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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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鋼,你過來。」

  白沐霖喊著,朝不遠處的小伙子招手。

  「誒!」

  馬鋼欣然走來,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

  白沐霖指了指樹樁,問道:「你知道這棵樹多大年紀了?」

  馬鋼笑道:「數數年輪唄。」

  白沐霖聲音有些深沉:「我剛剛數了,三百三十多歲。你鋸倒它用了多長時間?」

  說到自己的技術,馬鋼頓時興奮了:「不到十分鐘吧,我告訴你,我是連里最快的油鋸手,我到哪個班,流動紅旗就跟我到那兒。」

  白沐霖嘆聲道:「三百多年,十幾代人啊,它發芽時還是明朝呢。這漫長的歲月里,它經歷過多少風雨,見過多少事。可你幾分鐘就把它鋸倒了,你真沒感覺到什麼?」

  馬鋼愣了:「你想讓我感覺到什麼?不就一棵樹嘛,這裡最不缺的就是樹,比它歲數長的老松多的是的。」

  白沐霖知道自己對牛彈琴了。

  他坐在樹樁上,搖了搖嘆聲道:「你去忙吧。」

  馬鋼也很失望。

  他原本還以為能夠被報導呢,於是嘟囔了一句:「知識分子的毛病就是多。」

  臨走前,他還看了眼不遠處的葉文潔。

  顯然,他也不喜歡葉文潔。

  白沐霖也看到了葉文潔,微笑著招呼道:「小葉,過來歇歇吧。」

  葉文潔點了點頭,放下工具過來坐下。

  她也有些累了。

  這樹樁很大,坐下倆人綽綽有餘。

  許久,白沐霖忽然說道:「我看得出來你的感覺,在這裡也就我們倆有這種感覺。」

  葉文潔只是靜靜聽著,沒有回答。

  經歷過阮雯之死、雷志成陷害,她對外界早已經充滿了警惕性。

  白沐霖似乎早有預料,他自顧自地說道:「記得兩年前剛到這個林區的時候,接待我們的人說中午吃魚。但我看了看小樹皮屋裡,除了一鍋熱水,什麼都沒有。

  水開了,那人拎著擀麵杖出去。

  就在屋前的小河裡桌球』幾棒子,就打上幾條大魚來。

  多麼富饒的地方啊。

  可現在再看那條小河,就是條什麼也沒用的渾水溝。」

  葉文潔神色平靜,只是輕聲問道:「你這種想法從哪來的?」

  「一本書上,感觸很深。」

  白沐霖說著,從包中掏出一本藍色封面的書。

  在遞給葉文潔時,他有意無意地四下看了看,說道:「六二年出版的,在西方影響很大。對了小葉,你能看懂英文吧。」

  「哪來的?」

  葉文潔沒有去接。

  她看了看封面,書名是SILENTSPRING(寂靜的春天),作者RachelCarson。

  白沐霖說道:「這本書引起了上級的重視,要搞內參,我負責翻譯與森林有關的那部分。」

  聽到如此說,葉文潔才接過書籍。

  翻開書,她很快就被吸引了。

  在短短的序章中,作者描述了一個在殺蟲劑的毒害下正在死去的寂靜的村莊,平實的語言背後顯現著一顆憂慮的心。

  「我想給上面寫信,反映建設兵團這種不負責任的行徑。」

  白沐霖說道。

  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葉文潔只是抬了抬頭,繼續看書。

  「你要想看就先拿著,不過最好別讓其他人看見,這東西,你知道……」

  白沐霖說道。

  他站了起來,又四下看了看就轉身離開了。

  ……

  夜深。

  燈光下,葉文潔靜靜看著書。

  以前她雖然認識到了人性的醜陋,但直到看了這本書,她才對人類之惡第一次進行了理性的系統化思考。

  這本來應該是一本很普通的書,主題並不廣闊,只是描述殺蟲劑的濫用對環境造成的危害,但作者的視角對葉文潔產生了巨大的震撼:


  於人類而言,使用殺蟲劑很正常。

  甚至是正義的。

  但從大自然的視角看,卻對環境造成了巨大的破壞。

  再想下去,一個推論令她不寒而慄,陷入恐懼的深淵:

  也許人類和邪惡的關係,就像是大洋與漂浮於其上的冰山,它們其實是同一種物質組成的巨大水體,冰山之所以被醒目地認出來,只是由於其形態不同而已。

  而它實質上,只不過是這整個巨大水體中極小的一部分。

  人類真正的道德自覺是不可能的,就像他們不可能拔著自己的頭髮離開大地。要做到這一點,只有藉助於人類之外的力量。

  想到這裡,她不由抬頭,望向那碧空如洗的藍天。

  她伸出右手,陽光從指尖投射進來。

  ………

  四天後。

  葉文潔去還書,白沐霖住在連隊唯一的一間招待房裡。

  「叩叩!」

  「請進!」

  屋裡傳來白沐霖疲憊的聲音。

  葉文潔推門而入,就看到白沐霖疲憊地躺在床上,一身泥水和木屑。

  見是葉文潔,白沐霖連忙起身。

  葉文潔說道:「今天幹活兒了?」

  白沐霖點頭道:「嗯。三結合嘛,我總不能每天甩手亂轉,以免被人說閒話。」

  葉文潔點頭,從挎包里拿出書,說道:「謝謝你的書,我看完了。」

  白沐霖接過書,小心地放到枕頭下面。

  他從那裡拿出了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遞給葉文潔說道:「這是那封信的草稿,你幫我看看怎麼樣?」

  「信?」

  「我跟你說過的,要給上級寫信。」

  葉文潔反應過來,她接過草稿看了起來。

  草稿上的字跡很潦草,她看得有些吃力,看完後發現這封信立論嚴謹,內容豐富,從太行山因植被破壞,由歷史上的富庶之山變成今天貧瘠的禿嶺,到現代黃河泥沙含量的急劇增加,從而得出大肆墾荒會帶來嚴重後果的結論。

  同時葉文潔也注意到,白沐霖的文筆真的與寂靜的春天很相似,平實精確而蘊涵詩意,令理科出身的她感到很舒適。

  葉文潔放下信紙,由衷贊道:「寫得很好。」

  「那我就寄出去了!」

  白沐霖很高興。

  他拿回信紙,坐到辦公桌前就要重新謄抄一遍,但手卻抖得厲害,連鋼筆都握不緊。

  雖然駐紮兩年,他也參加了不少次的勞動。

  但終究是那筆桿子的,每次勞動都隔了好幾個月,根本鍛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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