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意興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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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的也就是這個機會,兩大高手撤開,瞬間開槍。

  子彈亂飛。

  水晶吊燈被一顆流彈擊中,「嘩啦「一聲,半邊燈架斷裂,數十顆燈珠傾瀉而下,砸在地上碎成漫天玻璃碎屑,主廳的光線驟然暗了一半。

  賀仲鳴聽到槍聲的瞬間,身形本能地往左側橫閃了一步,他對火器的畏懼,可要比陳湛大多了。

  這讓他徹底脫離了與陳湛纏鬥的距離。

  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一丈,拉開到了三丈有餘。

  不過,這看似更安全,卻是將自己陷入死地了,因為他動作快,陳湛動作更快,他橫移一步,陳湛早已經將神意放在火器上,這會跟的更快。

  而子彈火舌,將嚴崇峰和賀仲鳴徹底隔開,嚴崇峰是怎麼也不可能越過火線來幫忙的。

  陳湛等的就是這個間隙。

  他的身形在槍聲炸響的同一瞬間啟動,不退反進,腳下踩出寸步。

  前腳趟地、後腳蹬踏,身體前傾,重心壓到了極限。

  這一步跨出距離極大,居然有兩丈多遠,一步到了賀仲鳴面前。

  丹勁從丹田湧出,灌入雙拳。

  抬手便是一記搬攔錘!

  錘如鐘擺,又如老僧撞鐘,在槍林彈雨快要籠罩過來的時候,還是非常穩,穩的讓人心悸。

  賀仲鳴自然不可能任陳湛錘殺,他雙手交叉,在胸前擺出心意六合拳最厚重的防禦架子——「十字把「。

  十字把是心意六合的看家護身招式。

  雙臂交叉如鐵閘,胸口緊鎖,勁力外撐,專門用來硬扛對手的重擊,化勁巔峰的十字把能擋住同境界武者的任何一招。

  這一錘,沒有身後干擾,沒有槍火籠罩.

  兩人並非同境界,而且,陳湛是全力而為。

  「轟!」

  賀仲鳴雙臂傳來慘烈的咔嚓一聲,慘叫出口,人影翻飛,但沒飛出多遠,陳湛已經跟上,五指齊出,也是蛇形指法,五指分開,輕按賀仲鳴面部。

  賀仲鳴雙目變色,因為他沒辦法判斷陳湛五指當中的力道,也沒辦法全部擋住。

  「你怎麼也會???」

  陳湛自然不會回答他,他甚至沒問對方師承,走到這裡,就算有些師承上的關係,也要生死相搏,還不如不問。

  做個胡塗鬼,也好。

  嘩啦一聲。

  手從面部拂過,賀仲鳴慘叫,一對招子從眼眶飛出,被扔到槍林彈雨當中。

  沒了眼睛,下一秒便被陳湛震碎心臟。

  賀仲鳴的身形僵了一瞬,然後緩緩往前倒去,趴在碎磚堆里,再也沒有動靜。

  另一邊,嚴崇峰看到了賀仲鳴倒下的全過程。

  一共不過兩三息時間,賀仲鳴死得太快了,快到難以置信,他本以為兩人聯手能與陳湛斗個旗鼓相當,若只是一人,應該也能拖住。

  他的心沉到了底。

  賀仲鳴比他強,十字把的硬度比他任何一招防禦都厚,賀仲鳴硬接都接不住,他更接不住。

  留下來就是死。

  嚴崇峰轉身就跑,對洋人火槍隊根本不報希望,他在王府當差,不是沒見過火槍射殺,若是平地上確實所向無敵,但在這個大樓里,火槍打他都打不到,更別說陳湛這個丹境高手。

  通臂拳的步法靈活,他的身形在大廳里拉出一道殘影,腳尖點地,朝著正門方向飛掠,身法極快。

  他掠出大廳,消失在黑夜。

  陳湛沒有追。

  嚴崇峰的身法確實夠快,通臂拳的輕身功夫在北方拳種里排得上前三,幾個閃身便沒入了門外的黑暗。

  追不追得上是一回事,有沒有機會追是另一回事。

  打死賀仲鳴的那一瞬,值班室方向的火舌已經籠罩過來,十幾條彈道交叉編成一張密網,覆蓋了他和正門之間的整片區域。

  他往地上一摸,掌心刮過滿地的水晶碎屑,攥了一把。

  身形矮下去,貼著地面橫移,三兩步便鑽進了主廳左側的一間檔案室里。

  子彈追著他的殘影打過來,「咚咚咚「砸在檔案室的牆壁上,磚灰簌簌掉落,穿透了薄牆,從他頭頂半尺處飛過,嵌進了身後的木製書架里。


  槍聲停了。

  值班室那邊在換彈,恩菲爾德步槍的裝填速度不算快,十幾個人輪流射擊也需要間隙。

  賈森站在二樓樓梯口的位置,半個身子探出來往下看,主廳里硝煙瀰漫,灰塵和玻璃碎屑還在空中飄蕩,什麼都看不清。

  賀仲鳴趴在牆角的碎磚堆里,一動不動。

  嚴崇峰不見了。

  陳湛也不見了。

  賈森的手按在樓梯扶手上,指頭攥得骨節發響,腦子裡翻攪著無數種可能。

  如果陳湛跑了,那還好,至少公董局保住了,樓上那些洋人大人物保住了,他的命也保住了。

  如果陳湛沒跑,還在樓里,還要繼續殺人……

  他不敢想下去。

  「開槍!對著那間屋子開槍,逼他出來!「

  他對著樓下扯著嗓子喊,聲音發顫,喊完之後又覺得不夠,補了一句:「所有人逼上去!「

  值班室里的巡捕裝填完畢,槍口重新從窗口探出來,對準檔案室的方向。

  「砰砰砰——!「

  十幾條彈道同時傾瀉,打在檔案室的牆壁和門框上,磚石崩飛,木門被打成了篩子,鉸鏈斷裂,半扇門板歪倒在地上。

  一輪射完,又是一輪。

  連打了兩輪,火藥煙霧嗆得巡捕們自己都在咳嗽。

  賈森趴在樓梯口往下望,檔案室的門洞黑漆漆的,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慘叫,沒有還擊,沒有腳步聲。

  他心裡升起一絲僥倖。

  也許陳湛受了傷,趁亂從別的窗戶翻了出去,已經跑了?

  「你們兩個,去會議室,通知幾位立刻撤離,從後門走,安排人護送。「

  他對身邊兩個巡捕吩咐了一句,那兩人二話不說,轉身朝著二樓會議廳跑去。

  賈森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人,沿著樓梯緩緩往下走,槍口朝前,一步步朝著檔案室的方向逼近。

  他甚至在心裡默默祈禱:走了吧,求你走了吧,最好是受了傷,直接逃出去,不要再回來了。

  腳掌剛踏上一樓的大理石地面,檔案室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

  不是槍聲。

  是牆倒塌的聲音。

  整面隔牆從中間炸開,磚石向外崩飛,煙塵暴涌而出,嗆得所有人睜不開眼。

  煙塵中,一道身影從碎牆後閃出。

  沒有衝過來。

  賈森眯著眼,透過瀰漫的灰塵,看到那個身影抬起了手。

  手指一彈。

  幾粒碎玻璃從指尖飛射而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越過賈森和巡捕們的頭頂,徑直朝著天花板上方飛去。

  不是打人。

  打的是燈。

  水晶吊燈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斷了半邊,剩下半邊還掛在天花板上,搖搖欲墜,勉強維持著主廳最後的光亮。

  碎玻璃精準擊中吊燈和天花板的連接處,銅製掛鉤被打斷。

  「轟——「

  剩下半邊水晶燈整個砸了下來,幾百顆燈珠碎成齏粉,燈架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嘯,火花四濺。

  主廳的光亮瞬間熄滅了大半。

  現在供電設備非常差,即便租界區,也只有幾個重要位置,有自己的發電機可以供電。

  公董局當然是其中之一,不過內部也是電燈和油燈混合使用。

  緊接著,又是幾粒碎玻璃飛出,打滅了走廊里僅存的兩盞壁燈,燈罩碎裂,油燈的火苗「噗「地滅了。

  又是幾個閃爍,電燈也破碎。

  整個公董局陷入黑暗。

  從主廳到走廊,從走廊到樓梯間,所有光源在幾息之內被悉數摧毀,只剩下值班室窗口透出來的一點微弱光線,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塊地面。

  二樓會議廳里,利維斯正在對幾個洋人軍官布置撤退路線,忽然感覺光線一暗,走廊里的燈全滅了。

  他走到門口,朝走廊看了一眼,外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樓下傳來巡捕慌亂的叫喊聲和腳步聲,混著槍栓拉動的咔噠聲,亂成一團。

  「什麼情況?賀和嚴呢?「

  沒人回答他。

  會議廳里還有幾支蠟燭在燒,燭光幽暗,映著滿屋人慘白的臉。

  幾個洋人軍官拔出了佩槍,槍口對著會議廳的門口,眼睛死死盯著走廊的黑暗。

  利維斯罵了一句,喊來一個守衛:「去,恢復燈光。「

  守衛剛走到門口,樓下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被更大的嘈雜聲蓋住了。

  守衛的腳步停在門檻處,沒有邁出去。

  黑暗中,一樓的方向,傳來的聲響越來越碎,越來越稀。

  先是密集的槍聲,此起彼伏。

  然後槍聲變得零散,夾雜著金屬墜地的清脆聲響。

  那是槍從手裡脫落的聲音。

  然後是腳步聲,凌亂的、奔跑的、摔倒的。

  然後是骨頭碎裂的悶響,一聲,兩聲,三聲。

  最後連悶響都沒有了。

  陳湛站在黑暗裡,他不需要光。

  丹境高手的五感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敏銳,每一個人的呼吸聲、心跳聲、腳步踩在地面上的震動,都清晰得如同白晝。

  那些巡捕看不見他,他看得見所有人。

  單方面的獵殺。

  第一個巡捕死在走廊里,他端著槍朝黑暗中開了一槍,火光閃了一下,照亮了他驚恐的臉,也照亮了已經站在他身側的陳湛。

  槍響的餘音還在迴蕩,人已經倒了。

  第二個死在樓梯轉角處,他聽到同伴的槍聲和慘叫,嚇得轉身往樓上跑,腳步踩在紅木台階上發出急促的嘎吱聲。

  跑了不到五級台階,脖頸被從身後拿住,頸椎錯位的脆響被腳步聲掩蓋了。

  其餘的巡捕更慘,他們彼此看不見,只能憑聲音判斷方位,在黑暗中亂跑亂撞,槍口朝著任何一個方向胡亂開火,子彈打在牆上、打在柱子上,甚至打在了自己人身上。

  陳湛穿行其間,腳步極輕,掌勁極沉。

  每經過一個人,只需要一掌、一拳、一個手刀,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招式。

  他甚至沒有動用任何門派的招法,全是最基礎的勁力輸出。

  掌心拍胸口,震碎心肺。

  手刀橫切脖頸,斬斷氣管。

  拳面砸在太陽穴上,顱骨內陷。

  樸實無華,一擊一個。

  這些人在他手下連一招都走不過,和之前對付賀仲鳴、嚴崇峰時的兇險纏鬥截然不同。

  黑暗、恐懼、混亂,已經替他完成了大半的工作。

  他只負責收割。

  殺到第七個人的時候,陳湛的動作慢了下來。

  不是體力不支,不是受了傷,是一種從心底泛上來的倦意。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聽著遠處還有兩三個巡捕的喘息聲和腳步聲,正朝著出口的方向拼命逃竄。

  他沒有追。

  倦意不是身體的疲倦,是心裡的。

  他殺了很多人,從來到津門的第一天開始,陰面劉的三大金剛,鐵嘴馬六,黃四海,尹福,查理斯,漕幫的打手,巡捕房的巡捕,還有眼前這些。

  一個又一個。

  殺完了,又來一批。

  洋人從來不缺人手,死了一個查理斯,還有賈森,死了賈森,還會有下一個,列強的殖民機器運轉不息,區區一座津門租界,他們填得起。

  1895年。

  距離那場浩劫還有五年。

  五年後,八國聯軍入城,津門百萬人口只剩十萬,屍體堆滿海河,嬰孩都不能倖免。

  他改變不了什麼。

  殺一批洋人,還會再來一批。炸了太古洋行,洋行會重建。燒了領事館,領事館會重修。屠了巡捕房,巡捕房會重新招人。

  他製造的所有混亂,在這個龐大的殖民體系面前,不過是一陣風。

  風過了,一切如舊。


  他看向二樓的方向。

  會議廳里那幫人,是津門租界真正的掌權者,殺了他們,至少能讓津門的洋人勢力癱瘓一陣子。

  但也只是一陣子。

  意興闌珊。

  這四個字從心底浮上來,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從大宋穿越至今,諸界漂泊,經歷過多少腥風血雨,殺過多少人,何曾有過這般心境。

  在這時代,他體會到了一種孤寂感,沒人理解,也沒人支持,甚至很多人只是被他脅迫,才不得不做一些事。

  現在這個時間,距離人們真正遭受無邊苦難後崛起,還太早了。

  陳湛站在黑暗中,閉了幾息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的倦意收了起來。

  倦歸倦,該殺的還是要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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