寫著,窗外傳來窸窣聲。

  我抬頭,看見許大茂的工裝褲還掛在晾衣繩上,褲兜外翻著,那張排期表的一角被風吹得輕輕抖。他本人已經不在院裡了。


  我低頭繼續算。

  傻柱進來問許大茂剛才找我的事,說他看起來吃了蒼蠅似的,我和傻柱簡單聊了許大茂偷菜被值班室登記表記錄的事。

  我沒接話,把公式寫完,合上本子。

  他盯著我桌上的工具包看了兩秒,忽然說:「以後我搬煤,是不是也得打借條?」

  「你想搬,隨時可以。」我說,「登記一下就行。」

  「那……要不我現在寫一個?」他撓撓頭,「反正閒著。」

  我遞過一張紙。

  他接過,歪歪扭扭寫下:「借三角板夾具一套,傻柱,用途:運煤,預計歸還時間——明早。」

  寫完,他把紙拍在桌上:「這玩意兒真管用,上次用你那槓桿,一趟拉了八百斤。」

  「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說,「你肯按規矩來,它才管用。」

  他咧嘴一笑,端著缸子走了。

  我收拾桌子,把那張飄進屋裡的草稿紙也撿起來,準備扔進廢紙簍。

  可臨到垃圾桶前,我又停了。

  那串數字——1964-11-07——還在紙上。

  我盯著看了兩秒,最終沒扔。

  折了兩下,塞進工具包最裡層的夾袋。

  這東西,說不定哪天能用上。

  下午,我去廠里領新一批零件。

  路過放映室門口,看見門縫底下壓著一張紙,半邊露在外面。

  我彎腰抽出來,是排期表的副本,日期欄又改了,這次塗得更狠,墨水都洇開了。

  我把紙疊好,放進口袋。

  回院時,天已擦黑。

  路過雞窩,我腳步頓了頓。

  昨夜修收音機撒的麵粉還沒掃淨,地上一層薄灰,幾枚腳印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42碼的鞋底紋路。

  我蹲下,用卡尺量了步距。

  前後腳間距七十八厘米,外八字,步幅不穩。

  和許大茂走路的姿勢,一模一樣。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

  剛要走,眼角瞥見晾衣繩上,那張排期表不見了。

  許大茂的褲子還在,褲兜卻翻得更開了,像是被人急匆匆翻過。

  我盯著那空蕩蕩的兜口看了兩秒,轉身回屋。

  進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門側的告示紙重新釘了一遍。

  「借物登記,損壞賠償;閒聊勿擾晚八後,本人需學習。」

  釘子敲進木頭,發出篤的一聲。

  我退後一步,看了看。

  紙角壓得平整,不會再被風吹起來。

  然後我打開工具包,把遊標卡尺、鋼筆、草稿紙一一擺好。

  最後,從夾層里取出那張排期表副本,鋪在桌上。

  拿起筆,我在背面寫下一行字:

  「許大茂,放映員,編號磨損,排期三度塗改,與事故記錄時間衝突。」

  寫完,我合上本子,吹滅了燈。

  窗外,四合院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晾衣繩上,許大茂那條工裝褲在風裡輕輕晃,褲兜空著,像一張閉不上嘴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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