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明修棧道渡陳倉，暗室驚雷埋禍端
王守仁的「技術性變通」，如同在密不透風的規則鐵壁上鑿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活性炭與乙醇，這兩樣曾卡死倉庫咽喉的關鍵物資，通過技術科實驗室「日常耗材損耗」的渠道，如同涓涓細流，悄然注入倉庫小組。數量雖有限，卻足以支撐提純工藝的持續運轉，維持著那救命的「土黃金」源源不斷地產出。
路白得知消息時，正在批閱一份關於職工食堂冬季蔬菜儲備的預算報告。他捏著鋼筆的手指微微一頓，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悄然落地，卻又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權力給予他庇護，卻也讓本該光明正大的支持，不得不披上「損耗」的外衣，在規則的夾縫中曲折前行。
他放下筆，目光投向窗外。廠區的喧囂隔著玻璃傳來，帶著一種遙遠的真實感。就在這時，秘書小陳敲門進來，臉色帶著一絲異樣：「路廠長，翻砂車間的趙主任…想見您。」
老趙？路白心中一動：「請他進來。」
老趙佝僂著背走進來，身上還帶著車間特有的鐵鏽和機油混合的氣味。他搓著手，臉上帶著侷促和不安，眼神躲閃，不敢直視路白。
「路…路廠長…」老趙的聲音有些發乾，「那批…那批老車床…今天開始拆了…」
路白的心沉了一下。他簽下的那份報廢申請，如同判決書，終究還是執行了。
「趙主任，坐。」路白指了指沙發，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拆解工作還順利嗎？」
「順…順利。」老趙坐下半個屁股，依舊低著頭，「設備科劉科長親自帶人盯著呢…拆下來的東西…大部分都堆在廢料區，等著回收公司來拉走…」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惋惜，「就是…就是有幾台機器，裡面的主軸、齒輪箱…成色其實還不錯…這麼砸了當廢鐵…太…太糟踐東西了…」
路白沉默地聽著。老趙的惋惜，如同針尖，刺在他心上。他何嘗不知這是巨大的浪費？但在副廠長的位置上，他不能僅憑「可惜」二字就去推翻合規的流程。他需要更巧妙、更符合「規則」的方式。
「趙主任，」路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一個念頭逐漸清晰，「我記得你之前說過，這些老傢伙『力氣大，皮實耐造』，適合粗加工和學徒練手？」
「是…是啊！」老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可現在都拆了…」
「拆下來的部件呢？」路白追問，「比如你剛才說的，成色不錯的主軸、齒輪箱…這些核心部件，如果單獨保存下來，作為其他同類設備的維修備件…是否符合『廢物利用』和『節約成本』的原則？這在設備管理流程上，是否允許？」
老趙愣住了，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他瞬間明白了路白的用意！
「允許！當然允許！」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廠里設備維修，最缺的就是適配的備件！很多老型號的配件，花錢都買不到！這些拆下來的好部件，只要妥善保管、登記造冊，絕對是寶貝！這完全符合『修舊利廢』、『降本增效』的管理要求！流程上一點問題都沒有！」
「好！」路白拍板，「那這件事，就拜託趙主任你了！你親自帶幾個靠得住的老師傅，去廢料區，把那些還有利用價值的核心部件挑出來！清洗、檢測、編號、登記！建立專門的備件台帳！這項工作，我以副廠長的名義，作為『挖掘廢舊設備殘餘價值、降低維修成本』的專項任務交給你！設備科那邊，我會打招呼！」
「是！路廠長！保證完成任務！」老趙猛地站起來，腰杆挺直了不少，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委以重任的激動和幹勁！他不再只是一個眼睜睜看著好東西被糟蹋的旁觀者，他成了「廢物利用」的執行者！這讓他找回了久違的尊嚴和價值感！
看著老趙精神煥發地離開，路白輕輕吁了口氣。這算是他在規則框架內，為那批老車床找到的最好歸宿。保下核心部件，就是保住了未來的維修保障，也變相支持了像翻砂車間這樣依賴老舊設備的一線單位。
然而，他心中的隱憂並未完全消除。設備科劉科長那張看似公事公辦、實則暗藏得意的臉，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如此急切地推動報廢，甚至親自盯著拆解…這背後，僅僅是「怕麻煩」、「圖省事」那麼簡單嗎？
路白拿起電話，撥通了保衛科新任科長（原副科長，李懷德倒台後火線提拔）的號碼：「老馬，我是路白。設備科那邊正在集中拆解一批報廢的老舊車床，涉及大量廢鋼鐵。按流程，需要你們保衛科加強廢料區的巡查和監管，尤其是出入登記和過磅環節，務必做到帳實相符，杜絕任何跑冒滴漏。辛苦你們了。」
電話那頭的馬科長立刻領會了路白話中的深意，聲音鏗鏘有力：「明白！路廠長放心！我們保衛科一定瞪大眼睛，盯死每一個環節！絕不讓國家財產流失一分一毫！」
明面上，路白在規則內，為老車床的「遺體」找到了價值延續之路，並加強了監管。
暗地裡，他撒下了一張無形的網，目標直指設備科可能存在的貓膩。
---
處理完公務，路白決定去倉庫看看。那裡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精神的錨點。
倉庫的景象，比之前更加規整高效，卻也少了幾分初創時期的「野性」與「煙火氣」。嶄新的恆溫水浴鍋平穩運行，發酵罐里菌絲茁壯。周曉白穿著整潔的白大褂，在實驗台前操作著新配發的簡易離心機（王守仁從技術科淘汰設備里淘換來的），神情專注。傻柱則成了「廢料預處理車間」的負責人，指揮著兩個新調來的年輕工人（廠里特批給小組的助手）粉碎鍋爐渣和發霉窩頭，動作麻利，嗓門依舊洪亮。
變化最大的是秦淮茹。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刷洗豆渣餅的「內務總管」。在王守仁的指導下，她憑藉那份刻在骨子裡的細心和靈巧的雙手，成了小組的「質量檢測員」和「分裝主管」。此刻，她正戴著白手套，在專門辟出的「潔淨區」（用塑料布簡單隔開），藉助放大鏡和簡易天平，一絲不苟地分裝著剛剛提取、乾燥好的灰白色藥粉。動作沉穩而精準，神情專注而神聖。她剪短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整個人由內而外散發出一種沉靜而自信的光芒。
「路廠長！」看到路白進來，周曉白和傻柱都停下手中的活打招呼，語氣中帶著尊敬，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身份的轉變，終究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路…路廠長。」秦淮茹也抬起頭，看到路白，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微微垂下，帶著一絲侷促。她放下手中的藥勺，想站起來。
「坐著忙你的，秦姐。」路白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試圖打破那份無形的隔閡，「我就是來看看，大家辛苦了。」
他走到秦淮茹的操作台前，看著那些被精確分裝進小玻璃瓶、貼上標籤的「廢料仙丹」，由衷地讚嘆：「秦姐，你這分裝的手藝，越來越精細了。比正規藥廠的工人都不差。」
秦淮茹臉上泛起一絲紅暈，低聲道：「是王工和周護士教得好…這東西是救命的，可不敢馬虎。」
「是啊，救命的。」路白拿起一瓶藥粉，感受著玻璃瓶的冰涼觸感，心中百感交集。他看向秦淮茹，語氣鄭重：「秦姐，小組能有今天，你是最大的功臣之一。以後，這質量把關的重擔，就交給你了。我相信你。」
秦淮茹用力點頭，眼圈微微發紅：「路廠長放心！我一定把好關！絕不出一絲差錯！」
路白又詢問了「廢料制活性炭」的進展和新一批「馴化菌株」的生長情況。王守仁正好不在，周曉白和傻柱一一做了匯報。一切都按部就班，在有限的條件下高效運轉。
就在路白準備離開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堆放「廢料」的區域。那裡除了發霉的窩頭豆渣和鍋爐渣，還多了幾捆用舊報紙包著的、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什麼？」路白問道。
「哦，那是食堂新送來的泔水渣。」傻柱解釋道，「裡面有不少菜幫子、爛菜葉，還有…發霉的饅頭皮啥的。王工說，這些東西富含纖維素，可以試著添加到培養基里，看能不能給菌子當『營養餐』，說不定還能降低點糧食廢料的消耗比例！」
變廢為寶的思路，在倉庫小組已經深入人心。
路白點點頭，正要轉身，眼角的餘光卻瞥見秦淮茹在整理一堆散落的舊報紙時，動作微微一頓。她拿起其中一張沾著油污的舊報紙，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怎麼了，秦姐？」周曉白注意到了她的異樣。
「這報紙…」秦淮茹指著上面一處模糊不清的印刷痕跡，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好像是…食堂前些日子買米買油的收據底子…被當成廢紙包東西了…」
收據底子？路白心中一動，走了過去。
秦淮茹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沾滿油污的舊報紙攤開在旁邊的空桌上。果然，在密密麻麻的新聞字縫裡，夾雜著幾行複寫紙留下的、模糊不清的藍色字跡。依稀能辨認出「大米」、「豆油」、「數量」、「單價」、「合計金額」等字樣。雖然具體數字難以看清，但紙張的格式和印戳，正是食堂採購常用的三聯單其中一聯的底單！
食堂的採購收據底單，為什麼會混在泔水桶的廢料里，被送到倉庫來？
一個極其不好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竄上路白的心頭！李懷德倒台，後勤系統大清洗，但某些根深蒂固的積弊，真的被連根拔起了嗎？難道…有人把本該歸檔保存或銷毀的原始票據，混在廢紙里處理掉，試圖掩蓋什麼？
「秦姐！快！看看其他的廢報紙！」路白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
秦淮茹、周曉白、傻柱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立刻動手翻檢那堆用來包裹泔水渣的舊報紙！
一張…兩張…三張…
隨著一張張沾滿油污、散發著餿味的舊報紙被攤開，越來越多的藍色複寫痕跡暴露在燈光下！採購大米的、採購麵粉的、採購豆油的…甚至還有幾張採購肉類和調味品的底單！雖然字跡模糊，紙張污損嚴重，但採購物品、數量、單價、金額的框架清晰可辨！
更讓路白瞳孔驟縮的是，其中一張包裹著發霉饅頭皮的報紙上，赫然出現了一個他熟悉的簽名批條複寫痕跡——雖然模糊，但那個「劉」字的筆鋒走向，與設備科劉科長的簽名何其相似！而批條內容，隱約指向一批「維修專用潤滑油」！
路白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他猛地想起那份簽了字的車床報廢申請！想起劉科長那迫不及待推動拆解的樣子！再聯想到保衛科老馬匯報的，關於廢料區出入監管的「一切正常」…
一個可怕的、環環相扣的鏈條，在他腦海中瞬間成型！
高價採購（可能存在虛報） → 原始票據銷毀（混入廢料） → 老舊設備「合規」報廢 → 廢鋼鐵「正常」處理 → 其中巨大差價（優質鋼鐵與廢鐵價格差，以及設備本身殘值） → 利益輸送！
劉科長！設備科！甚至可能還牽扯到回收公司！
這哪裡是簡單的「怕麻煩」、「圖省事」？這分明是借著「合規報廢」的幌子，行著侵吞國有資產、利益輸送的勾當！而且手段極其隱蔽，將關鍵證據（原始採購票據、設備實際殘值評估）通過「廢料處理」的渠道徹底銷毀！若非秦淮茹這雙在廢料堆里練就的火眼金睛，若非這張包裹泔水渣的舊報紙陰差陽錯流入了倉庫，這罪惡的鏈條，將永遠被掩埋在廢料堆的惡臭之下！
「砰！」路白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藥瓶叮噹作響！怒火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奔涌！李懷德倒下了，但軋鋼廠這潭水裡的蛀蟲，遠未肅清！新的碩鼠，已經迫不及待地啃噬著工廠的根基！
「秦姐！」路白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立刻！把所有帶有字跡的舊報紙，全部單獨挑出來！一張都不能少！用乾淨的塑料布包好！曉白，你協助秦姐！柱子哥，你去門口守著！任何人，沒有我的允許，不准靠近這堆廢料！」
「是！」三人齊聲應道，神情凝重。
秦淮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她仿佛又回到了在保衛科隔離室那絕望的時刻，但這一次，她手中握著的不是恐懼，而是足以掀翻蛀蟲的利刃！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鑷子，如同對待最珍貴的文物，開始從那些散發著餿臭的廢報紙堆里，剝離出隱藏著罪惡的證據。
路白則走到倉庫唯一的一部內線電話旁（楊廠長特批安裝的），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那個他本不想輕易動用的號碼。
電話接通，路白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如同淬火的鋼鐵：
「馬科長嗎？我是路白。」
「廢料區那邊，先不要打草驚蛇。」
「立刻抽調絕對可靠的心腹，給我秘密盯死設備科劉科長！還有他手下負責報廢設備登記和對接回收公司的具體經辦人！」
「另外，查一下最近三個月，與那家負責回收廢鋼鐵的『宏發再生資源公司』的所有資金往來帳目！要最原始的銀行流水憑證！」
「記住，行動要快！要絕對保密！」
「倉庫這邊…我找到了點有趣的東西。我想，足夠給某些人…送上一份『大禮』了！」
掛斷電話，路白轉身。倉庫里燈火通明，秦淮茹和周曉白正屏息凝神地在廢料堆里「尋寶」。傻柱像一尊門神，警惕地守在門口。窗外，夜色深沉，軋鋼廠的機器依舊轟鳴，仿佛什麼也沒發生。
路白走到窗邊，望著廠區深處設備科所在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危險的弧度。
「劉科長…」
「你以為藏在廢料堆里，就沒人看得見？」
「這潭水…」
「才剛剛開始攪渾！」
萬水千山總是情，投我一票行不行？
路白得知消息時，正在批閱一份關於職工食堂冬季蔬菜儲備的預算報告。他捏著鋼筆的手指微微一頓，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悄然落地，卻又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權力給予他庇護，卻也讓本該光明正大的支持，不得不披上「損耗」的外衣，在規則的夾縫中曲折前行。
他放下筆，目光投向窗外。廠區的喧囂隔著玻璃傳來，帶著一種遙遠的真實感。就在這時，秘書小陳敲門進來，臉色帶著一絲異樣：「路廠長，翻砂車間的趙主任…想見您。」
老趙？路白心中一動：「請他進來。」
老趙佝僂著背走進來，身上還帶著車間特有的鐵鏽和機油混合的氣味。他搓著手，臉上帶著侷促和不安，眼神躲閃，不敢直視路白。
「路…路廠長…」老趙的聲音有些發乾，「那批…那批老車床…今天開始拆了…」
路白的心沉了一下。他簽下的那份報廢申請，如同判決書，終究還是執行了。
「趙主任，坐。」路白指了指沙發，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拆解工作還順利嗎？」
「順…順利。」老趙坐下半個屁股，依舊低著頭，「設備科劉科長親自帶人盯著呢…拆下來的東西…大部分都堆在廢料區，等著回收公司來拉走…」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惋惜，「就是…就是有幾台機器，裡面的主軸、齒輪箱…成色其實還不錯…這麼砸了當廢鐵…太…太糟踐東西了…」
路白沉默地聽著。老趙的惋惜，如同針尖，刺在他心上。他何嘗不知這是巨大的浪費？但在副廠長的位置上，他不能僅憑「可惜」二字就去推翻合規的流程。他需要更巧妙、更符合「規則」的方式。
「趙主任，」路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一個念頭逐漸清晰，「我記得你之前說過，這些老傢伙『力氣大，皮實耐造』，適合粗加工和學徒練手？」
「是…是啊！」老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可現在都拆了…」
「拆下來的部件呢？」路白追問，「比如你剛才說的，成色不錯的主軸、齒輪箱…這些核心部件，如果單獨保存下來，作為其他同類設備的維修備件…是否符合『廢物利用』和『節約成本』的原則？這在設備管理流程上，是否允許？」
老趙愣住了，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他瞬間明白了路白的用意！
「允許！當然允許！」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廠里設備維修，最缺的就是適配的備件！很多老型號的配件，花錢都買不到！這些拆下來的好部件，只要妥善保管、登記造冊，絕對是寶貝！這完全符合『修舊利廢』、『降本增效』的管理要求！流程上一點問題都沒有！」
「好！」路白拍板，「那這件事，就拜託趙主任你了！你親自帶幾個靠得住的老師傅，去廢料區，把那些還有利用價值的核心部件挑出來！清洗、檢測、編號、登記！建立專門的備件台帳！這項工作，我以副廠長的名義，作為『挖掘廢舊設備殘餘價值、降低維修成本』的專項任務交給你！設備科那邊，我會打招呼！」
「是！路廠長！保證完成任務！」老趙猛地站起來，腰杆挺直了不少，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委以重任的激動和幹勁！他不再只是一個眼睜睜看著好東西被糟蹋的旁觀者，他成了「廢物利用」的執行者！這讓他找回了久違的尊嚴和價值感！
看著老趙精神煥發地離開，路白輕輕吁了口氣。這算是他在規則框架內，為那批老車床找到的最好歸宿。保下核心部件，就是保住了未來的維修保障，也變相支持了像翻砂車間這樣依賴老舊設備的一線單位。
然而，他心中的隱憂並未完全消除。設備科劉科長那張看似公事公辦、實則暗藏得意的臉，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如此急切地推動報廢，甚至親自盯著拆解…這背後，僅僅是「怕麻煩」、「圖省事」那麼簡單嗎？
路白拿起電話，撥通了保衛科新任科長（原副科長，李懷德倒台後火線提拔）的號碼：「老馬，我是路白。設備科那邊正在集中拆解一批報廢的老舊車床，涉及大量廢鋼鐵。按流程，需要你們保衛科加強廢料區的巡查和監管，尤其是出入登記和過磅環節，務必做到帳實相符，杜絕任何跑冒滴漏。辛苦你們了。」
電話那頭的馬科長立刻領會了路白話中的深意，聲音鏗鏘有力：「明白！路廠長放心！我們保衛科一定瞪大眼睛，盯死每一個環節！絕不讓國家財產流失一分一毫！」
明面上，路白在規則內，為老車床的「遺體」找到了價值延續之路，並加強了監管。
暗地裡，他撒下了一張無形的網，目標直指設備科可能存在的貓膩。
---
處理完公務，路白決定去倉庫看看。那裡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精神的錨點。
倉庫的景象，比之前更加規整高效，卻也少了幾分初創時期的「野性」與「煙火氣」。嶄新的恆溫水浴鍋平穩運行，發酵罐里菌絲茁壯。周曉白穿著整潔的白大褂，在實驗台前操作著新配發的簡易離心機（王守仁從技術科淘汰設備里淘換來的），神情專注。傻柱則成了「廢料預處理車間」的負責人，指揮著兩個新調來的年輕工人（廠里特批給小組的助手）粉碎鍋爐渣和發霉窩頭，動作麻利，嗓門依舊洪亮。
變化最大的是秦淮茹。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刷洗豆渣餅的「內務總管」。在王守仁的指導下，她憑藉那份刻在骨子裡的細心和靈巧的雙手，成了小組的「質量檢測員」和「分裝主管」。此刻，她正戴著白手套，在專門辟出的「潔淨區」（用塑料布簡單隔開），藉助放大鏡和簡易天平，一絲不苟地分裝著剛剛提取、乾燥好的灰白色藥粉。動作沉穩而精準，神情專注而神聖。她剪短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整個人由內而外散發出一種沉靜而自信的光芒。
「路廠長！」看到路白進來，周曉白和傻柱都停下手中的活打招呼，語氣中帶著尊敬，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身份的轉變，終究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路…路廠長。」秦淮茹也抬起頭，看到路白，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微微垂下，帶著一絲侷促。她放下手中的藥勺，想站起來。
「坐著忙你的，秦姐。」路白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試圖打破那份無形的隔閡，「我就是來看看，大家辛苦了。」
他走到秦淮茹的操作台前，看著那些被精確分裝進小玻璃瓶、貼上標籤的「廢料仙丹」，由衷地讚嘆：「秦姐，你這分裝的手藝，越來越精細了。比正規藥廠的工人都不差。」
秦淮茹臉上泛起一絲紅暈，低聲道：「是王工和周護士教得好…這東西是救命的，可不敢馬虎。」
「是啊，救命的。」路白拿起一瓶藥粉，感受著玻璃瓶的冰涼觸感，心中百感交集。他看向秦淮茹，語氣鄭重：「秦姐，小組能有今天，你是最大的功臣之一。以後，這質量把關的重擔，就交給你了。我相信你。」
秦淮茹用力點頭，眼圈微微發紅：「路廠長放心！我一定把好關！絕不出一絲差錯！」
路白又詢問了「廢料制活性炭」的進展和新一批「馴化菌株」的生長情況。王守仁正好不在，周曉白和傻柱一一做了匯報。一切都按部就班，在有限的條件下高效運轉。
就在路白準備離開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堆放「廢料」的區域。那裡除了發霉的窩頭豆渣和鍋爐渣，還多了幾捆用舊報紙包著的、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什麼？」路白問道。
「哦，那是食堂新送來的泔水渣。」傻柱解釋道，「裡面有不少菜幫子、爛菜葉，還有…發霉的饅頭皮啥的。王工說，這些東西富含纖維素，可以試著添加到培養基里，看能不能給菌子當『營養餐』，說不定還能降低點糧食廢料的消耗比例！」
變廢為寶的思路，在倉庫小組已經深入人心。
路白點點頭，正要轉身，眼角的餘光卻瞥見秦淮茹在整理一堆散落的舊報紙時，動作微微一頓。她拿起其中一張沾著油污的舊報紙，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怎麼了，秦姐？」周曉白注意到了她的異樣。
「這報紙…」秦淮茹指著上面一處模糊不清的印刷痕跡，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好像是…食堂前些日子買米買油的收據底子…被當成廢紙包東西了…」
收據底子？路白心中一動，走了過去。
秦淮茹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沾滿油污的舊報紙攤開在旁邊的空桌上。果然，在密密麻麻的新聞字縫裡，夾雜著幾行複寫紙留下的、模糊不清的藍色字跡。依稀能辨認出「大米」、「豆油」、「數量」、「單價」、「合計金額」等字樣。雖然具體數字難以看清，但紙張的格式和印戳，正是食堂採購常用的三聯單其中一聯的底單！
食堂的採購收據底單，為什麼會混在泔水桶的廢料里，被送到倉庫來？
一個極其不好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竄上路白的心頭！李懷德倒台，後勤系統大清洗，但某些根深蒂固的積弊，真的被連根拔起了嗎？難道…有人把本該歸檔保存或銷毀的原始票據，混在廢紙里處理掉，試圖掩蓋什麼？
「秦姐！快！看看其他的廢報紙！」路白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
秦淮茹、周曉白、傻柱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立刻動手翻檢那堆用來包裹泔水渣的舊報紙！
一張…兩張…三張…
隨著一張張沾滿油污、散發著餿味的舊報紙被攤開，越來越多的藍色複寫痕跡暴露在燈光下！採購大米的、採購麵粉的、採購豆油的…甚至還有幾張採購肉類和調味品的底單！雖然字跡模糊，紙張污損嚴重，但採購物品、數量、單價、金額的框架清晰可辨！
更讓路白瞳孔驟縮的是，其中一張包裹著發霉饅頭皮的報紙上，赫然出現了一個他熟悉的簽名批條複寫痕跡——雖然模糊，但那個「劉」字的筆鋒走向，與設備科劉科長的簽名何其相似！而批條內容，隱約指向一批「維修專用潤滑油」！
路白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他猛地想起那份簽了字的車床報廢申請！想起劉科長那迫不及待推動拆解的樣子！再聯想到保衛科老馬匯報的，關於廢料區出入監管的「一切正常」…
一個可怕的、環環相扣的鏈條，在他腦海中瞬間成型！
高價採購（可能存在虛報） → 原始票據銷毀（混入廢料） → 老舊設備「合規」報廢 → 廢鋼鐵「正常」處理 → 其中巨大差價（優質鋼鐵與廢鐵價格差，以及設備本身殘值） → 利益輸送！
劉科長！設備科！甚至可能還牽扯到回收公司！
這哪裡是簡單的「怕麻煩」、「圖省事」？這分明是借著「合規報廢」的幌子，行著侵吞國有資產、利益輸送的勾當！而且手段極其隱蔽，將關鍵證據（原始採購票據、設備實際殘值評估）通過「廢料處理」的渠道徹底銷毀！若非秦淮茹這雙在廢料堆里練就的火眼金睛，若非這張包裹泔水渣的舊報紙陰差陽錯流入了倉庫，這罪惡的鏈條，將永遠被掩埋在廢料堆的惡臭之下！
「砰！」路白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藥瓶叮噹作響！怒火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奔涌！李懷德倒下了，但軋鋼廠這潭水裡的蛀蟲，遠未肅清！新的碩鼠，已經迫不及待地啃噬著工廠的根基！
「秦姐！」路白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立刻！把所有帶有字跡的舊報紙，全部單獨挑出來！一張都不能少！用乾淨的塑料布包好！曉白，你協助秦姐！柱子哥，你去門口守著！任何人，沒有我的允許，不准靠近這堆廢料！」
「是！」三人齊聲應道，神情凝重。
秦淮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她仿佛又回到了在保衛科隔離室那絕望的時刻，但這一次，她手中握著的不是恐懼，而是足以掀翻蛀蟲的利刃！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鑷子，如同對待最珍貴的文物，開始從那些散發著餿臭的廢報紙堆里，剝離出隱藏著罪惡的證據。
路白則走到倉庫唯一的一部內線電話旁（楊廠長特批安裝的），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那個他本不想輕易動用的號碼。
電話接通，路白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如同淬火的鋼鐵：
「馬科長嗎？我是路白。」
「廢料區那邊，先不要打草驚蛇。」
「立刻抽調絕對可靠的心腹，給我秘密盯死設備科劉科長！還有他手下負責報廢設備登記和對接回收公司的具體經辦人！」
「另外，查一下最近三個月，與那家負責回收廢鋼鐵的『宏發再生資源公司』的所有資金往來帳目！要最原始的銀行流水憑證！」
「記住，行動要快！要絕對保密！」
「倉庫這邊…我找到了點有趣的東西。我想，足夠給某些人…送上一份『大禮』了！」
掛斷電話，路白轉身。倉庫里燈火通明，秦淮茹和周曉白正屏息凝神地在廢料堆里「尋寶」。傻柱像一尊門神，警惕地守在門口。窗外，夜色深沉，軋鋼廠的機器依舊轟鳴，仿佛什麼也沒發生。
路白走到窗邊，望著廠區深處設備科所在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危險的弧度。
「劉科長…」
「你以為藏在廢料堆里，就沒人看得見？」
「這潭水…」
「才剛剛開始攪渾！」
萬水千山總是情，投我一票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