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啃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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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軋鋼廠,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機油混合的灼熱氣息。技術革新科那間臨時騰出來的「實驗室」——原本是堆放舊圖紙和備件的庫房,此刻卻成了軋鋼廠技術革新的心臟。窗戶大開,熱風裹挾著車間裡隱約的轟鳴湧進來,也帶不走室內蒸騰的熱氣和緊張的氛圍。

  長條桌上攤滿了圖紙、書籍、零件盒和幾塊模樣奇特的深灰色小方塊——這就是路白口中的「可控矽」。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裡,卻像磁石一樣牢牢吸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目光,也帶來了無形的壓力。

  王守仁坐在桌邊,鼻樑上的眼鏡滑到了鼻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手裡捏著一份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的《可控矽原理及應用初步》,嘴裡念念有詞,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劃拉著電路符號。這玩意兒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書!什麼「PNPN四層結構」、「門極觸發電流」、「維持電流」、「導通角控制」……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如同鬼畫符。他煩躁地摘下眼鏡,用衣角狠狠擦了擦鏡片,嘟囔道:「這玩意兒…比當年學繼電器邏輯還邪乎!路廠長,這資料…也太『初步』了,好多地方語焉不詳啊!」

  對面,秦淮茹正伏案疾書。她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字跡娟秀工整。她一邊對照著另一份更薄但似乎更核心的內部技術簡報,一邊飛快地記錄、畫圖、標註疑問。她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貼在白皙的皮膚上,眼神卻異常專註明亮,仿佛在破譯一個至關重要的密碼。「王工,您看這裡,」她抬起頭,指著簡報上的一處,「關於觸發脈衝的寬度和前沿陡度對可靠導通的影響,簡報上只提了一句『至關重要』,但具體參數範圍和測試方法完全沒有。這會不會是模擬實驗失敗的關鍵?」

  「有可能!」王守仁湊過去看,眉頭皺得更深,「還有散熱!這可控矽個頭不大,發熱可真不小!簡報只說『需保證良好散熱』,具體怎麼設計散熱片,風冷還是自然冷卻?熱阻要求多少?統統沒說!這玩意兒要是在爐子上燒紅了,不炸才怪!」他重重嘆了口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光有器件,沒有詳實的設計指南和參數,這『啃硬骨頭』的牙口不夠硬啊!」

  路白站在一塊臨時支起的黑板前,上面畫著加熱爐控溫系統的初步框圖。他看著王守仁的焦躁和秦淮茹的專注,心中瞭然。工業大學錢教授那邊盡了力,但國內可控矽技術剛起步,成熟的應用資料確實匱乏,很多經驗需要摸索。他沉聲道:「王工,秦科長,你們的疑問都切中要害。資料有限,正是我們要攻關的意義所在。錢教授回信了,答應下周派他的一位研究生過來指導幾天。在那之前,我們先把能弄懂的基礎原理吃透,把疑點都列出來!」

  他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可控矽的簡易符號:「我們先抓住核心:可控矽就是一個開關,一個需要特定鑰匙(門極觸發信號)才能打開的、能通過大電流的開關!我們要做的,就是設計這把『鑰匙』的電路(觸發電路),讓它能在合適的時機(根據溫度偏差計算出的導通角),準確無誤地把開關打開!」

  「道理是這個道理…」王守仁戴上眼鏡,指著桌上的器件,「可這『鑰匙』怎麼造?用什么元件?三極體?單結電晶體?怎麼保證觸發脈衝又准又穩?還有,怎麼知道爐溫多少?用熱電偶?信號那麼微弱,怎麼放大?放大後怎麼跟設定值比較?怎麼算出該給多大的『鑰匙』(導通角)?這一環扣一環,哪個環節出問題都不行!」他掰著手指頭數著,越數越覺得頭大如斗。

  「王工說得對,這是一個閉環系統,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秦淮茹放下筆,指著自己的筆記本,「我試著梳理了一下,我們現在最缺的是三部分:一是可靠的觸發電路設計;二是溫度信號調理(放大和濾波)電路;三是控制算法,也就是如何根據溫差算出該給的導通角大小。錢教授的研究生應該能帶來一些電路圖參考。」

  「還有散熱!」王守仁強調,「這是保命的!別還沒控溫,先把自己炸了!」

  「對,散熱設計是硬體基礎,必須優先解決。」路白點頭,「柱子!」

  「到!」傻柱一直蹲在角落裡,守著一個用耐火磚和舊電爐絲臨時搭建的、臉盆大小的「模擬加熱爐」旁邊。他身邊堆著各種工具和導線,臉上蹭了幾道黑灰,像個大花貓。聽到路白叫他,立刻站起來,精神抖擻。

  「交給你個重要任務!」路白指著那幾塊可控矽,「你帶兩個機靈的青工,想辦法給這些『可控龜』穿上『鐵馬甲』!用能找到的鋁板、銅片,設計個散熱器,要能牢牢貼住它背面。然後,把它接到那個小模擬爐子的電路里,只接主電路,不接觸發!用調壓器慢慢加電壓,用手摸或者弄個溫度計,給我測!看看在多大功率下,不加散熱它會冒煙!加上你做的散熱器,又能扛住多大功率!用土辦法,也要把它的『耐熱』底線摸清楚!這關係到我們後面真傢伙的安全!」


  「明白!保證摸得清清楚楚,絕不讓它冒煙!」傻柱一聽任務具體明確,立刻來了勁,拍著胸脯,「不就是給『烏龜』裝殼嘛!這活兒實在!比看天書強!」他招呼著兩個同樣有點懵但很聽話的青工,立刻開始翻找材料,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實驗室里頓時增添了幾分熱火朝天的「實幹」氣息。

  看著傻柱那邊幹得熱火朝天,王守仁煩躁的心情似乎也平復了一些。他重新拿起資料,對秦淮茹說:「秦科長,咱們也別乾瞪眼了。來,你邏輯強,咱們一起,先把這觸發電路的幾種可能方案推演一下,把每種方案需要什么元件、可能的風險點列出來。等研究生來了,咱們也好有的放矢地請教。」

  「好!」秦淮茹立刻將筆記本推過去。兩人頭挨著頭,開始對著模糊的電路簡圖,結合王守仁的繼電器經驗(開關特性)和秦淮茹的邏輯分析,嘗試理解這電子開關的「鑰匙」該如何製造。鉛筆在紙上划過,伴隨著低聲的討論和偶爾的爭論。

  路白看著眼前這一幕:老專家王守仁放下身段,與心思縝密的秦淮茹合力攻堅;愣頭青傻柱用最樸實的辦法解決最基礎的散熱問題。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這就是他的團隊,一支由不同背景、不同性格、不同知識結構的人組成的隊伍,正在用最原始也最堅韌的方式,向未知的技術領域發起衝鋒。

  困難重重,前路迷茫。可控矽像個沉默的硬骨頭,硌得人牙酸。但路白知道,真正的淬鍊,就在這枯燥的推演、繁瑣的測試、無數次的失敗和再嘗試之中。

  他走到窗邊,望向翻砂車間方向。巨大的電阻爐正在工作,隱約可見老師傅在爐前揮汗如雨,憑經驗手動調節著功率閘把。他仿佛能看到,不久的將來,那粗糙的手閘旁,將安裝上一個由可控矽和精密電路組成的「新大腦」。

  實驗室里,王守仁忽然拍了下桌子,聲音帶著一絲興奮:「秦科長!你看這個單結電晶體的弛張振盪電路!如果用它來產生觸發脈衝,是不是比直接用三極體放大更簡單可靠點?就是這頻率穩定性…」

  「我看看…」秦淮茹迅速在紙上計算起來。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低沉的討論聲,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窗外車間傳來的、仿佛永不疲倦的機器轟鳴,交織在一起,奏響了軋鋼廠技術革新最初始、也最艱辛的樂章。

  爐火已在心中重燃,而啃下可控矽這塊「硬骨頭」,就是淬鍊新筋骨的第一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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