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捷報入高廟,昭烈之行,天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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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2章 捷報入高廟,昭烈之行,天下震動。

  光和四年秋十月中旬,雒陽。

  風從北邙山巔呼嘯而下,卷過南宮重重的殿宇樓閣,撞在高廟緊閉的朱門上。

  時近黃昏,天際鉛雲低垂,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沉鬱的暮色里。

  皇帝一直在高廟中祈禱,直到宵禁時分。

  高廟內,青銅祭器在燭火下泛著幽光。

  劉宏跪在太祖高皇帝劉邦的神主前,已經持續了整整五個月。

  登基十三載,皇帝面容已褪去少年時的稚嫩,但正值青年,尚值風華。

  史書載劉宏:顏如日星,聖姿碩義。

  能在河北幾百個劉姓小侯國里,被竇家選中扶持為帝,可見劉宏的外貌確實是典型的漢代大帥哥。

  如果最後斗贏了黨人,也不至於被董卓安排個靈」的諡號。

  此刻皇帝閉著眼,雙手合十,玄色冕服在身,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額前,隨呼吸微微晃動。

  身後三步外,站著三位老者。

  左首劉寬,宗室老臣。

  中間楊賜,清流名門。

  右首張濟,濁流支柱。

  三人都是劉宏的「帝師」,但分屬於不同陣營。

  平日朝堂上爭得面紅耳赤,彼此砥礪,但今日卻被皇帝一同召到高廟,陪祀問天。

  因為今天,是捕魚兒海決戰消息該傳來的日子。

  羽書從捕魚兒海星夜南下,直到上谷郡才有驛站。

  上谷郡距離雒陽三千二百里,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也得六天鴻翎急使才能到。

  劉宏雖然沒有親自打過仗,但熹平六年的大敗,也給了小皇帝一個深刻教訓。

  三路漢軍八月出塞,出塞兩千里,到了塞外已是大雪紛飛。

  檀石槐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三萬精銳騎兵,十萬搖役吃得乾乾淨淨。

  所以這一次,漢軍從春天就開始動員,夏季沿著草原和草原上的季節性河流行走,到了秋季一定能索敵成功。

  這也就是劉寬之前所說的,大軍出塞三千里,去則百日,戰則百日,回則百日。

  前後加上部隊修整,就是得花費一整年。

  如今已經是戰爭的後期了,雛陽都已經下雪了,更北方的捕魚兒海必然是雨雪紛紛。

  就算羽書傳遞速度再慢,第一場會戰的結果,至少該傳回來了。

  如果毫無音訊,只能說明一件事。

  要麼是鴻翎急使被鮮卑游騎攔截了。

  要麼是大軍已經全軍覆沒了。

  劉宏在寒風中打了個哆嗦,側目望向身後,廟門外仍毫無動靜。

  時間越拖,人心越沉。

  「咳————」

  張濟輕咳一聲,打破廟內死寂。他往前挪了半步:「陛下,已快過酉時,是否————」

  「等。」

  劉宏沒有睜眼,只吐出一個字。

  「諸位都是什麼身份,你們還擔心宵禁了,回不了家嗎?」

  張濟訕訕退後。

  楊賜與劉寬交換了一個眼神。

  「皇帝這半年來,幾乎每天都在高廟祈禱啊。」

  「不祈禱又能怎麼樣呢?」劉寬無奈。

  「大軍出塞,生死由命。」

  「即便是當年孝武皇帝面對鼎盛的匈奴,有衛、霍之才,漢軍面對匈奴照舊是勝負參半。」

  「出塞幾千里,又不是在國內作戰,哪有那麼容易取勝?」

  楊賜暗暗搖頭,劉公說得這話還是太維護武帝了。

  撇去衛、霍二人以外,武帝朝出塞對匈戰績幾乎是全敗,諸將就算不全軍覆沒,最後也是慘勝————

  完全是衛、霍二人和漢武帝超強的軍事動員能力,拉高了武帝朝將領的平均水平。

  如李廣將軍這樣的名聲大、戰功小的網紅將領,是唐朝人改史的結果。

  實際上,史記在漢朝問世後,經過漢朝官方和歷代的封建王朝修修改改,直到宋朝才初次刊刻。


  裡面的內容已經被刪改的一塌糊塗,尤其是以改史聞名的唐朝,對李家老祖宗的偏愛,可以說是字裡行間,溢於言表。

  李廣難封,是因為漢武帝、衛青故意針對。

  李敢天下無敵,就因為得罪了霍去病,所以如此良將竟被冤殺了。

  李陵一個人帶著五千步兵就橫掃十幾萬匈奴人,本想著暫時詐降,結果武帝是非不分,殺人全家,李陵才被迫投降!

  經典的昏君、庸主、無能上司,配不上良將家族忠君愛國的楊家將戲碼。

  至於這部分內容,屬於歷史故事,還是歷史事實,那就說不準了。

  話說回高廟。

  皇帝和帝師們的眼神里都寫著同樣的擔憂。

  若是敗報傳回,幾十萬人死在草原上,這位少年登基,好不容易穩住朝局的天子,還能承受得起嗎?

  自時天下非議,朝野震動。

  黨人在野發難,百姓揭竿而起。

  鮮卑人趁勢殺入幽州。

  烏丸、南匈奴見漢朝大勢去矣,內部反漢勢力提前造反。

  幾乎整個北方都要糜爛。

  熹平六年那場大敗的記憶,還刻在每個人心裡。

  接近四萬騎兵出塞,十餘萬徭役提供後勤。

  卻被鮮卑鐵騎追至長城腳下,幽、並震動,流民北逃,十室九空。

  朝野譁然,太學生遊行,百官上疏,要求追責。

  最後是殺了主持戰事的王甫、段穎,才勉強平息。

  那一敗,打掉了大漢最後一點銳氣。

  也打掉了漢朝君臣的信心。

  所以這次出征,從廷議到發兵半年來,反對聲從未斷絕。

  三公府台連上十七道奏疏,說「勞師遠征,必敗無疑」。

  太學裡聚集兩萬學子,叩闕請命,求皇帝「罷征安民」。

  就連宮中的宦官們,也私下議論,說張奐老糊塗了,劉備年少輕狂,這是去送死。

  只有劉宏力排眾議。

  他頂著所有壓力,調集了能調集的一切資源,北軍五校,幽冀朔並四州郡國兵,扶餘、烏桓僕從軍,湟中義從,甚至從皇陵衛隊中抽出了雍營和虎牙營。

  已經是賭上國運。

  如果這一仗失敗,不說漢王朝走到盡頭,劉宏的執政生涯一定會走到盡頭。

  「陛下————」

  楊賜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臣聞: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大軍出塞已五月有餘,糧秣轉運,民力疲敝。若————若戰事不利,當早思善後之策,以免————」

  「以免什麼?」

  劉宏忽然睜開眼。

  他轉過頭,看向三位老臣。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

  「以免鮮卑人乘勝南下?」

  劉宏緩緩站起,玄色冕服的下擺拖過青磚地面。

  「以免幽冀淪陷?以免————朕成為亡國之君?」

  「還是,以免朕像先帝一樣,不明不白的死在宮裡,朕的兒子們莫名早夭,黨人在民間立新的皇帝,扶持到雒陽來取代朕?」

  「臣不敢!」楊賜慌忙跪倒。

  劉寬和張濟也同時跪下。

  劉宏沒有叫他們起來。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

  北風立刻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扭曲。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背對著三人,聲音在風聲中顯得飄忽。

  「你們覺得,張奐老了,七十七歲的人,半截身子入土,還能打什麼仗?你們覺得,劉備年輕,一個織席販履出身的破落戶,靠著曹節的門路爬到今天,能有什麼本事?

  你們覺得,檀石槐是不可戰勝的,他統一鮮卑,東破扶餘,西擊烏孫,南壓大漢,是草原百年不出的雄主。而我大漢朝政腐敗,邊備鬆弛,國庫空虛,憑什麼贏?對吧。」

  皇帝轉過身。

  燭光映著他的臉,那張臉上竟帶著一絲笑意。


  「可是,沒有勝算,朕就不能打嗎?」

  「朕有預感。」

  「漢軍勝了。漢軍——一定勝了。

  廟內一片死寂。

  三位老臣愕然抬頭,劉寬最先反應過來,連忙道:「陛下明斷!若真如此,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楊賜和張濟也趕緊附和:「天佑大漢!」

  「陛下洪福!」

  但劉宏看得清楚,劉寬眼中滿是憂慮,楊賜眼中是懷疑,張濟眼中甚至是————憐憫。

  他們都覺得,皇帝是承受不住壓力,開始說胡話了,開始發瘋了。

  劉宏也不點破,只是走回神主前,重新跪下。

  「劉師。」皇帝忽然問。

  「老臣在。」

  「依你看,此戰勝算幾何?」

  劉寬沉吟片刻,實話實說:「坦白說,陛下,老臣以為————只有三成。」

  「哦?哪三成?」

  「兩成,老臣給張大都護老練穩重。他鎮守北疆數十載,熟悉鮮卑戰法,用兵謹慎,深入草原後,或可穩紮穩打,不至大敗。」

  劉寬頓了頓:「一成,給劉備年輕驃銳。他這三年來連戰連捷,或可憑藉一腔孤勇,出奇制勝,挽回頹勢。」

  「三成————」劉宏喃喃笑了。

  「那朕恰恰相反。」

  劉宏轉頭看向劉寬,眼中光芒更盛:「朕以為,劉備——才是決定勝負的那個人。」

  張濟忍不住開口:「陛下何以知之?劉備這些年雖有小勝,但終究年輕,摩下不過萬餘人,如何能撼動檀石槐的中部精銳?」

  劉宏沒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太祖高皇帝的神主,香爐中裊裊升起了青煙。良久,才緩緩道:「朕就是知道。」

  劉宏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某種近乎看透宿命的意味:「當年孝武皇帝把全國精兵強將都調給了霍去病,一個二十出頭的軍官。滿朝文武都說,這是兒戲,是拿國運賭博。但孝武皇帝說:朕知道他能贏。」

  劉宏站起身,走到三位老臣面前,俯視著他們:「今日,朕亦然。」

  「劉玄德一定能贏。」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

  廟門被狂風吹開,撞在兩側牆壁上,發出巨響。

  燭火瞬間熄滅大半,廟內驟然昏暗。

  風中夾雜著遠處宮門的銅鈴聲,還有————宮外的奔跑聲。

  急如驟雨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鴻翎急使至,無關人等退散,退散!」

  劉宏猛地轉身,看向廟門方向。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但臉上依然維持著鎮定。

  腳步聲從長廊傳來,急促,凌亂。

  然後是一個尖細的聲音:「陛—下—!」

  蹇碩連滾待爬衝進高廟。這個身高八尺、平素最重儀態的黃門,此刻冠歪袍散,滿臉是汗,手中高舉著一封羽書。

  六百里加急專用的赤羽密封文書,羽翎已被汗水打濕,黏在一起。

  「捕魚兒海————急報!」

  蹇碩撲倒在地,將羽書高高舉起。

  廟內死寂。

  只能聽見風聲,以及————四個人劇烈的心跳聲。

  劉宏深吸一口氣。

  他走上前,從蹇碩手中接過羽書。

  手指觸到封泥時,他頓了頓,封泥完好,但沾著血跡。

  不知是傳令兵的血,還是————戰場上的血。

  看來這封信想要完好的傳到陽,一定經歷了不少故事。

  劉宏撕開封泥,展開羽書。

  燭光昏暗,他湊得很近。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時間仿佛凝固了。

  劉寬跪在地上,抬頭看著皇帝。


  皇帝的喉結在滾動,握帛書的手慢慢用力,指節逐漸發白。

  楊賜屏住呼吸。

  他一生歷經無數風雨,見過無數捷報敗報,但從未如此緊張過。

  楊賜死死盯著皇帝的臉,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讀出些什麼—但什麼也讀不出。

  張濟則已經閉上了眼睛。

  他在心中默念中黃太乙保佑,雖然這很可笑,汝南張家世代大儒,屢世三公,不該轉信道家神明的。

  過了會兒,他又轉而祈求儒教的至高神—昊天上帝保佑。

  儒教的蒼天也好、道教的黃天也好,勿論哪個天神啊,都要保佑大漢朝一定要贏啊!

  一瞬之間,三人情緒變換。

  劉宏很快看完了。

  他緩緩捲起帛書,動作很慢,很從容。

  然後他轉身,看向三位還跪在地上的老臣。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喜,沒有怒,沒有悲,沒有驚。

  就像戴著一張完美的面具。

  「諸位。」皇帝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也看看吧。」

  他將帛書遞給劉寬。

  劉寬顫抖著手接過。

  楊賜和張濟也顧不上禮儀,湊過來一起看。

  蹇碩爬起來,重新點燃熄滅的蠟燭,火光漸亮,照亮了帛書上的字跡那是張奐臨死前的親筆。

  字跡潦草,多處暈染,顯然是在極度疲憊中寫就。

  但內容,字字驚人:「臣張奐頓首再拜陛下:

  九月丙申,臣部與檀石槐主力戰於捕魚兒海。

  先鋒蕩寇將軍周慎戰死,蕩寇營覆滅,三郡烏丸星散,折衝營敗北。

  臣囚車收壓宗員、袁術等,收攏潰兵,次日再戰。

  自辰至申,血戰六個時辰。

  我軍先潰左翼,幽州兵敗,涿郡太守溫恕、漁陽太守饒斌、玄菟太守耿臨先後戰死,扶餘潰散。

  危急之際,左都護率數千騎自北突至,殺扶羅韓、步度根、戴胡阿狼泥,陣斬鮮卑大將柯最、闕居、莫護跋、沙末汗等七人,破敵數萬,陣斬一萬五千三百六十七人,俘虜八千。

  然亂戰中,我軍亦折護匈奴中郎將王柔、度遼將軍耿祉等。前後折損萬三千餘人。

  臣幸得與劉都護及時會師,現已收攏部眾,正整軍欲追亡逐北,直搗大鮮卑山。

  此戰雖險,終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大獲全勝。如是順利北進,收容鮮卑殘部,則北疆可安。臣已老邁,嘔血數升,恐不久人世。

  唯望陛下善撫功臣,續定北疆。

  張奐絕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看到這驚心動魄的絕筆書,三人登時腦補出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決戰。

  先敗後勝,垂死一擊,轉危為安。

  確實如同劉寬所說,漢軍的勝算只有三成。

  但這三成,賭贏了————

  劉寬的手開始劇烈顫抖,竹簡幾乎握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只有兩行老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滴在竹簡上,暈開墨跡。

  楊賜呆立當場,嘴唇哆嗦著,反覆念叨著幾個字:「不可能————這簡直不可能————」但帛書上的字跡,張.的印信,還有那沾血的封泥,都在告訴眾人—這是真的。

  張濟直接癱坐在地。他胖胖的臉上先是一片茫然,然後逐漸漲紅,最後竟「哇」一聲哭了出來,某種積壓了太久的情緒,突然決堤。

  「陛下,我軍勝了————勝了————真的勝了————」

  張濟語無倫次:「檀石槐————敗了————大漢————大漢贏了————」

  蹇碩在旁,也忍不住抹眼淚。

  但他很快意識到失態,連忙低頭。

  張讓、趙忠、呂強等人更是神不守舍。

  清濁內部仍然會繼續斗,但對於大漢朝廷來說,這的確是值得舉國同慶的大喜事。


  漢軍第一次在正面戰勝了雷震而生的草原霸主。

  所有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都與有榮焉。

  趙忠與張讓竊竊私語道:「經此一役,那劉備怕是要名震天下了。」

  張讓笑道:「讓他震一震又如何?至少震得是鮮卑人。」

  「大漢保住了。」

  「把文書傳出去,讓雒陽,讓大漢朝也歇歇吧。」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份喜悅。

  而劉宏,依然面無表情。

  他走到太祖神主前,拿起三炷新香,在燭火上點燃。

  青煙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恭恭敬敬地三拜,將香插入爐中。

  然後,轉身,往廟外走。

  腳步很穩,很從容。

  一步,兩步,三·————越來越快。

  走到廟門口時,他側頭對趙忠說:「傳朕口諭:今夜雒陽不宵禁。」

  「邸報告知全天下,大漢與鮮卑持續了幾十年的戰爭,我大漢勝利了!」

  「不用再屈辱的給檀石槐獻公主了!」

  「當初,孝桓帝給他封王,給他公主,檀石槐瞧不上,非要滅漢!」

  「哼,現在,他將為這個愚蠢的決定後悔終生!」

  「從今往後,鮮卑人和北匈奴一樣,這個部落的名字將徹底消失在青史中!」

  「唯!」趙忠哽咽應聲。

  劉宏,跨過門檻。

  然後—

  他的腳步,突然加快了。

  從從容的渡步,變成急促的行走,再變成小跑。

  玄色冕服的下擺拖在地上,被他踩到也渾然不覺。

  十二旒白玉珠在額前劇烈晃動,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嘴角,開始控制不住地上揚。

  起初只是微微的弧度,然後越來越深,越來越深。

  整張臉都舒展開來,露出一個燦爛的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鮮活,完全不像一個在深宮中浸淫了十幾年的皇帝,倒像是個————得了糖吃的孩子。

  劉宏越跑越快。

  穿過長廊,繞過殿柱,踏上石階。

  靴子跑掉了一隻,他根本沒察覺。

  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磚上,也不覺得涼。

  蹇碩跟在後面,看著皇帝的背影,和那隻被遺落的雲紋赤舄,忍不住也笑了。

  他彎腰撿起鞋子,抱在懷裡,繼續跟上去。

  呂強告訴他:「不急,就讓陛下自由的跑一會兒吧。」

  劉宏一直跑到高廟外的廣場上。

  這裡空無一人,只有北風呼嘯。

  他停下腳步,仰起頭,望向北方的天空。

  夜幕已經降臨,星辰初現。

  北辰,今夜格外明亮。

  劉宏看著,笑著,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下來。

  「贏了————」

  「真的贏了————太祖————光武————你們看見了嗎————大漢————還沒亡————還沒亡啊————」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淚,但新的眼淚又湧出來。

  最後,他索性不擦了。

  就站在這裡,站在列祖列宗的廟前,站在大漢四百年江山的中心,像個孩子一樣,又哭又笑。

  蹇碩在不遠處靜靜看著,沒有上前。

  一個時辰後,北邙山巔。

  劉宏已經換了一身常服,外罩玄色大氅,他站在山崖邊,俯瞰著山下。

  從這裡,可以看見整個雒陽城的輪廓。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在秋夜中明明滅滅。

  更遠處,洛水如一條銀帶,蜿蜒東去。

  北邙山南麓的帝陵區。

  光武原陵,明帝顯陵,章帝敬陵,和帝慎陵————


  一座座山丘般的陵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沉睡的巨人,守護著這片土地,這個王朝。

  「蹇碩。」劉宏忽然開口。

  「奴在。」

  ——

  「你說————後世之人,會怎麼評價這一戰?」劉宏沒有回頭,聲音在夜風中逐漸飄散。

  蹇碩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奴愚見————此戰,當可比元狩四年漠北之役。」

  「哦?」劉宏轉過身,眼中帶著笑意。

  「霍去病封狼居胥,朕的將軍們,可是要登大鮮卑山了。」

  「正是。」蹇碩語氣激動起來。

  「昔年孝武皇帝時,雖北擊匈奴,但衛、霍之功,是建立在文景之治幾十年的積累之上。而今日——」

  「今日之大漢,朝政如何,天下都清楚。國庫空虛,邊備鬆弛,天災不斷,民變四起。

  檀石槐之強,不下當年冒頓,他統一鮮卑諸部,東至扶餘,西抵烏孫,南壓大漢。在此等時節,陛下能盡起精銳,千里遠征,在鮮卑聖山之下,大破其主力————」

  蹇碩跪下了,以頭觸地:「此非人力,實乃天佑。

  後世史書,必書:

  漢道衰微之際,我朝奮武揚威,破鮮卑於捕魚兒海,登臨大鮮卑山,陛下—萬古流芳!」

  劉宏靜靜聽著。

  夜風吹起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山下的燈火映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良久,他輕聲笑了。

  「萬古流芳————」劉宏重複這四個字,語氣複雜。

  「朕不敢想那麼遠。朕只知道,今夜,雒陽的百姓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幽州、并州的百姓,至少十年內,不用擔心鮮卑人叩邊了。」

  他走到一塊巨石旁,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

  蹇碩惶恐:「奴不敢————」

  「朕讓你坐。」

  「————唯。」

  蹇碩小心翼翼挨著石頭邊緣坐下,只敢坐半邊。

  劉宏也不在意。

  他望著遠方的帝陵,忽然問:「蹇碩,你進宮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三年了。老奴是和陛下同年進宮的。」

  「十三年啊————真漫長。」劉宏喃喃。

  「你沒見過先帝,朕也沒見過先帝。」他自顧自說下去。

  「竇武、陳蕃把朕扶上皇位,讓朕當傀儡,朕不得不聯合宦官,殺了他們————一個人手上沾了血,從此再也洗不乾淨。」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月光下,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但在他眼中,上面滿是血污。

  「後來,朕想重整朝綱。但滿朝文武,清流結黨,濁流營私,宗室顢預,外戚貪婪————朕無人可用,無錢可使。

  羌亂連年,鮮卑歲歲叩邊。朕每次接到敗報,都想問蒼天:太祖皇帝斬白蛇起義,光武皇帝中興漢室,傳到朕手裡,怎麼就————亂成了這個樣子?」

  「亂到了嫁公主,那些蠻夷羌胡都不屑於要,非要滅漢為止。」

  「所以,朕瞧不起先帝,朕發誓,此生一定要超越桓帝,絕不再給鮮卑人送公主!」

  「可鮮卑人要大漢滅,黨人要朕亡,天下百姓憎恨朕,地方大族蔑視朕。」

  「朕的政令出不了雒陽。」

  他的聲音哽咽了。

  蹇碩低下頭,不敢接話。

  「天下人都盼著朕死,但朕不能倒。」劉宏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臉。

  「朕倒了,大漢就真的完了。所以朕撐著一口氣,扳倒一個又一個權臣,填補一個又一個虧空,派出一支又一支軍隊————哪怕知道是送死,也得派。

  因為不派,邊塞的百姓就會全部跑向草原,讓鮮卑人日復一日的壯大。」

  他站起身,走到崖邊,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夜空。

  「現在,朕終於贏了。」他聲音帶著哭腔。


  「張奐贏了!劉備贏了!大漢贏了!就算百年之後,朕守不住這江山,面對列祖列宗,朕也能說—

  」

  「朕盡力了!朕沒有丟太祖的臉!沒有丟光武的臉!大漢的旗,在朕手裡,沒有倒!」

  最後一個字出口,他再也控制不住,放聲大笑。

  笑聲在夜風中傳出,驚起山林中棲息的夜鳥,撲稜稜飛向夜空。

  蹇碩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他知道,陛下這些話,這輩子大概只會說這一次。

  出了北邙山,回到宮中,劉宏還是那個深沉難測、權衡制衡的漢帝。

  但今夜,就讓他笑吧,讓他哭吧。

  許久,笑聲漸歇。

  劉宏走回來,拍了拍蹇碩的肩膀:「起來吧。陪朕再坐一會兒,然後回宮。明日還有一堆事要辦—封賞功臣,撫恤陣亡,安置俘虜————對了,劉備和張奐的捷報,要明發天下,儘快讓所有人都知道。」

  「唯。」

  兩人又靜坐了一會兒,看山下燈火,看天上星辰。

  最後,劉宏站起身:「走吧,回宮。明日,還有很多戲要演呢。」

  他轉身下山,腳步穩健,背影重新挺直。

  但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他的嘴角,依然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隨著消息在雒陽瀰漫開來。

  很快,整個宮內爆發出震天的呼喊聲。

  雒陽家家戶戶左右喧囂,萬人空巷。

  確實,漢朝廷榨乾天下人的血去打鮮卑,這件國家層面的宏大敘事本來與大漢百姓無關。

  但漢代百姓也不一定就真的沒有國家榮譽感。

  天下人反對的是,漢朝官吏壓榨天下人的血去讓貪官污吏,王子皇孫享受。

  反對那些高第良將尸位素餐。

  但真正在為這個天下做實事兒的人,天下是看得到的。

  至少這一戰過後,邊塞能安寧很多年,縱然還有小股鮮卑能夠來襲擾,但已經無法形成之前那種年年秋冬大規模入寇,逼得邊地百姓流離失所的狀況了。

  邊地百姓不用繼續流血,內地百姓不用繼續為了邊地出錢。

  當他們的利益不再受到侵害,那麼這場仗的意義,就不再是王朝邊將好大喜功,一將功成萬骨枯。

  而是真正改變了邊地百姓甚至是整個漢朝命運的重大歷史事件。

  當夜,雒陽城解除宵禁。

  不知從哪個坊市開始喧呼,全城聲浪此起彼伏,火光映亮夜空。

  百姓湧上街頭,奔走相告:「贏了!大漢贏了!」

  「鮮卑敗了!檀石槐敗了!」

  「張老將軍神威!劉使君神威!」

  酒肆徹夜不眠,酒水售罄。

  歌姬在街邊彈唱新編的童謠,詞曰:「白馬來,胡虜哀。長鎩裂天開。捕魚兒海血色紅,漢家將士破胡歸————」

  喧鬧一直持續到第二天。

  東方已泛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這一個大漢終於可以抬起頭,喘口氣的日子。

  在窗前聽了一夜呼聲的蔡邕,連夜在史書中增寫了漢軍掃北的事跡。

  直到最後一筆落成,他放下筆,老翁涕泣:

  殿外,晨光破曉。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雒陽城的飛檐斗拱上,鍍上一層金邊。

  就像這個垂垂老矣的王朝,在生命的盡頭,迎來了一次迴光返照。

  蔡邕感慨之餘,又開始動筆起來。

  「老夫,到底該怎麼寫玄德呢?不如就多寫點少年人的故事吧。」

  漢魏六朝小說大致可分為三種,第一類是記敘神、仙、鬼、怪的志怪書,如《列異傳》、《搜神記》等等。

  第二類記敘歷史人物事件的雜史雜傳,如《燕丹子》、《漢武故事》、《曹瞞傳》等等。

  第三類是記敘當時名士的卓然不群的舉止言行的志人書,如《世說新語》。


  蔡邕寫劉備,明顯就屬於第二種,歷史故事類。

  至於寫列傳,劉備還沒死,劉宏也沒死,本朝史的這部分內容,蔡邕有生之年是修不完的。

  「對了,不如就寫在漢季之世,一個涿縣樓桑的落魄少年,從織席販履開始行遍大漢,一步步成為天下名將的故事吧。」

  「玄德之為人,文武昭烈。」

  小童女蔡琰在身旁不解道問道:「多多,文武昭烈,出自哪裡?」

  蔡邕搖頭,昭烈其實是東漢給劉寬的諡號,這個詞最早出現在劉寬身上。

  但到了季漢朝廷,文武昭烈說的卻是糜竺:所謂:偏將軍糜竺,素履忠貞,文武昭烈。

  劉備是漢代第三個用的。

  蔡邕道:「吳越春秋有云:其德昭昭,吾看玄德,其志亦烈烈。」

  「昭烈二字,最合適。」

  蔡琰又問道:「那傳記名呢?」

  蔡邕想了半天;「玄德掃北傳?」

  「劉備平胡記?」

  「討鮮卑志?」

  蔡琰莞爾一笑:「多多,這幾個名字恐怕都不行,既然是通俗類的雜史傳記。」

  「這書名嘛就得好聽————」

  「嫉看,不如就叫:漢末昭烈行!」

  蔡邕聞言輕撫鬍鬚,眼中一閃:「善,善!」

  ps:《漢末昭烈行》版權來自蔡邕,小作者是轉載。

  文中故事,純屬蔡邕父女虛構,如有漏洞,請聯繫蔡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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