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捕魚兒海戰事起,王朝宿命在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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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5章 捕魚兒海戰事起,王朝宿命在此決。

  捕魚兒海躺在九月的天空下,像一塊被遺忘的藍寶石。

  湖極大,極靜。

  捕魚兒海(貝爾湖)和北面的呼倫湖是雙子湖。

  北面,弓盧水蜿蜒注入呼倫湖。

  東岸發源於大興安嶺的哈拉哈河向西匯入捕魚兒海,兩個湖泊、河流相連形成的兩河流域,便是著名的呼倫貝爾。

  整個東亞最好的草原。

  東亞遊牧帝國的集中發源地。

  「哈拉哈」意為「屏障」之意。

  南方王朝走到了這一步,也就意味著逼近了北方遊牧民族的老巢。

  這條最後的屏障,對於遊牧文明來說就是生死線了,每個牧民都會拼死作戰。

  周慎勒馬湖岸,眯眼望向對岸。

  遠方,大鮮卑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山脊如巨獸弓起的背脊。

  「就是那兒。」

  他喃喃道:「檀石槐的老巢。」

  袁術策馬上前,甲冑在晨光中刺眼。

  眾人的笑聲在空曠的草原上一去而逝。

  「聽說大鮮卑山上的石洞裡,藏著鮮卑人三十年來從漢地搶去的財寶。」

  袁術用馬鞭輕敲掌心。

  「這些年零零總總加起來————」他頓了頓,嘴角彎起:「夠我們快活了。」

  宗員聞言哈哈大笑。

  「財寶?我要那玩意兒作甚?」

  「南陽宗家不缺錢,我要的是名。史書會怎麼寫我們?」他站起身,面朝湖水張開雙臂,聲音提高:「光和四年秋,九月,烏丸中郎將宗員,大破鮮卑於捕魚兒海,追亡逐北,直搗大鮮卑山,犁庭掃穴,鮮卑遂平」!」

  周慎也與宗員並肩而立:「不止。還要加上一句:此戰之功,不下元狩四年漠北之役,自此北疆百年無患。」

  「百年?」袁術在馬上輕笑:「周將軍倒是敢想。只要北方一直養不活人,胡人之亂就永遠不會罷休,他們就會世世代代南下,不過————」袁術頓了頓,目光投向南方。

  「此戰之後,張老將軍也該致仕了。鮮卑大都護這個位置」

  三人目光交匯,短暫沉默。

  雖然鮮卑大都護只是比二千石的地方官,卻是能夠從鮮卑人手上撈油水的職務。

  尤其是擊敗中部鮮卑過後,那些搶掠來的牛羊,漢地的珍寶,都能從中獲益。

  如果朝廷還是要繼續維持讓青徐二州每年給鮮卑人歲幣,安撫他們生計以免造反的國策,那麼這其中的油水就更大了。

  誰當大都護,誰就能撈錢,至於鮮卑人活不活得下去,管他們什麼事,敢造反就滅了,造反壓不住了,也是你東漢朝廷的事兒,跟當流官的有什麼關係。

  當官的只管撈錢,只管去士林中花錢買名聲就夠了。

  風吹過湖面,帶來深秋的寒意。

  遠處,一群南遷的大雁掠過天空,排成歪斜的「人」字,鳴叫聲悽厲悠長。

  「至於劉備。」周慎忽然開口。

  「一個織席販履之徒,靠著巴結曹節爬到今天,也配與我們並列?」

  宗員嗤笑:「我聽說他在左路打得不錯,斬了阿妙兒。」

  「那是運氣。」周慎擺手。

  「鮮卑主力都在我們這邊,西面不過是些老弱。換我去,一樣能勝。再說了」

  他轉過身,望向身後的部隊。

  「等我們拿下大鮮卑山,擒了檀石槐的妻妾子嗣,他劉備還在千里之外清剿殘部。到時候功勞簿上,誰前誰後,還不是朝中諸公一句話?」

  袁術點頭,笑容意味深長:「我家奴婢已經在陽打點了。太學裡那些清議名士,都通了氣。戰報怎麼寫,捷書如何遞,都有安排。」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袁本初那條好狗,這回也該叫幾聲了。」

  周慎一愣:「袁紹?他不是在雒陽養望嗎?」

  「養望?」袁術冷笑。

  「養望也需要家族勢力給他扶持。他一個婢生子,若不是靠著汝南袁氏這塊招牌,也配與諸君並列?


  此番叔父讓他牽頭聯絡士林,就是給他個機會。做得好,日後分他些功勞。

  做不好————」他沒說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閃。

  養狗千日,用狗一時。

  袁紹這條士林中的吠犬養到現在,不就是為了說些袁隗、袁基不方便說的話,做他們不方便做的事兒嗎。

  宗員聽得搖頭:「你們袁家啊————還真是有意思。」

  三人同時笑起來。

  就在這時,孫堅帶著十餘騎從南面趕來。

  他臉色凝重,目光掃過散亂的部隊,眉頭越皺越緊。

  「三位。」孫堅勒馬,抱拳行禮。

  「我軍已深入敵境,後軍至少落後兩日路程,此地地形險惡,兩河夾湖,三面平坦,最是利於騎兵突馳,鮮卑人若是在此會戰,只怕我軍容易被孤立啊。」

  周慎笑容斂去,轉身盯著孫堅:「孫縣丞,你又來掃興?」

  「非是掃興,是盡本職。」孫堅指向東側蘆葦盪。

  「末將剛才探查,發現葦杆倒伏異常,像是被大量人馬踐踏過。還有一心他又指向哈拉哈河西面的緩坡。

  「坡上那些馬蹄和牲畜的印記,深淺不一,最新痕跡不超過三日。」

  袁術不耐地揮鞭:「鮮卑人潰逃時牛羊散亂,有何奇怪?」

  「奇怪的是車轍方向。」

  孫堅翻身下馬。

  「校尉,鮮卑人如要繼續逃,應該繼續往北走,但有些印記,卻是從北方向西南的大幕去了。潰逃之時,豈會有往相反方向跑的?這分明是」

  「分明是什麼?」周慎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

  孫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分明是在布置什麼。」

  「他們要穿越大幕,借著風沙掩護,抄掠我軍糧道。」

  短暫的沉默。

  湖風捲起沙塵,打在甲冑上沙沙作響。

  宗員忽然大笑,走過去拍拍孫堅肩膀:「文台啊,你就是太謹慎。這一路走來,哪次不是虛驚一場?鮮卑人早就嚇破膽了,檀石槐都死了,他們還敢設伏?」

  「可誰能證明檀石槐真死了?」孫堅持問:「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座空墳,一塊木牌。若是詐死」

  「詐死?」周慎嗤笑。

  「他詐死圖什麼?等著被我們刨墳戮屍嗎?」

  孫堅還要再說,袁朮忽然揚鞭指向北方:「你們看。」

  眾人循聲望去。

  湖對岸,大鮮卑山腳下,隱隱有煙柱升起。

  一道,兩道,三道————很快連成一片,在清晨的天空中扭曲上升。

  「那是————」宗員眯起眼。

  「鮮卑人在燒東西。」

  周慎聲音激動起來:「他們在焚毀帶不走的輜重,準備北逃!孫縣丞,你看見了嗎?這就是你要的證據!」

  孫堅望著那些煙柱,心中不安卻越發強烈。

  太明顯了,明顯得像戲台上刻意安排的布景。

  他轉頭看向那些鮮卑降卒,這些日子一直為漢軍帶路的十幾人,此刻正聚在一處小湖泊邊兒,低聲交談著什麼。

  其中有幾人,忽然抬起頭,與孫堅目光對上,然後又低頭不語了。

  「三位。」孫堅最後嘗試。

  「就算真要去捕魚兒海,也得做好防範,讓兵士穿甲而行,臨戰再穿甲,只怕來不及。」

  「如果鮮卑人要在此會戰,他們不會給我們穿甲的機會。」

  「至少讓部隊保持陣型,再派斥候往東西兩側探查五十里。若真無敵情,再進軍不遲。」

  周慎已經翻身上馬,聞言頭也不回:「囉嗦,本將不知兵否?自然會派遣斥候,至於長途行軍,人馬穿甲?那不得把馬累死?你怕不是鮮卑人派來的細作吧,我們追上鮮卑人,對你有什麼壞處?

  孫縣丞若怕了,可帶本部人馬在此等候,本將要先去抓幾條大魚。」

  他揚起馬鞭,指向湖對岸:「烏丸突騎為左翼,折衝營為右翼,蕩寇營隨我居中。全軍進發!」

  號角響起,七千騎兵開始動起來。


  馬嘶人喊,兵器碰撞,湖岸頓時喧騰。

  孫堅站在原地,看著大軍如洪流般湧向捕魚兒海。

  程普策馬來到他身邊,低聲道:「文台,我們————」

  「跟上。」孫堅咬牙。

  「但保持距離,穿好鎧甲陣型不許亂。」

  「唯!」

  隊伍開始移動。

  孫堅最後看了一眼湖面一湖水依然平靜,藍得深邃,藍得令人心慌。

  哈拉哈河不寬,馬踏可過。

  河面上的秋霜和薄冰已被鮮卑前軍踏碎,冰塊順流而下,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孫堅在河南岸勒馬,目光掃過四周。

  東面蘆葦盪一望無際,枯黃的葦杆在風中起伏如浪。

  西面是緩坡,坡頂有幾棵孤零零的白樺,樹幹慘白如骨。

  這是一處典型的反斜面地面,背後是否藏得有軍隊在遠方根本看不出來。

  至少在周慎等人眼中,捕魚兒海就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根本沒有敵人蹤跡門蕩寇將軍的大旗立在一處高坡上,在風中獵獵作響。

  「文台,不對勁。」程普忽然低聲道:「你看。」

  孫堅順他手指看去。

  靠近捕魚兒海的一處淺湖處,那幾個鮮卑降卒正牽著馬匹飲水。

  其中一人彎腰似乎在系靴,但孫堅看見,他的手伸進了靴筒。

  「他在掏什麼?」祖茂也看見了。

  那鮮卑人直起身,手中空無一物。

  他抬頭,與孫堅相望。

  這一次,他沒有笑,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他翻身上馬,向著先頭部隊追去。

  「跟上。」

  抵達捕魚兒海花了不少時辰。

  當孫堅部看到近在咫尺的湖面時,前軍已向北推進了五里。

  從遠方望去,七千騎兵在草原上鋪開,旌旗如林,在秋日陽光下閃著各色光芒。

  蕩寇營的玄旗,折衝營的小旗,烏丸突騎的紅日旗,一望無際。

  越是靠近湖泊,孫堅越是謹慎,他召集程普、祖茂和幾個曲長:「我部保持穿甲,弓弩上弦,刀不離手。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卸鞍,不許離散。」

  「這樣是否太過緊張了?」一個曲長小聲問:「前軍都已經————」

  「執行命令。」孫堅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

  就在這時,異變驟生。

  東面,蘆葦盪邊緣,忽然飛起大片水鳥。

  嘎嘎叫著衝上天空,黑壓壓如一片移動的烏雲。

  西面緩坡上,那幾棵白樺樹頂,棲息的老鴰也驚飛起來,在天空盤旋不去。

  孫堅渾身汗毛倒豎。

  「上馬!」他暴喝。

  「全軍上馬!備戰!」

  他的部隊本就在備戰,聞令立刻整隊。

  但草原上的七千人卻反應遲緩。

  有的兵器放在身旁,有的馬趕路累了,騎士牽馬步行,運載鎧甲的輜重車還隨軍在後。

  說到底古代行軍,根本不可能實現穿甲而行。

  除非是最精銳的部隊,一人雙馬,副馬馱運甲冑和乾糧。

  但那也得靠馬腳和人腳去走路,而不是跑路。

  能裝備雙馬的部隊,不可能數量太多。

  這也就意味著,一旦前軍遭遇突襲,人心慌亂,臨時穿甲是很難做得到的。

  「慌什麼!」周慎站起身,不滿地瞪向東面。

  「不過是鳥一」

  他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大地開始震顫。

  起初很輕微,像遠處悶雷。

  但很快,震感從腳底傳來,越來越強,越來越密。

  捕魚兒海的水面泛起漣漪,岸邊的砂石咯咯跳動。

  孫堅猛抬頭。

  北面地平線,一片黑色的輪廓—一動了。


  起初,孫堅以為那是山,可隨著山群上下起伏,越來越近,掀起煙塵。

  孫堅這才發現,那不是山。

  是騎兵。

  成千上萬,不,是數萬騎兵,從地平線下湧出。

  他們原本伏緩坡後,遠看如同大地的褶皺。

  此刻全部直起身,露出森然的矛戟,露出各色旌旗。

  東面蘆葦盪,枯黃的葦杆成片倒伏,更多的騎兵從中衝出。

  他們顯然已經潛伏多時,馬嘴銜枚,蹄裹軟布,直到此刻才撕去偽裝。

  西面緩坡後,第三股騎兵出現,如黑色潮水漫過坡頂。

  三面合圍。

  東部、中部的旗幟同時在天空飄揚。

  「敵襲——!!!」

  不知誰先喊出來,聲音扭曲變調。

  周慎眯眼望去,一望無際的騎兵海縱橫呼嘯,直到大地開始顫抖,袁術等人這才收斂笑容。

  「是中部的騎兵。」

  中箭的斥候恰到時機的被戰馬托著回到了本陣,馬上的騎手早已氣息斷絕。

  宗員心下大震:「蕩寇將軍,準備迎敵啊。」

  周慎望著那一片騎兵山呼海嘯而來,頓時血色盡褪,握刀的手都在顫抖。

  「這是哪來的敵人?哪來的?檀石槐不是已經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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