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猴形得真髓,沒一個不精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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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湛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性,房頂的盧俊和秦明,沒來由的心頭一凜。

  瞬間確定,這話就是對他倆說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便從房頂上躍了下來。

  腳掌落地時輕如狸貓,沒有發出太大聲響。

  「吱呀——」

  盧俊伸手推開黑白當鋪那扇破損的木門,兩人並肩走了進去。

  屋內一片狼籍,火藥味、血腥味、木屑味混雜在一起,刺鼻難聞。

  滿地都是破碎的桌椅、磚石和血跡,牆體龜裂,處處都是打鬥留下的痕跡。

  整個當鋪里,只有陳湛一人端坐於那張完好的實木椅上,神色淡然,其餘人要麼躺著,要麼臥著,個個哀嚎不止,沒一個能站起身來。

  盧俊和秦明環視一周,目光最終落在陳湛腳下。

  一個身穿錦衣的身影背對他們,正是陰面劉,此刻正趴在地上,渾身顫抖,對著陳湛連連求饒,姿態卑微如喪家之犬。

  陳湛的手上,正把玩著另一把短銃燧發槍。

  長杆銅製,木質槍柄,打磨得光滑發亮,火藥和鉛丸早已填充妥當。

  是剛剛從陰面劉身上搜來的,他連開槍的機會都沒有。

  「這東西,是最近洋人的火槍隊裝備?」

  陳湛沒有理會進門的二人,指尖摩挲著槍身,淡淡對腳下的陰面劉問道。

  陰面劉不敢抬頭,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恐懼,連忙應答:「是,是!這是從法布里主教那裡買來的,是洋火槍隊最新的裝備,比普通燧發槍威力大些。」

  陳湛隨手將火槍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嗯,那還真是……威力一般。」

  他頓了頓,又問道:「洋人的火槍隊,一共多少人?」

  陰面劉遲疑了一下,連忙說道:「這……我也不清楚具體數目,至少四五十人,或許更多,我只見過幾次,沒能靠近細看。」

  「行,你滾一邊去。」

  陳湛腳下輕輕一撥,陰面劉便如同被踢飛的麻袋,滾到了牆角。

  疼得悶哼一聲,卻連大聲哀嚎都不敢,只能縮在那裡,瑟瑟發抖。

  處理完陰面劉,陳湛的目光才轉向盧俊和秦明,眼神銳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盧俊的神色稍有激動,胸口微微起伏。

  親眼目睹陳湛大殺四方,看到在津門一手遮天、不可一世的陰面劉,在他面前如此卑微。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津門多少年沒有這樣的人物出現了?

  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徒手接火槍,以一敵十如探囊取物,視陰面劉這般地頭蛇如草芥。

  若是之前,只聽秦明轉述,他心中還有些猶豫,知道這趟渾水不好趟,上車可能會死。

  可此刻,他心中只剩心甘情願,半點猶豫都沒有了。

  他不怕死。

  他最怕的,是死得毫無價值、毫無作用。

  若是能跟著這樣的人物,做一些驚天動地的事。

  雖死,又何妨?

  盧俊上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傾,抱拳行禮,語氣恭敬而堅定:「見過陳先生,在下盧俊,是小梁山的頭把交椅。」

  陳湛微微點頭,目光落在盧俊的步法上,淡淡開口:「你是練形意的?神似猴,步似猿,倒算是得了幾分真傳,師承車二先生一脈?」

  這話一出,盧俊頓時頭皮發麻,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震驚。

  他絕對沒見過陳湛,這是此生第一次碰面。

  但陳湛僅憑他走路的姿態,就精準判斷出他練的是形意拳,甚至能具體到他師承車二師祖一脈!

  這眼力,簡直恐怖到了極點,與未卜先知相差無幾。

  盧俊定了定神,連忙應答:「這……這您都知道?在下師承趙鳳元,師祖正是車永宏車二先生。」

  車永宏,字毅齋,排行老二,世人皆稱車二師傅。

  他是形意拳祖師李洛能的二徒弟,名氣雖不及師兄劉蘭奇、郭雲深響亮,卻也是形意門中響噹噹的人物。


  只因他常年在山西一帶活動,行事低調,不事張揚。

  車永宏沉靜寡言,待人謙和,慷慨仗義,視富貴如浮雲,一生專愛恤貧濟孤,在山西一帶名聲極大,深受百姓敬重。

  咸豐年間,李洛能在太谷城南紳士孟勃如家擔任保鏢護院,車永宏聽聞李洛能精於形意拳術,技藝通天,便經友人介紹,拜入李洛能門下,潛心學藝。

  得名師指點後,車永宏深得形意拳之精意,二十年如一日,晨昏苦練,從未懈怠,最終學有所成,自成一派。

  陳湛之所以能一眼看出盧俊師承車二一脈,便是因為車永宏得李洛能指點後,並未墨守成規,而是推陳出新,對形意十二形拳進行了改良。

  他刪繁就簡,摒棄了十二形中繁雜冗餘的招式,只取其中一形,左右反覆練習,一招一式清晰樸實,陰陽互變,剛柔相濟,從根本上,將那一形發揚光大。

  那一形,便是形意猴形。

  盧俊方才走路時,身形輕盈,步法靈動,眼神銳利,一舉一動都透著猴形的精髓,正是車二一脈的典型特徵。

  陳湛笑了笑,趙鳳元這個名字,他倒是不曾聽過。

  車二先生的徒弟不少,卻大多紮根在山西一帶,與劉蘭奇、郭雲深一脈交往不多,鮮少有人涉足津門。

  「你的形意練得還行,猴形得真髓,練猴形的,沒一個不精明的。」

  陳湛語氣平淡,話鋒一轉,「以後劉三的買賣,就交給你打理,怎麼樣?」

  「啊?」

  盧俊和秦明同時愣住,臉上滿是錯愕。

  陳湛這話,太過隨意,兩嘴一碰,就將陰面劉經營了十幾年的買賣,直接交給了他?

  這可是津門最賺錢的灰門買賣,賭場、當鋪、煙館一應俱全,說給,就能給嗎?

  兩人一時之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陳湛還未開口,牆角的陰面劉已經搶先說道:「給!都給您!地契、帳冊,我一會就讓人送來,在下只求陳先生饒我一命,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踏入津門地界半步!」

  他此刻早已沒了半分昔日的威風,滿心都是求生的欲望,別說只是交出買賣,就算是讓他傾家蕩產,他也心甘情願。

  話音剛落,當鋪大門便被撞開,一個黑衣刀手匆匆闖了進來,懷裡抱著一摞紙冊,背上還背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神色慌張。

  「咚——!」

  刀手將紙冊和木箱子往地上一放,發出一聲沉重的震動,箱子落地時,還傳來清脆的金銀碰撞聲。

  陳湛微微點頭,示意盧俊打開箱子。

  盧俊走上前,伸手掀開箱蓋,裡面滿滿當當都是金銀珠寶和銀票,珠光寶氣,耀眼奪目,粗略估算,至少有幾千兩。

  「地契都在箱子下面,箱子有夾層。」

  陰面劉連忙提醒,不敢有絲毫隱瞞。

  他原本還心存僥倖,想著等有機會脫身,就跑到租界,藉助洋人的力量,反過來報復陳湛。

  之後親眼見識了陳湛徒手接火槍的本事,那點僥倖心思,瞬間煙消雲散,只剩恐懼。

  他現在只想活著,只想儘快離開津門,回南方去。

  這些年,他偷偷運到南方的錢財,早已足夠他下半輩子做個富家翁,沒必要再在這裡賭上性命。

  盧俊將箱子裡的金銀、銀票小心翼翼地扒開,果然在箱子底部摸到了一個夾層,打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十幾張地契,都是陰面劉名下賭場、當鋪、煙館的產權憑證,一應俱全。

  「煙館全部停掉,以後也不許再碰。」

  陳湛的聲音突然響起,「這方面,如果讓我知道你們再碰,下場比這幾個還慘。」

  盧俊和秦明心中一凜,下意識地看向牆角的兩大金剛。

  兩人早已沒了聲息,血都流幹了,死得不能再死,模樣悽慘無比。

  其次便是陰面劉,腿斷了,肋骨斷了三根。

  「是!陳先生放心,我們一定遵守!」

  「大菸鬼都不是人了,開煙館更是禍國殃民,該死!。」

  「只是我手下不過十幾號兄弟,陰面劉的鋪子太多,遍布津門各地,我們恐怕顧不過來。」

  「那便再收編一些人,你自己看著辦。」


  陳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機會給你了,你做不來,以後便沒這樣的機會了。」

  說完,他補充道:「有重要的事,可以來四門客棧找我。」

  話音落,他彎腰,一把拎起地上的陰面劉,往當鋪門外走去。

  屋內的狼藉、金銀、地契,還有那些哀嚎的手下,全都交給了盧俊和秦明處理。

  兩人心中清楚,這是陳湛給他們的第一道考驗。

  若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不足以證明他們的能力,以後也不用再談跟著陳湛做事,更不用談報仇雪恨了。

  陳湛拎著陰面劉,走出了黑白當鋪。

  此時,天光剛亮,晨曦微露,淡淡的朝陽灑在大地上,驅散了些許夜色的寒涼。

  當鋪門外,依舊圍滿了人。

  陰面劉的幾十個刀斧手,已經在門口盯了一個多時辰,此刻看到自家老大被陳湛像抓死狗一樣拎著,個個神色慘白,心態瀕臨崩潰,卻沒人敢上前一步,連大氣都不敢喘。

  除此之外,津門各方勢力的人,也來了不少,有衛北漕幫的,有青義堂的。

  還有一些小幫派的頭目,全都藏在明處暗處,目光緊緊盯著陳湛,竊竊私語,卻沒人敢動手,更沒人敢開口詢問。

  陳湛停下腳步,抬眼掃過圍觀的人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諸位別看了,陰面劉沒了,以後他的生意,都歸我管。誰想找麻煩,儘管來四門客棧找我。」

  暗處,幾個四門車幫的高手,聽到這話,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陳湛在當鋪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殺了陰面劉的手下,擒了陰面劉,如今還要回四門客棧。

  一旦陳湛回去,四門客棧必定會成為津門的是非之地,各方勢力都會盯上那裡,他們四門車幫,也會被牽連其中。

  但即便心中不滿,他們也不敢出言拒絕。

  幾十個刀斧手,本就心神不寧,看到自家老大的慘狀,更是心灰意冷。

  他們跟著陰面劉,本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如今陰面劉倒台,他們沒了靠山,再不敢在這裡停留。

  「你們也別圍著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說完,他也不理會圍觀的人群,拎著陰面劉,徑直往外走去。

  走到人群邊上,圍觀的人紛紛下意識地往後退,自動給他讓開了一條寬闊的路線。

  陳湛一走,圍觀的人群面面相覷了片刻,隨即轟然潰散,各自離去。

  陳湛拎著陰面劉,一路前行。

  陰面劉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血痕。

  不多時,他便走到了街口的一個小醫館門口,抬手推開了醫館的木門。

  醫館裡,老中醫剛剛睡醒,正坐在桌邊擦著藥箱,看到渾身是血的陳湛,還有被他拎著的陰面劉,老中醫臉上沒有太多驚訝

  這裡靠近暗市,常年發生打鬥,他見多了這種場面。

  「留住命就行。」

  陳湛將陰面劉往地上一拋,陰面劉疼得悶哼一聲。

  陳湛找了個凳子坐下,雙手抱胸,閉目養神,等待老中醫處理傷口。

  老中醫走上前,仔細檢查了一下陰面劉的傷勢,搖了搖頭:「腿斷了一條,肋骨斷了三根,都是皮外傷和骨裂,不致命,只要止住血,好好休養,就能保住性命,就是以後,這條腿怕是廢了。」

  陰面劉心中一松,只要能活著,就算斷一條腿,也無所謂。

  老中醫不再多言,拿出草藥、繃帶和最粗的梅花針,開始給陰面劉上藥、止血、縫針。

  粗粗的梅花針扎進皮肉,疼得陰面劉冷汗直流,渾身抽搐。

  人的求生欲是無窮的。

  他此刻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陳湛留著他還有用。

  只要還有利用價值,他就有機會活下去,有機會等到翻身的那天。

  陳湛坐在一旁,閉目養神,周身勁意收斂,看似平靜,實則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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