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灞橋夜霧迷籠中,白羊真人顯神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40章 灞橋夜霧迷籠中,白羊真人顯神蹤

  霸陵的秋夜,寒意已深。

  渭水的支流灞水在此蜿蜒北去,水聲潺潺。

  河上那座木橋便是名傳天下的灞橋。

  橋邊古柳垂絲,隨風輕擺。

  橋對岸不遠處,便是文帝的墓葬。

  「子時了,人該來了。」

  劉備帶了張飛、趙雲、韓當、傅燮四人,輕騎簡從,踏著月色來到橋頭。

  四人皆著深色便裝。

  「大哥,這鮑文才約在子時,會不會有詐?」

  張飛在夜色中警惕地掃視四周,月華普照,天地清涼,四周看得很清楚。

  趙雲輕聲道:「益德放心。鮑出雖是遊俠,但名聲不惡。且今日馬球場相見,我觀此人豪爽重諾,不像奸詐之輩。」

  韓當補充:「我已令親衛在三里外接應。若有變故,烽火為號。

  11

  劉備點頭,目光投向橋對岸。

  那裡隱約可見霸陵的封土輪廓。

  文帝劉恆,死後遺詔薄葬,陵墓簡陋,不封不樹。

  如今三百年過去了,比起其他漢代墓葬,文帝的陵墓是前漢帝陵中保存最完好的,盜掘最少的。

  民間傳說,這是因為文帝仁德,百姓自發守護。

  真耶?假耶?劉備不知。

  這亂世,連死人的安寧都成了奢侈。

  不搞厚葬,使得文帝逃過了不少盜墓賊的魔爪。

  念此事時,遠處逐漸傳來馬蹄聲。

  四騎自西而來,馬上之人皆著皮衣,外罩大氅。

  「劉君果然守時。」鮑出勒馬橋頭,抱拳笑道。

  劉備還禮:「君子與人相交,不得不守信。」

  鮑出翻身下馬,他三個兄弟從馬背上卸下食盒、酒罈,就在橋邊柳樹下鋪開草蓆,擺上酒菜。

  都是秦地土菜,炙羊肉、醃苦菜、粟米餅,還有一壇濁酒。

  「三秦貧苦,劉君莫嫌。」鮑出盤腿坐下,親自為劉備斟酒。

  濁酒在陶碗中微微蕩漾。

  劉備端起,與鮑出對飲一盞。

  「好酒。」劉備贊道。

  鮑出大笑:「關中土釀,比不得關東佳釀。」他又斟滿一碗,直視劉備。

  「劉君,今夜橋相會,鮑某有話直說,我願意交劉君這個朋友,如果劉君是為交朋友而來,我自然開心。」

  「但如果不是,還請劉君今夜飲了酒,就從灞橋離開。過了此橋,東歸函谷,關中之事,莫要再問。」

  氣氛陡然一凝。

  張飛握緊了腰間刀柄,趙雲、韓當也微微側身,成特角之勢。

  鮑出的三個兄弟同樣手按兵器,目光警惕。

  劉備卻神色不變,緩緩放下酒碗:「文才何出此言?」

  鮑出盯著劉備:「劉君有所不知。魏郡張角,巴蜀張修,三輔駱曜,是當今天下三大方士,各以道術誆騙百姓,收攬弟子。民間百姓想找這些方士,自有門路,官府想查,卻難如登天。」

  「劉君不知駱曜身份,聽口音又是關東人,與秦地迥異。加之,如此宵禁時分還能自由出城,料想不是尋常人等,應該是官家的人。」

  「既然是官家的人,暗中去找駱曜————」鮑出搖了搖頭。

  「恐怕沒什麼好下場。」

  秦地口音跟幽州口音確實不一樣,漢代的國語叫洛語,其他各地方言口音都很重,一聽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話說到這份上,劉備也不再隱瞞。

  他坦然道:「文才眼力過人。不錯,備確是奉朝廷之命,來查駱曜。」

  鮑出苦笑:「果然。」

  「但我勸你不要查。」

  他仰頭飲盡碗中酒,抹了抹鬍鬚上的酒漬。

  「那張角手眼通天,普天之下誰不知道他背後有人?我朝以來,方士造反不勝枚舉,張角能光明正大發展十幾萬教徒而不受打壓,明眼人都猜得到是怎麼回事兒。」


  「但駱曜不同。」他神色嚴肅起來。

  「他就是個妖道,靠著教人隱身,騙取財貨,愚弄百姓。這種人被朝廷抓到就是死路一條。所以他行蹤蔭蔽,從來不在白日活動。官府派去找他的人————」

  「最後全都屍首無存。」

  張飛一拍大腿:「還有這般猖獗的方士?!」

  鮑出點頭:「關中一直流行黃老道,許多方士借黃老道的名頭,創立妖教,聚攏百姓。駱曜傳教比張角還早,在關中信徒眾多。一旦逼急了此人,一場大戰避不可免。」

  鮑出看向劉備,眼中帶著懇切:「我等都是關中人,不想看到關中死傷遍野。是以在下斗膽,想請劉君東歸。繼續追查此人,萬一他狗急跳牆,發動教徒作亂關中,百姓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生活,又得陷入戰亂。」

  話倒是說得實在。

  但劉備不能退。

  「文才。」劉備緩緩開口。

  「我若是想修行「緬匿法」呢?能不能見到駱曜?」

  鮑出一怔,看了看劉備雙手的老繭,便知曉這是個人物。

  他臉色微僵:「劉君的意思我明白。但那也很難接觸到駱曜,其派研習隱身之法,首要一條就是不能公開露面。

  迄今為止,沒人知道駱曜長什麼樣,甚至這個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尋常人只能接觸到教內的「神使」。此人自稱受學於白羊真人,也不知真假。」

  「白羊真人?」劉備問。

  「在我朝傳說中隱居深山的道家宗師,據說姓杜,修煉玄一無為之道。」鮑出嗤笑。

  「多半是編的。駱曜借這個傳說,在三輔騙錢而已。

  95

  白羊真人又叫白羊公,姓氏為杜,其真實姓名已湮沒在歷史長河中,但他的神奇道法卻通過弟子介淡的事跡流傳下來。主要教人的法術,就是隨意變化身形、隱現自如。

  駱曜借著漢代神仙的故事來傳教,正是緬匿道能在關中廣泛傳播的原因。

  劉備沉吟片刻,正色道:「只要能接觸到神使,多半就有機會抓到駱曜。如果按文才所說,此人當真是三輔一大害,如果不早除去,遲早禍亂關中。」

  他起身,鄭重拱手:「還請文才助我,擒拿駱曜。」

  鮑出盯著他,許久,笑了:「我是來勸劉君走的。你不走,多半也會變成屍體。」

  「那就不勞文才費心了。」劉備目光堅定。

  「我等既來此,必要擒定駱曜。如能剷除此人,關中才能真正安寧,不是嗎?」

  「文才放心,我不打算與緬匿道全面衝突,殺了駱曜,其信徒自然作鳥獸散。」

  夜風吹過橋,柳絲拂動,沙沙作響。

  河面泛起漣漪,月光碎成千萬片銀鱗。

  鮑出望著河面出神良久,隨後緩緩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那好。既然劉君心意已決,明日我找人聯繫神使。」

  他伸出右手。劉備會意,伸手與他相握。

  兩手交握,掌心溫熱,力道沉實。

  「那今夜之酒,就敬友人。」鮑出舉碗。

  「敬友人。」劉備亦舉。

  眾人飲盡,相視而笑。

  方才的劍拔弩張,盡化於酒意之中。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

  劉備一行人跟著鮑出,離開長安向南。

  鮑出只帶了一個弟弟,眾人沿著官道疾馳。

  過杜陵,地勢漸高。

  初時道路陡峭,馬匹需奮力攀爬。待到塬頂,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廣袤的台地在晨霧中展開,田畝整齊,村落星布,遠山如黛。

  這便是白鹿原了。

  「藍田縣就在原上。」鮑出馬鞭前指。

  「神使叫劉雄鳴,藍田人。年少時以採藥、射獵為生,長居覆車山下。每晨夜進山,山上常有雲霧縈繞,但他熟悉山路,從不迷途。時人因此傳說他能駕馭雲霧。」

  張飛咧嘴:「裝神弄鬼!」

  鮑出笑道:「關中百姓確實迷信,三十多年前,扶風人裴優以造霧」聞名,後因謀反被誅。據說此人能吹出三里大霧,自稱皇帝,鼓動鄉人造反,被桓帝殺了。這劉雄鳴啊,跟裴優一路貨色,都是玩弄方術誆騙鄉里的好手。」


  趙雲皺眉:「如此招搖,官府不管?」

  「怎麼管?」鮑出搖頭。

  「他沒公然造反,只是修行」、傳道」,桓帝和我朝天子都迷信道教,連太平道壯大到那個地步都沒人敢管,地方官府怎麼會緝拿其他的教派呢。且這劉雄鳴常施小恩小惠,信徒多護著他,官府幾次想拿,都找不到由頭。」

  說話間,已至藍田縣城。

  今日恰逢集市。

  街道兩旁擺滿攤位,販夫走卒吆喝叫賣,婦孺老幼摩肩接踵。

  此處最多的便是玉器攤,藍田玉名滿天下,玉佩、玉璧、玉簪、玉環,皆精緻無比。

  漢代官卿配備玉器很常見,以荊州的南陽玉和司隸的藍田玉最為出名。

  幾個老婦蹲在街角,面前鋪著粗布,擺著幾塊未雕琢的玉原石。

  見劉備等人騎馬經過,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顫巍巍起身,捧著一塊青玉製成的玉佩:「貴人,買玉嗎?上好的藍田玉,辟邪保平安————」

  劉備勒馬。

  看那老婦衣衫單薄,雙手皴裂,眼中滿是希冀。

  他心中微軟,下馬接過玉石。

  「多少錢?」

  「二百錢,不————三百錢。」老婦怯生生道。

  劉備從馬上取出一串五銖錢,塞到老婦手中:「這些我都要了。」

  老婦連連作揖:「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張飛也下馬,買了另外幾個老婦的玉料。

  漢代也講究官營和私營,官營都是特定的名牌兒。

  不是什麼名牌兒,價格自然不高的。

  幾人翻身上馬,繼續前行時,鮑出忽然道:「劉君心善啊。但這些老婦,多半是駱曜信徒的家眷。」

  劉備一怔。

  鮑出苦笑:「駱曜教眾,多是貧苦百姓。他們信教,家中男丁入教,婦孺便來賣玉貼補生計。這藍田縣裡,十戶中有三戶與駱曜有關。」

  劉備握著那幾塊溫潤的玉石,忽然覺得沉重起來。

  正思索間,前方傳來喧譁。

  一處空地上搭著木台,台上站著個身穿羊皮襖的中年漢子,手持木杖,正口沫橫飛地宣講。

  台下圍了百餘人,多是衣衫檻褸的百姓,個個神情虔誠。

  「————今日天降大霧,便是白羊真人顯聖!真人說了,只要誠心皈依,習我緬匿法,便可隱身遁形,不染俗塵,不遭災厄!」

  那漢子聲音尖利:「看見沒?霧中那道金光,便是真人的法身!」

  眾人順著他所指望去,秦嶺方向確有薄霧繚繞,在晨光中泛著微金。

  信徒們紛紛跪拜,口稱「真人慈悲」。

  張飛看得火起,催馬上前,喝道:「哪來的妖人,在此蠱惑百姓!」

  台上漢子一驚,見張飛身材魁梧,氣勢駭人,強自鎮定道:「你是何人?敢幹擾神使作法?」

  「神使?」張飛大笑。

  「就你這點本事,也敢稱神使?」他翻身下馬,幾步躍上台去。

  那神使,正是劉雄鳴。

  他忙嚇得後退,舉起木杖:「你、你莫要過來!真人在上,降下天雷————」

  話音未落,張飛已到跟前,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劉雄鳴慘叫一聲,滾下台去。

  台下信徒大亂,有人想上前,被環眼一瞪,又縮了回去。

  張飛跳下台,揪起劉雄鳴衣領:「你不是會興雲吐霧,會隱身嗎?怎麼不隱身跑掉?怎麼不叫白羊真人來救你?」

  說著,搶起拳頭便打。

  劉雄鳴抱頭慘叫:「唉喲!留手!留手!來人啊,殺人啦!」

  幾個壯漢信徒衝上來,卻被趙雲、韓當三拳兩腳放倒。

  其餘信徒見勢不妙,一鬨而散。

  鮑出在馬上撫掌而笑:「沒想到劉君手下這幾個隨從,挺能打啊。」

  劉備點頭下了馬,走到劉雄鳴跟前。

  此人二十許年紀,面黃肌瘦,此刻鼻青臉腫,瑟瑟發抖,哪有半分「神使」的氣度。


  「我問你,駱曜在哪?」劉備沉聲道。

  劉雄鳴眼神閃爍:「駱、駱曜是誰?」

  張飛又是一拳,打得他鼻血長流。

  「哎喲喲!別打別打!我說!」劉雄鳴哭喪著臉。

  「您說的是白羊真人的弟子吧?他、他就在京兆————至於是誰,我真不知道啊!這位天師藏頭露尾,根本不見蹤影。我們這些神使也都是奉命行事,他說什麼我們就做什麼,一起撈點錢————哪裡會什麼興雲吐霧、緬匿之法————」

  「廢物!」張飛怒道。

  「留你何用?」一拳將其打昏。

  劉備示意韓當將人捆了,對傅燮道:「先押回長安大獄。文才,還有別的線索嗎?」

  鮑出搖頭:「劉雄鳴這種神使,在關中有好幾個,都是駱曜放出來的幌子。真要想找到他————」他沉吟片刻。

  「除非能混進他們的道會。」

  「道會?」

  「每月十五,月圓之夜,駱曜會在某處秘密舉行道會,傳授緬匿法精要。只有最虔誠的信徒才能參加。」

  鮑出看向天色:「過兩日就到十五了。」

  劉備眼睛一亮:「如何混入?」

  鮑出苦笑:「難。道會地點每次不同,且需有引路人帶路。引路人都是駱曜親信,身份隱秘。」

  「劉備沉聲道。

  「那就先回長安。」

  眾人押著昏迷的劉雄鳴,上馬疾馳。

  離開藍田縣城時,劉備回頭看了一眼。

  集市依舊喧鬧,那幾個賣玉的老婦還在原地,正將收到的錢小心包好,藏入懷中。

  她們的丈夫、兒子,或許就在剛才逃散的信徒之中。

  劉備握緊了韁繩。

  回到長安,將劉雄鳴投入京兆大獄。

  楊彪聽聞抓到了駱曜的神使,親自來審。可無論怎麼問,劉雄鳴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

  沒見過駱曜真容,只聽命行事,每月領錢糧,聚眾騙錢。

  「看來他只是個外圍棋子。」楊彪皺眉。

  「駱曜此人,當真狡詐。」

  劉備在獄中踱步,忽然問:「今日是十三?」

  「正是。」

  「鮑文才說,每月十五,月圓之夜,駱曜會舉行秘密道會。」劉備目光銳利。

  「還有兩天。這兩天,我們必須找到其他引路人。」

  楊彪沉吟:「可引路人身份隱秘,如何找?」

  劉備看向窗外。日已西斜,長安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等。」他緩緩道。

  「既然打草驚蛇,蛇總會動。我們抓了劉雄鳴,駱曜不會無動於衷。這幾天,盯緊藍田方向,盯緊所有與劉雄鳴有關的人,或許能找到線索。」

  楊彪點頭:「我這就安排。

  3

  當夜,劉備宿於京兆尹府。

  他獨坐燈下,手中摩挲著白天買的那塊藍田玉。

  門外傳來腳步聲,張飛推門進來:「大兄,還不睡?」

  「睡不著。」劉備放下玉石。

  「益德,你說我們抓駱曜,是對是錯?」

  張飛一愣:「那還有錯?這種妖道,禍害百姓,早該抓了!」

  「可他那些信徒,多是貧苦百姓。」劉備輕聲道。

  「他們信教,是為了多一點活著的希望。我們抓了駱曜,斷了他們的念想,他們又會如何?」

  張飛撓頭:「這————俺沒想過。但大兄,妖道就是妖道,不抓他,駱曜遲早造反。到時候戰亂一起,死的百姓更多!」

  「是啊。」劉備滿臉苦澀。

  這世道,百姓永遠是最苦的,所以才將自己的精神世界寄託於宗教。

  未經他人苦,莫笑他人信神佛。

  雖然此行抓到了劉雄鳴,但駱曜的蹤跡還是沒查到,只追蹤到一個白羊真人的線索。

  問題是白羊真人是漢代的神話人物,但歷史上的駱曜是真的領銜了關中起義的道士。


  作為張角同期的人物,此人是何時發動起義,影響力如何完全沒有記載。

  可如果不提防著駱曜,一旦天子秋狩抵達長安,出了事兒,很難及時補救。

  楊彪說,天子已經出雒陽巡遊到了函谷關。

  從漢函谷關到京兆只有六百里路,這最多剩下十幾天路程。

  必須在天子到來前,先把駱曜這個不穩定因素解決了。

  若不然,這妖道萬一在劉宏西巡路上發動起義,那三輔就完了。

  劉備吹熄燈燭,躺到榻上。

  窗外月色皎潔,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如鋪了一層薄霜。

  還有兩天。

  兩天後,月圓之夜。

  或許就是剷除駱曜的契機。

  《魏略》曰:劉雄鳴者,藍田人也。少以採藥射獵為事,常居覆車山下,每晨夜,出行雲霧中,以識道不迷,而時人因謂之能為雲霧。

  《典略》「:熹平中,妖賊大起,三輔有駱曜。光和中,東方有張角,漢中有張修。

  駱曜教民緬匿法,角為太平道,修為五斗米道。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