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尚有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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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顧問同志,在為櫻花的事情傷腦筋?」

  代表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仿佛不是在談論一場決定國家命運的博弈,而是在和鄰家晚輩話家常。

  林承立刻起身,態度恭敬。這不是對權力的諂媚,而是對這位為國為民、殫精竭慮的老人的由衷敬佩。

  「坐,坐下說。」代表擺了擺手,自己也在一旁的位置坐下,「我聽說,你對這份合同有些不解?」

  林承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坦誠地說道:

  「是的。我不太明白,我們明明擁有絕對的主動權,為什麼還要選擇這種近乎吃虧的方式?」

  「那些華夏元都還好說,但基建援助和糧食,我想不通我們為什麼要提供這些東西。」

  老者靜靜地聽著,點了點頭,渾濁而睿智的目光看著林承:

  「你的想法,代表了絕對的效率,也代表了絕對的力量。在未來的世界裡,這或許是真理。但在現在,在文明與文明的博弈中,有時候,最柔和的手段,才是最鋒利的刀。」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我們用華夏元支付,就等於將他們的經濟,與我們進行了深度綁定。當他們需要重建家園,需要購買糧食活下去的時候,他們手中最大宗、最被認可的硬通貨,就是我們支付給他們的華夏元。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新的經濟秩序,將由我們來書寫。」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們幫他們搞基建,就等於掌握了他們未來的城市命脈。我們輸出的,不僅僅是水泥和鋼筋,更是我們的技術、我們的標準、我們的規則。從供水到電力,從通訊到交通,當他們的一切都建立在我們的體系之上時,他們就成了我們身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再也無法分割。」

  第三根手指。

  「第三,聯合監督委員會。它的核心其實在於,我們將可以名正言順地,監控金錢的流向,並藉此,精準地廢掉那些對我們抱有敵意的財閥與政客的錢袋子。一個無法為自己派系牟利的政治家,在櫻花的政治生態里,還能活多久?我們會扶持誰,打壓誰,將由我們說了算。」

  最後,他收回了手,輕輕放在膝上。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糧食。我們把糧食牢牢抓在手裡,就等於握住了他們整個國家穩定的命脈。誰想搗亂,誰想再倒向西盟,首先要問問他的人民,答不答應。」

  老者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沉重的棋子,瞬間勾勒出了一副波瀾壯闊、影響深遠的棋局。

  但是,林承聞言不自覺地感到好笑,看來代表真的是以閒談、而非極度嚴肅的公事心態在與他交流。

  此刻的四點說明,應該是對內部大多數人解釋時,能用得上的說法吧。

  但實際上,在足以徹底毀滅現存人類社會秩序的災難面前,這些長遠的謀劃,可以毫不客氣地說,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那難道是代表對未來將面臨的災難,其嚴重程度產生了誤判?

  自然也絕不存在這種可能。

  從【大禹】預案的啟動,到【長城計劃】的推進,再到遍布全國的避難所建設,華夏這台機器正在以史無前例的功率瘋狂運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為未來做準備。這種決心,不可能作假。

  林承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

  「那我們這麼做的根本原因是?」

  代表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神情變得嚴肅而深沉。他凝視著林承,緩緩說出了一個讓林承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為,我們尚有餘力。」

  「餘力?」林承咀嚼著這個詞,一時間沒能完全領會其深意。

  老者沒有直接解釋,而是反問道:

  「林承同志,我問你一個問題。拋開我們目前對靄島金礦的需求不談,如果我們對其置之不理,任由那座超級火山在三個月後的天地劇變中,徹底噴發,你認為這個結果如何?」

  林承聞言,立刻在腦海中調動前世的記憶。

  靄島火山的噴發,在前世確實是全面靈氣復甦初期的一場大範圍災難。巨量的火山灰遮天蔽日,引發了持續數年的無夏之年,氣溫驟降,農業近乎崩潰。

  「……其噴發造成的火山灰,將引發世界性的氣候災害。」

  林承沉吟著回答,


  「但是,對於屆時已經見識過妖獸橫行、科技失效等末日景象的倖存者而言,這雖然是雪上加霜,卻不會造成根本性的影響。大家……已經習慣了在絕境中求生。」

  老者點了點頭,「那麼,這場災難,真正毀滅性的打擊對象是誰?」

  「是櫻花諸島。」林承毫不猶豫地回答。超大規模的火山噴發,足以在瞬間將周邊千里化為焦土,引發的海嘯和地震幾乎摧毀這個國家。

  「那麼,任由其發生,對我們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老者的問題愈發尖銳。

  林承沉默了。

  從最冷酷的利己主義角度看,一個麻煩的鄰居,一個西盟曾經的橋頭堡,就此從藍星版圖上消失,似乎……並非壞事。

  但事實並非如此,靈氣復甦後的三個月,新舊秩序尚未完全交替,是混亂的時期。

  此時,個人的偉力尚未完全碾壓舊時代的體系,權力、資源和組織度依舊在發揮著巨大的作用。

  在櫻花那種階級固化的社會裡,一旦災難降臨,那些舊時代的權貴、財閥,憑藉手中掌握的資源,可以輕易地搶占避難所,掠奪物資,甚至比普通人更快地踏上修煉之路,成為新的壓迫者。

  他們世代豢養的家臣、武士,在那種混亂時期,依舊是他們最忠誠的爪牙和守護者。

  最終的結果,將是底層民眾的大規模死亡,而那些真正應死之人,卻能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更好。

  想到這裡,林承緩緩地搖了搖頭:「放任不管,絕非好事。那比起審判,反倒更接近於食利者對平民的單方面屠殺。」

  「這,也正是我們的想法。」

  老者沉聲說道,「我們判斷,以華夏目前的準備和動員能力,在處理完自身危機之後,尚有餘力,去拉一把身邊的鄰居。既然有能力救,既然那些被救下的民眾,未來尚有機會進行團結,甚至成為我們的一部分,那我們為什麼不救?」

  「基於同樣的理由,」

  老者的思緒跳躍了一下。

  「雖然經過初步預測,加上靄島的金礦,或許已經足以滿足我們通訊網絡的需求。但你提到的第三個金礦,我們依然要去勘探。如果它也與未來的某場天災高度相關,那我們就必須提前將其解決掉。因為,我們有這個責任,也有這個能力。」

  他將話題拉了回來:

  「所以,我們要成立那個聯合監督委員會。我們支付的每一分華夏元,我們援助的每一袋糧食,都會在我們的監督下,被用來加固避難所、儲備物資、為即將到來的災難做準備。我們絕不會讓這些救命的資源,流入任何一個私人財閥的腰包。」

  「我們不僅要救他們,還要用我們的方式去救。趁此機會,我們的工程隊、我們的專家、我們的管理人員,會和他們的民眾混個臉熟。」

  說到這裡,老人的眼裡竟閃過一絲可謂是狡黠的深邃光芒。

  「等到天災降臨,當他們躲在華夏幫助建造的避難所里,吃著華夏援助的糧食,挺過最艱難的時刻後,他們會意識到,是誰在毀滅的邊緣拯救了他們。而到那時,我們已經穩定了內部的局勢,有能力將我們的影響力,真正地輻射出去……」

  「到那時,播下的種子,就該發芽了。」

  這下林承感覺自己好像聽懂了。

  這盤棋,下的不是一時一地,而是未來,是人心,是文明的走向。

  不過,這種影響與操縱,又與林承所知的那些霸道慣用的手段,有著本質的區別。

  它並非以文化為利刃,通過電影、書籍、教育體系,潛移默化地為幾代人植入思想鋼印,讓他們從心底里懷疑自己的文明,轉而將掠奪者的價值觀奉為圭臬。那種手段,如同釜底抽薪,看似無形,實則是在刨一個文明的根。

  它也並非那種看似悲憫的圈養之術。譬如某些被奪走了土地與未來的原住民,被允許在保留地開設賭場,用酒精與金錢的泛濫,去麻痹他們的神經,消磨他們的鬥志,讓他們在短暫的狂歡與富足假象中,徹底遺忘祖先的榮耀與抗爭的血性。那是一種溫情的陷阱,一把包裹著糖衣的匕首,最終指向的,是一個民族精神的徹底閹割。

  我們是在對方最脆弱、最接近滅亡的時刻,伸出手,將其從懸崖邊拉回來。

  堂堂正正,陽謀而非陰謀。

  華夏所行的,終歸不是霸道,而是王道。

  「我明白了。」林承由衷地感嘆道。與真正一輩子在政壇的大佬所擘畫的宏偉藍圖相比,屬於修士的快意恩仇的思維,確實顯得格局小了。


  他心中疑惑基本都已經解開,但還是帶著一絲好奇,半開玩笑地問道:

  「那反過來說,在之前的安全理事會會議上,您沒有將黃金可以作為神識通訊介質這個情報公之於眾,則是因為……沒有餘力嗎?」

  「是,也不是。」老者坦然答道。

  「無論其他勢力實際信與不信,這個消息一旦放出,必然會引發一場席捲全球的、不計後果的淘金熱。那些擁有黃金儲備的弱小國家,會瞬間成為群狼環伺的羔羊,國際秩序將提前崩潰。」

  「另外,對於某些內部矛盾重重、體系臃腫的國家而言,高層與基層失去聯繫,或許反倒是好事,能逼迫他們進行自救。」

  「還有其他種種,都可以視作不公開這一情報的好處。」

  「但同時,也是我們沒有餘力去解決的問題。」

  老者說到這裡,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目光卻變得無比堅定。

  「當然,這都是站在人類命運這個宏大視角上的考量。」

  「而最重要的理由,其實只有一個。」

  「那就是,在會議上,我雖然口口聲聲為了全人類,但歸根結底,我是自私的。」

  「在沒有足夠餘力兼顧天下的時候,我需要保證的、華夏首先要保證的,是華夏的子民。」

  「這個情報的泄露,將對我們至關重要的神識通訊網絡建設計劃,帶來無法預估的風險和干擾。而這件事,是我們的底牌,是我們的生命線,它……容不得半點意外。」

  「所以,在它徹底建成之前,這個秘密,只能屬於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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