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長生天降我雷震而生!檀石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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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長生天降我雷震而生!檀石槐!來!

  戰至正午,捕魚兒海已成修羅場。

  從高空俯瞰,捕魚兒海南岸至哈拉哈河這方圓百里地,人馬薈萃,仿佛一張巨大的磨盤。

  雙方累計投入十二萬戰兵,五萬多漢軍,七萬鮮卑,在這磨盤中互相碾軋、撕扯。

  如果算上雙方後勤的徭役和輔兵,這一戰完全可以說是數十萬人大會戰。

  數萬人展開陣型,弓手對射,騎兵突馳,在廣袤的平原上,你方唱罷我登場,磨盤的核心,是鄒靖的車陣。

  那裡屍骸堆積,磨緣是兩翼騎兵,雙方的遊騎兵如同兩條黑色巨蟒互相纏繞,每一次翻滾都灑下漫天血雨。

  戰場的聲音是分層的。

  最底層是馬蹄聲,數萬匹戰馬同時踏地的悶響,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持續、低沉、震得人胸腔發麻。

  中間層是金屬的嘶鳴,環首刀劈開皮甲的撕裂聲,長矛刺穿鐵鎧的穿透聲,箭矢釘在盾牌上的篤篤聲。

  最上層是人聲,戰鼓的急促、號角的蒼涼、將領的嘶吼,還有垂死者的哀鳴,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被北風卷著,在湖面上盪出層層回音。

  戰場動態變換,如同遷徙的角馬在渡河時遭遇鱷魚,陷入河中拼死搏殺。

  「莫護跋來了!」

  北軍五校面前,輜重車輛首尾相連,組成一道簡陋的城牆。

  牆外,鮮卑騎兵如黑潮般一波波拍打。

  每一次衝鋒,都有數十騎撞在車轅和後方的長矛上,戰馬嘶鳴著倒下,騎士被甩出,又被後面的鐵蹄踏成肉泥。

  平安抵達的騎兵又拿著大斧劈砍車轅,摧毀障礙物。

  車陣內,漢軍弩手上弦、瞄準、發射。

  箭雨從車後飛出,落入鮮卑陣中,濺起一片片倒伏的人馬。

  但車陣並非鐵板一塊。

  張奐效仿衛青,將輻重車用鐵鏈相連,車弩協同。

  但草原戰場太過廣闊,鮮卑人左右兩翼不斷施壓,幾乎把平行的漢軍陣線,打成了岡字形。

  岡字的陣中就是張奐的本陣。

  未時初,太陽升到最高點。

  幽州郡國兵和北軍結合處的防線被突破。

  那裡原本由幽州右北平郡兵防守,但郡都尉半刻鐘前中箭身亡,指揮失措,陣型出現鬆動。

  三十餘鮮卑輕騎覷准機會,下馬步戰,用繩索套住車轅,十餘人合力,硬生生拖開一輛糧車。

  剩下的弓騎則在後點燃火矢,放火燃燒車輛。

  滿天的火箭射來,戰場濃煙一片。

  缺口開了。

  後續鮮卑騎兵如決堤之水湧入。

  漢軍弩隊來不及轉向,就被馬刀砍倒一片。

  車陣內部頓時大亂,鄒靖急調中軍精銳堵口,雙方在狹小區域內殊死搏殺。

  那缺口開合三次,每次都被鮮血和屍體重新堵上,但每一次都會留下更多的亡魂。

  騎兵戰場則如兩股對沖的洋流。

  右翼,耿臨的扶餘騎兵與宇文莫那部殺得難分難解。

  扶餘人打仗野性,不講究陣型,蠻橫地衝鋒。

  宇文部則更狡猾,他們不斷迂迴、包抄、詐退、反擊。

  兩軍如兩條巨蟒互相撕咬,每次分開都會留下一地殘肢斷臂。

  沙末汗伺機突襲,竇賓率著漠北的漢人部落正面推進。

  整個戰場已經陷入最大危機。

  幽州郡國兵的防區,更是破綻百出。

  那裡的戰鬥節奏明顯慢了一拍。

  鮮卑闕居部並未全力進攻,只是以百人隊輪番襲擾。

  漢軍陣型雖然被孫堅、尹端、鮮于輔補上。但從高空看,整個漢軍左翼就像一條生鏽的鏈條,雖然還未斷裂,但每一個環節都已不堪重負。

  在鮮卑人的弓騎打擊下,一面面軍旗倒下。

  涿郡奔命兵的大旗,在風中搖晃幾下,緩緩傾倒,旗杆砸在草地上,揚起一小片泥塵。

  雖然很快被人扶起,但這個細節被遠處觀戰的檀石槐捕捉到了。

  老可汗坐在戰車上,裹著熊皮大氅,手中把玩著一枚玉塊。

  他的眼力已不如年輕時銳利,但戰場嗅覺依然敏銳。

  「漢軍的左翼是不是有問題?」

  「左翼————」身旁的和連輕聲說:「好像要垮了。」

  「沒想到,莫護跋沒能擊潰北軍,闕居、柯最道是占了大便宜————」

  「不是被打垮的。」檀石槐搖頭。

  「漢軍左翼是自己爛掉的,你看他們的陣型一前後脫節,左右不協,將領躲在後面,士卒不敢向前。這樣的軍隊,人數再多也是一灘爛泥。」

  「都到了決戰關頭還惜命,這些漢朝邊將不知死也。」

  大可汗頓了頓,將那枚刻著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的玉塊收入懷中。

  「傳令莫護跋:分兵五千騎,突擊漢軍左翼,不必強攻正面的北軍,專打他們的軟肋「」

  和連遲疑:「大汗,莫護跋正在猛攻鄒靖,此時分兵————」

  「北軍是硬骨頭,硬啃下來也要崩掉牙。」

  檀石槐閉上眼睛。

  「左翼是腐肉,一刀就能剜下來。去吧。」

  號聲變調。

  戰場西側,正在猛攻車陣的莫護跋部中,一支五千人的騎兵突然脫離本陣,向西迂迴。

  他們不舉旗,悄無聲息地繞過鄒靖的視野,消失在車陣的視線之外。

  鄒靖還納悶,莫護跋不來牽制戰鬥力最強的北軍,還在等什麼呢?

  而此時,漢軍左翼的指揮帳前,爭吵正進入高潮。

  孫堅、尹端、鮮于輔在前線拼死作戰。

  後方卻還在爭執不休。

  ——

  幽州軍的指揮帳設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

  說是指揮帳,其實只是幾面旌旗圍出的空地。

  中間擺著一張從輔重車上卸下的案幾。

  案几旁站著五六個人,個個甲冑鮮明,但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字:慌。

  溫恕在擦汗。

  這位涿郡太守今年三十八歲,白面微須,長相斯文,此刻卻滿臉油汗。

  他身上穿著全套黑光鎧,那是出征前花重金買來的。

  鎧甲很合身,玄色的甲片在日光中閃閃發光,但系帶沒有繫緊,胸甲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他手中握著一卷竹簡,那是《春秋左氏傳》。

  出戰前夜,幕僚諂媚地說:「我大漢素來以德服人,溫太守臨陣觀史,必能武運昌隆,喝退北方蠻夷。」

  漢儒多少都有點讀書讀傻了,把各地士族篡改過得儒家經典當成致勝寶典。

  一遇到戰亂,必然有人要說施行文教,以德服人云雲————

  溫恕覺得有理,便真把書帶來了。

  此刻他手指死死攥著竹簡,指節發白,也不知是真在讀,還是單純想抓住點什麼緩解緊張。

  「明府!柯最部、莫護跋部在調動!」

  鮮于輔策馬奔來,滾鞍下馬時一個跟蹌。

  他左臂纏著的繃帶已滲出血跡,臉上滿是煙塵和汗漬。

  這位漁陽營的殘將,此刻是左翼少數幾個還能保持清醒的軍官。

  溫恕抬起頭,眼神茫然:「調、調動?往哪調?」

  「看旗號,是往涿郡奔命兵這裡。」鮮于輔急聲道。

  「涿郡奔命兵的防區,地勢平坦,無險可守。柯最若集中兵力突擊,奔命兵怕是頂不住!」

  「啊————那————那該如何?」溫恕的聲音發顫。

  旁邊一個郡都尉上前:「明府,應速調廣陽郡兵往東協防!再令積射士後移百步,以弩陣封鎖敵軍進軍!」

  另一個都尉立刻反對:「不可!我廣陽奔命兵正面壓力已極大,若再抽兵,防線必潰!」

  「那你說怎麼辦?眼睜睜看著涿郡士被突破?」

  「至少應先請示郭使君————」


  眾人目光投向坡後那頂帳篷。

  那是幽州刺史郭勛的營帳。

  帳門緊閉,只留一道縫隙。

  隱約能看見裡面有人影晃動,還有很淡的酒氣飄出來。

  溫恕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急忙道:「對對,快請郭使君!快,快請使君!」

  親兵跑到帳前,低聲稟報。

  帳內沉默片刻,傳來郭勛虛弱的聲音:「本官————本官偶感風寒,頭昏眼花,戰陣之事————郡將們自決即可————」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溫恕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州將都病了,那我該如何?我近來也染了風寒啊,都尉,這裡戰事你來負責!」

  這些人比夏育、田晏、臧旻還不如,這三位鎮壓農民起義是打過勝仗的。

  而後來的這些邊將,基本都是靠著家族門第來邊塞混資歷,撈錢花。

  高第良將怯如雞,寒素清白濁如泥,再次得到了具象化。

  鮮于輔再也忍不住,一把揪住溫恕的衣領。

  這個動作讓周圍親兵差點拔刀。

  「溫文良(溫恕字)!」

  鮮于輔眼中冒火:「這是在打仗!不是在州衙議政!每遲一刻,就多死百人!你是郡將,你要拿主意!」

  溫恕被他揪得跟蹌,手中竹簡啪嗒掉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著,忽然崩潰般嘶喊:「我拿什麼主意?我本一介文吏,是花錢————不不不,是蒙朝廷恩典才當的太守!我哪會打仗啊!你們讓我讀《春秋》?《春秋》能擋住鮮卑人的刀嗎?」

  他掙開鮮于輔的手,跟蹌後退,撞在案几上。

  「你們————你們都知兵,你們去打啊!」

  溫恕指著郡都尉。

  「我————我給你記功!我給朝廷上表!只要打贏,什麼都好說!」

  幾個都尉面面相覷,眼中儘是鄙夷。

  鮮于輔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絕望。

  「罷了。」他轉身,翻身上馬。

  「我去前線。能擋一刻是一刻。」

  他策馬衝下土坡,身後只跟了十餘漁陽營舊部。

  溫恕癱坐在地,他呆呆看著鮮于輔遠去的背影,又看向坡下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忽然抓起地上的《春秋》竹簡,狠狠摔向地面。

  竹簡散開,簡牘四濺。

  「騙我讀經學————讀經學在戰場有·麼用————有什麼用啊————」

  而此刻的前線,已到崩潰邊緣。

  涿郡奔命兵的防區設在一片開闊的草甸上。

  一千人,鮮于輔下令,排成前後三列。

  前排持盾持刀,中排持矛,後排是弓手。

  這陣型本無問題,問題是,這些人不是常備兵。

  也沒有經過系統的戰爭訓練。

  東漢不僅是內地的士族不願意來邊塞。

  就是內地的百姓也不願意來,爛就爛了,沒人管。

  這不是王朝環境的問題,而是人心的問題,即便是到現在,大西北有那麼好的政府扶持,願意去的人也不多。

  人都嚮往最富庶繁華之地,這一點古今都一樣。

  東漢,黃河流域最發達,所以人口最多,生活在發達郡國的人天然就是瞧不上北地苦寒之地,江南蠻夷之地。

  來北地戍邊的都是走投無路的囚犯、和當地的胡兵。

  胡人騎兵一來,成片成片的跑。

  朝廷只能臨時徵發河南河北的奔命兵、積射士上戰場,內地人不願意來的就交錢找人代役。

  找誰呢?

  地方官府為了湊夠兵員,那就只能從地牢里抓囚徒,抓壯丁、抓流民。

  盜墓的、欠債不還的、打架鬥毆的,信奉太平道得。

  出征前,官府許諾:

  此戰若活,罪責全免。若有斬獲,另賞田畝。


  於是他們無論願不願意都得來。

  戰爭這回事兒,從來不是老百姓來一句,月薪三千,與我何干?天下興亡,關我屁事就能擺脫的了的。

  一旦開戰,沒錢給自己買命的,窮苦百姓就是第一個被塞到戰場的炮灰。

  奔命兵、積射士還屬於徒卒序列,不帶甲,握著最差的兵器,沒有訓練,臨時整合,由各縣的縣尉、小吏當統領。

  到了戰場上,順風爭搶戰利品,逆風就比誰跑得快。

  未時末,柯最部向涿郡奔命兵發動攻擊。

  三千鮮卑輕騎呼嘯而來,在百步外張弓拋射。

  箭雨落下,奔命兵慌忙舉盾,但仍有十幾人中箭倒地。

  慘叫聲響起時,陣型開始騷動。

  「不准退!」隊率是一個臉上刺字的漢子。

  「退一步,全家連坐!」

  他是真盜匪,殺過人,見過血,當過馳刑士,此刻卻站在最前,手中環首刀已砍出缺□。

  鮮卑騎兵射完即走,毫不戀戰。

  半刻鐘後,第二波又來。

  這次衝到五十步內直射。

  箭矢更准,又倒二十餘人。

  「他們————他們在耗我們!」

  一個老囚徒顫聲說。

  「耗就耗!」隊率吐口血沫。

  「乃公當年在太行山,被官兵圍了七天都沒死,怕個鳥!」

  但他心裡清楚:

  這回不一樣。

  山裡有吃的,有藏的,這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廣闊無垠的草原,和越來越近的騎兵。

  「又來了。」

  東側後,突然轉出一支騎兵。

  是莫護跋部的旗。

  五千騎,多數人馬皆披甲,騎兵如一道移動的鐵牆,悄無聲息地壓向奔命兵側翼。

  「正面有敵!」

  瞭望的囚徒尖叫。

  隊率回頭,臉色瞬間慘白。

  三百步,騎兵開始加速。

  兩百步,已能看清騎士面甲下的眼睛。

  一百步,前排騎兵平端長矛。

  騎矛突刺之下,眾生平等。

  五十步—

  「舉矛!」隊率嘶吼,聲音劈裂。

  中排的囚徒們慌忙舉起長矛。

  但他們的矛長短不一,有的還是削尖的木棍。

  矛尖顫抖著。

  三十步。

  鮮卑騎兵突然變向,從側翼衝鋒。

  隊率看見了沖在最前的那個騎士。

  那人太高了,騎在馬上像座小山。

  鐵甲沾滿血污,兜鍪上的獅口大張,露出下半張獰笑的臉。

  右手是大柄斬馬刀,刀身有放血槽。

  莫護跋。

  他甚至沒有揮刀,只是策馬直撞。

  第一排持矛的囚徒在鮮卑騎兵面前,看著不斷靠近,齊頭並進的戰馬,人心慌亂,還沒等到穿著馬鎧的重騎突擊到面前,不少囚徒已經拋下兵器,調頭跑去。

  「走也。」

  監斬的兵曹都被人群踩踏的站不起來。

  剩餘的奔命兵則像稻草人般被撞飛。

  骨碎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第二排的長矛刺來,莫護跋斬馬刀一揮,矛杆齊斷。

  斷矛的木屑在空中飛舞。

  「降者不殺!」

  他用生硬的漢語嘶吼。

  前排一個年輕的太平道流民,看到這般可怕的場面,一直在心中默念:

  中黃太乙下凡,中黃太乙下凡。

  「太平清領書中不是說,君、臣、民三者都必須做好自身分內之事,君要行道,成為明君。臣要賢良,成為賢臣。


  而民則要視天下為己任,服從大漢皇帝治理,對君王忠誠。

  當這三者達成和諧一致時,則國家昌明、社會穩定、天下太平。」

  「我一直本本分分————對大漢皇帝信若神明,我一直忠心天子,從來不敢有妄念,為什麼還是要死啊。」

  「中黃太乙大神,你什麼時候來救救我們————」

  沒人回答。

  他再度睜眼時,抬頭看到了莫護跋,看著那柄滴血的斬馬刀。

  太平經這種漢朝官方製造出來愚弄底層百姓的宗教手段,根本無法拯救國家,也無法拯救百姓。

  在鮮卑騎兵的鐵蹄下,被抓來充當奔命兵的太平道弟子盡數灰飛煙滅。

  當然了,中黃太乙神遲早有一日會降臨人世的。

  畢竟,這些噱頭,後來又成為了曹操和司馬昭玩弄天下百姓的手段就是了。

  「擋不住了。」

  隊率在嘶吼:「頂住!頂一「6

  話音未落,一桿從側面刺來的長矛貫穿了他的胸膛。

  隊率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矛尖,眼中閃過難以置信。

  他想說什麼,但血沫從口中湧出,然後緩緩跪下,撲倒在地。

  年輕囚徒們看見隊率死了。

  最後一點勇氣瞬間消散。

  他們扔掉了刀。

  「我投降————我只是偷了只雞————」

  他哭著喊:「別殺我————別殺我————」

  當|。

  第一把刀落地,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

  連鎖反應如瘟疫蔓延,前排幾十人同時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但後排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看見前排突然矮下去,以為是被砍倒了,驚恐之下拼命往前擠。

  踩踏發生了。

  跪地的人被後面的人踩倒,慘叫、咒罵、哭嚎混成一片。

  陣型徹底崩潰,數千奔命兵如炸窩的螞蟻,有的跪地求饒,有的四散奔逃,有的還在茫然地站著。

  莫護跋大笑。

  他根本沒理會那些投降的,策馬繼續前沖。

  目標明確:那面「涿」字大旗,以及旗下那個的郡將。

  倒霉的溫恕看見了莫護跋。

  看見了那柄滴血的彎刀。

  溫恕想調轉馬頭。

  但莫護跋已經看見他了。

  鮮卑騎兵如聞到血腥的狼群,蜂擁而來。

  「保、保護明府!」小吏嘶吼。

  二十餘親兵結陣迎敵。

  他們都是溫恕從涿郡家丁中挑選的好手,武藝不錯,甲冑精良。

  但面對重騎的衝鋒。

  第一輪接觸,十名親兵被撞飛。

  第二輪,五名被長矛刺穿。

  第三輪,莫護跋親自殺到。

  溫恕被迫舉刀迎上,連續格開兩記劈砍。

  莫護跋甚至沒晃一下。他右手斬馬刀揮出,正中溫恕面門。

  頭盔凹陷,面骨碎裂。鮮血從頸腔噴出,噴起三尺高。

  頭顱飛起,在空中翻滾。

  屍體栽落馬下。

  懷中的《春秋》竹簡散落出來,被馬蹄踏過,簡牘碎裂,文字模糊。

  莫護跋勒馬,彎腰撿起那顆頭顱。

  他看了看,咧嘴一笑,然後高高舉起。

  用鮮卑語嘶吼:「漢人的太守,像待宰的羊!」

  他將頭顱擲向潰逃的漢軍。

  「勇士們——殺光他們!」

  鐵騎如決堤洪水,湧向已無遮攔的漢軍左翼縱深。

  雪崩到來,形成連鎖反應。

  涿郡奔命兵的全滅,像推倒了第一張骨牌。

  緊鄰的廣陽郡兵最先感受到壓力,他們的都尉還算有經驗,看見側翼暴露,急令收縮陣型,試圖填補缺口。


  但命令傳遞需要時間。

  而鮮卑騎兵不需要。

  柯最、闕居,全線壓上,萬人規模的衝鋒。

  廣陽郡兵正面承受著巨大壓力,側翼又被莫護跋的偏師不斷蠶食。

  堅持了半刻鐘。

  半刻鐘里,廣陽郡兵倒下了三百餘人。

  都尉身中三箭。

  廣陽郡兵一退,左翼防線出現了一個寬達一里的缺口。

  莫護跋的騎兵毫不猶豫地插了進去。

  縱深屠殺開始了。

  第一個暴露的是右北平的積射士。

  這些弩手,原本在奔命兵後方列陣。

  按計劃,他們應受前方步兵保護,以弓弩拋射殺傷遠方的敵軍。

  但現在,保護他們的步兵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他們突然發現自己直面騎兵。

  隊率是個老兵,反應極快。

  「轉向!東北向!上弦!」

  弩手們慌忙轉向。

  蹶張弩需要腳踏上弦,這個過程最快也要三息。

  而鮮卑騎兵已近在咫尺,並且開始加速。

  「快!快!」隊率額頭青筋暴起。

  五十步。

  前排弩手上弦完畢,抬起弩臂。

  「放!」

  數百支弩箭飛出。

  沖在最前的鮮卑騎兵倒下一片,約三十騎人仰馬翻。

  但後面的騎兵毫不減速,踏著同伴屍體繼續衝鋒。

  「第二排!上弦!」隊率嘶吼。

  但來不及了。

  鮮卑騎兵已衝到二十步內。

  這個距離,弩手來不及上第二箭。

  一個年輕弩手剛踩住弩臂,正準備彎腰拉弦,一抬頭,看見馬蹄已到眼前。

  馬鼻孔噴出的白氣,騎士猙獰的臉就在眼前,緩首刀揮下的弧光照亮世界。

  隨後黑暗降臨。

  莫護跋親自殺入陣中。這位中部鮮卑第一猛將,慕容家的老祖宗,所向披靡。

  屠殺。

  純粹的屠殺。

  積射士想拔短刀抵抗,但鮮卑騎兵根本不給他們機會。

  馬刀砍下,長矛刺出,鐵蹄踏過。

  一刻鐘。

  右北平積射士,全滅。

  廣陽郡奔命兵敗走。

  缺口擴大到兩里。

  潰兵如決堤之水,湧向中軍方向。

  整個左翼幾乎都被沖爛。

  孫堅在缺口邊緣。

  他原本率部在左翼與中軍結合處策應,看見涿郡兵崩潰時,就知道大事不好。

  急率本部二百餘騎馳援,但剛走一半,就撞上了潰兵潮。

  「止步!回頭!」孫堅嘶吼,連斬三名逃兵。

  「再退者斬!」

  但潰兵已嚇破膽。他們繞過孫堅部,繼續往西逃。

  人潮如洪水,孫堅這兩百騎如洪水中的礁石,雖能劈開水流,但擋不住大勢。

  「文台,缺口太大了!」程普急聲道:「我們堵不住!」

  孫堅看向側翼。那裡,莫護跋已深入一里,正朝中軍迂迴。

  如果讓那支騎兵殺到中軍背後,張奐的本陣就完了。

  「必須堵住!」孫堅咬牙:「程普,隨我在此收攏潰兵,重建防線!」

  「可是司馬,我們只有兩百人————」

  「兩百人也是兵!」孫堅暴喝:「是大漢的兵!」

  孫堅和程普、鮮于輔、尹端,試圖在潰兵潮中建立一道臨時防線。

  他們成功了—暫時。

  收攏了約三百潰兵,大多是廣陽郡兵的殘部。

  孫堅將他們混編,混亂中,且戰且走。


  第一波追兵到了。

  孫堅親立陣前。

  「弓手——放!」

  臨時湊出的幾十張弓射出箭矢,倒十餘騎。

  「長矛—抵地!」

  長矛手將矛杆尾端抵住地面,矛尖前指。

  這是對付騎兵最簡陋但也最有效的辦法。

  鮮卑騎兵衝到二十步時,看見那些顫抖但依然向前的矛尖,選擇了繞行。

  他們從兩側掠過,射出一輪箭雨,然後退走。

  孫堅部傷亡三十餘人,但陣型未散。

  「看見了嗎?」孫堅嘶吼:「胡人也是人!也會怕!只要我們不退,他們就沖不破!」

  潰兵們眼中恢復了一點神采。

  但這點神采只維持了半刻鐘。

  第二波來了。

  不是游騎,是莫護跋的本部。

  兩隊重騎,直接沖向正面。

  莫護跋就是要把整個左翼徹底嚼碎。

  隨後鮮卑騎兵就能順著缺口,一口將整個戰場的漢兵全部包圍。

  「頂住!」孫堅舉刀。

  碰撞。

  殘兵的阻滯效果微乎其微。

  重騎如鐵錘砸豆腐,瞬間衝垮前排。

  長矛折斷,持矛者被撞飛、踐踏。

  孫堅部被逼得步步後退。

  程普左臂中了一箭,他咬牙折斷箭杆,繼續揮刀。

  孫堅部被三面圍攻。

  陣型越縮越小,最後被壓縮到方圓三十步。

  還能站著的不足兩百人,背靠背結成一個絕望的圓陣。

  莫護跋在外圍勒馬。

  他露出一張粗獷的臉,盯著圓陣中央的孫堅,咧嘴笑了,用生硬的漢語說:「勇士。投降。給你活路。」

  孫堅吐出一口血沫。。

  「漢將軍。」

  「只有斷頭,沒有投降。」

  莫護跋收起笑容,點點頭,舉起彎刀。

  「你比那些刺史、郡將有骨氣得多。」

  最後的衝鋒即將開始。

  就在這時,一隊騎兵從西側殺入重圍。

  尹端、鮮于輔。

  他只剩三百餘騎,人人帶傷,但依然悍勇。

  黎陽營殘部如尖刀般插入鮮卑陣中,直撲莫護跋。

  「孫文台!」尹端嘶吼,「我帶你們衝出去!」

  孫堅看著他渾身的傷。

  「尹司馬。」

  「你走吧。」

  「什麼?」

  「你走吧。」孫堅重複:「告訴大都護————告訴後人,我們盡力了。」

  然後他舉刀,面向莫護跋。

  「來吧。」

  莫護跋眼中閃過一絲敬意。他緩緩舉起彎刀,正要下令突擊—

  「報——!」

  一騎鮮卑傳令兵飛馳而至,用鮮卑語急聲稟報。

  莫護跋臉色微變,轉頭看向南方。

  孫堅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南方,地平線上一煙塵大起。

  煙塵最前方,一面大旗隱約可見。

  紅底,玄邊。

  上書一個大字:「漢」。

  而在「漢」字旗旁,還有其他文字。

  「鮮卑大都護·張」

  莫護跋臉色陰沉下來。

  「張奐總算投入全軍了。」

  「撤。」他對部下說。

  不知在玩什麼把戲,鮮卑騎兵如退潮般撤離,留下滿地屍骸。

  孫堅怔怔站著,手中的刀終於垂下。

  他望著南方,望著那面越來越清晰的「張」字旗,眼眶忽然紅了。


  「大都護————」

  「你————終於來了————」

  然後他身體一晃,向前栽倒。

  程普急忙扶住。

  孫堅已昏死過去,渾身是傷,但胸口還在起伏。

  而此刻,羽蓋車上。

  張奐一直乘車而前,老頭病重,雙腿已經沒法站立。

  滿是屍體的戰場上,騎馬不便。

  張奐便下令讓步卒抬著他,打著中軍大纛前進。

  看見左翼崩潰,看見軍旗倒下,看見殘部被圍,老人渾身顫抖,如果左翼徹底崩潰,那麼等待漢軍全軍的就是死亡。

  即便是劉備在下午及時趕來了,漢軍主力一旦被破,檀石槐依舊能在殲滅張奐主力之後,集中兵力收拾了劉備的幾千殘兵。

  張奐手中還握著雍營和京兆虎牙營兩千西京皇陵衛隊騎兵,加上一萬多冀州郡國兵。

  這是最後的預備隊。

  而這支部隊投入戰場,也就意味著張奐已經把所有的牌都打完了。

  張奐口中在泣血,尹端急忙上前:「大都護!」

  張奐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死死盯著遠方山坡上那面「長生天將我雷震而生的」大旗,盯著煙塵中隱約可見的萬千鐵騎,乾裂的嘴唇翕動著。

  無聲地說著什麼。

  尹端湊近,才聽清那幾個字:「檀石槐動了————」

  老人猛地咳出一口血。

  暗紅的血噴在甲冑上,觸目驚心。

  他身體軟倒,被尹端和親兵扶住,緩緩坐回車上。

  但那雙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北方。

  盯著這場戰役,最後的變數。

  北風更急了。

  天空陰雲,遮蔽了半邊天空。

  仿佛有萬馬奔騰之聲,已如雷鳴般滾滾而來。

  檀石槐抬頭望天,大風呼嘯,雷電始鳴,暴風在天空匯聚,撕裂天際,宛若末世。

  「長生天降我雷震而生!」

  「張奐,你輸了!」

  檀石槐仰天大笑,看著本陣的兩萬預備騎兵,厲聲嘶吼道。

  「全軍滅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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