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奮馬橫滅鮮卑魂,屠宰萬里成漢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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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0章 奮馬橫滅鮮卑魂,屠宰萬里成漢疆

  弓盧水南岸,飲馬灘開闊的沖積平原上,此刻已成為一座巨大的屠宰場。

  漢軍陣前,是一片由強弩組成的鋼鐵棘林。

  劉備下令三千名漢軍強弩兵,按建制分為三個波次,前後列陣。

  第一排是經驗最豐富的老兵,他們半跪於地,沉重的蹶張弩或腰引弩抵在肩窩,弩臂上的望山刻度已被軍官根據風向和距離粗調過。

  第二排站立,弩身稍抬,填補第一排的射擊空隙。

  第三排則負責最繁重的工作,他們將一支支三棱鐵箭的弩矢從箭囊中取出,用盡全力蹬開弩弦,扣入懸刀槽,再將弩矢裝入箭道,整個過程伴隨著弓弦拉伸的「咯吱」聲和士卒粗重的喘息。

  前排射完,後方立刻換弩。

  汗珠從他們滿是塵灰的臉頰滾落,滴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間蒸發。

  「風自西北!標尺二百二十步!」曲軍侯嘶啞的吼聲在陣中傳遞。

  陣線一名年輕弩兵望著遠方騷動的胡騎咽了下口水,他不過十八九歲,來自雁門郡。

  這是他第一次參與如此大規模的正面對決,他的手在顫抖,握著弩臂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身旁一個臉上帶疤的伍長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吼道:「慫個鳥!就當對面是平日裡射的草靶!手穩!心穩!聽號令!」

  年輕弩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臟,將眼睛湊近望山。

  透過那簡陋的望山,他看到的是西北方煙塵中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鮮卑騎兵猙獰的面孔。

  「第一排——放!」悽厲的銅鉦聲響起。

  年輕弩兵扣動了懸刀。

  「嘣——!」

  一聲沉悶的弦響從他懷中迸發,弩身猛地向後一震,撞得他胸口發悶。

  他甚至沒看清那支弩矢是如何飛出去的,只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撕裂空氣,瞬間沒入兩百步外一個鮮卑騎兵的胸膛。

  那人像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整個人從馬背上向後仰倒,重重摔落,隨即被後面洶湧的鐵蹄淹沒。

  年輕弩兵愣住了,直到老卒一腳踹在他小腿上:「發什麼呆!換弩第二排頂上!」

  他退到第二排,機械地接過同伴遞來的、已經上弦的弩,手卻不再顫抖。

  遠方的山丘上,阿妙兒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呼衍、且渠兩部最勇猛的三千騎兵,如同撞上礁石的浪頭,在漢軍陣前兩百步到一百五十步的死亡地帶,被那連綿不絕的黑色箭雨一層層削薄、撕碎。

  衝鋒的騎兵群像被無形的鐮刀收割的麥子,成片倒下。

  戰馬的悲嘶與騎士的慘叫混成一片。

  許多箭矢力道極大,甚至能貫穿皮甲,將人和馬釘在一起。

  倒斃的人馬屍骸成為後續衝鋒的障礙,不斷有騎兵被絆倒,然後被自己人踐踏。

  一個呼衍部的百夫長,左肩已中一箭,他咬著牙用刀削斷箭杆,繼續狂吼著策馬前沖。

  兩百步,又一支弩矢射穿了他的大腿,百五十步,第三支箭擦過他的臉頰,帶起一蓬血花,五十步,他看到了漢軍第一排弩兵冷漠的眼睛,看到了他們身後那如林般斜指的長矛寒光。

  最後一支弩矢,來自一名漢軍什長校準過的強弩,精準地從他皮甲的縫隙鑽入,透胸而過,弩兵們迅速退回陣中。

  百夫長渾身一僵,手中彎刀無力垂下,視線開始模糊。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瞳孔中映出的,是越來越近、密密麻麻的漢軍矛尖,如同擇人而噬的鋼鐵荊棘。

  死去的屍體趴在馬背上繼續衝鋒,隨後被漢軍的長矛刺穿。

  第一波正面衝鋒,在丟下數百具屍體後,潰退下來。

  鮮卑人的勇氣,在漢軍嚴謹、高效、冷酷的遠程殺戮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分散!分散開!」

  卜賁邑蒼老的聲音帶著焦灼,可騎兵的戰場是多麼廣闊,他的聲音剛發出就被風沙吹散。

  「不要擠在一起當靶子!用我們的法子!奔射!騷擾他們兩翼!」

  阿妙兒咬牙切齒,但不得不承認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辦法。


  號角聲變調,鮮卑騎兵迅速改變戰術。

  他們不再進行密集的集團衝鋒,而是以百人隊為單位,分散開來,如同遊走的狼群,從左右兩個方向,高速掠過漢軍弩陣的側翼,在奔馳中向漢軍陣線拋射箭矢。

  一時間,箭矢從多個方向飛來,雖然密度不如正面齊射,卻更加刁鑽,威脅著漢軍弩陣的側翼和後方。

  漢軍應對迅速而有效。

  弩陣核心的射擊節奏未受太大影響,依舊專注於正面威脅最大的敵人。

  而兩翼的刀盾手則迅速豎起高大的蒙皮木盾,組成盾牆,大部分拋射的箭矢「篤篤」地釘在盾面上,只有少數越過盾牆或從縫隙鑽入,造成零星傷亡。

  與此同時,漢軍陣中那些一直未動的邊郡積射士開始發威。

  百步以內,弓比弩靈活。

  他們站立於陣中或稍靠後的位置,專門瞄準那些在陣外盤旋、試圖放箭的鮮卑騎射手。

  這些弓手多是並朔各郡國的獵戶或邊地健兒,往往鮮卑人剛進入射程,還沒來得及放箭,就被一支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羽箭射落馬下。

  鮮卑人的奔射騷擾,效果有限。

  阿妙兒的耐心被一點點磨盡,挫敗感化為更熾烈的怒火。

  「披甲!把那些搶來的、自己打的鐵片子都披上!」

  他對著身邊最精銳的五千親衛吼道:「跟在我後面!沖一次!就一次!衝垮那些漢狗!」

  部分鮮卑精銳確實有一些簡陋的鐵甲。

  有的是歷年劫掠所得,有些是部族工匠用漠北的鐵礦和漢地投奔的匠人打制的粗糙胸甲,防護面積有限,但總比皮甲強。

  他們集結起來,在阿妙兒親自帶領下,再次發起衝鋒,這次的目標是漢軍中央弩陣與左翼乞伏部之間的結合部,企圖以點破面。

  漢軍陣中,觀察哨的旗幟急促揮動。

  「胡酋甲騎,沖我中左!」高坡上,傅燮急報。

  劉備目光沉靜,迅速下令:「積射士,集中攢射其馬!前列矛手,伏!」

  「傳旗令,調益德的突騎來。」

  命令層層傳達。

  當身披雜色鐵甲的鮮卑騎兵沖入射程,迎接他們的不再是平直飛來的弩矢,而是從天而降的箭雨!

  許多箭矢叮叮噹噹地打在鐵甲上,未能造成致命傷害,但更多則射向了戰馬。

  戰馬慘嘶著倒地,將背上的騎士狠狠甩出,摔得筋斷骨折,或者被後面收勢不及的戰馬踐踏。

  少數衝破箭雨、衝到陣前三十步內的鮮卑甲騎,面對的卻是漢軍前排突然蹲下的長矛手,以及從他們身後猛然刺出的,更密集的第二排長矛!

  遊牧的長處是靈活機動,農耕文明的強度在於武器發達。

  左路軍一萬五千人,是從整個朔州、并州各地郡國兵中精選出來的奇兵。

  雙方的裝備和氣勢完全不可同年而語。

  「轟!」

  「咔嚓!」

  撞擊聲、骨骼碎裂聲、金屬摩擦聲、垂死的哀嚎瞬間爆開。

  鮮卑騎兵撞上了銅牆鐵壁。

  鋒利的長矛輕易刺穿了戰馬的血肉,捅穿了騎士簡陋鐵甲下的身體。

  有的戰馬被數支長矛同時刺中,悲鳴著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掀飛。

  有的騎士僥倖格開第一支矛,卻被側面或後面刺來的第二支洞穿。

  鮮血如同噴泉般濺射,染紅了矛杆,浸透了腳下的沙土。

  阿妙兒沖在最前,他仗著馬快甲厚,格開了兩支刺來的長矛,戰馬卻哀鳴著被第三支矛刺入腹部,將他甩落馬下。他在地上滾了幾滾,頭盔歪斜,額角流血,抬頭看到的是無數雙冷漠的漢軍眼睛和如林般的矛尖,耳中充斥著自己精銳部下臨死的慘叫。

  親衛拼死將他搶回,拖離了那片死亡地帶。

  第三波攻勢,再次以慘敗告終。

  鮮卑軍最精銳的力量遭受重創,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衝鋒的吼聲變得稀落,許多戰士眼中露出了恐懼和茫然。

  阿妙兒被攙扶回本陣,他推開親衛,喘著粗氣,望著南岸那依然穩如磐石的漢軍大陣,胸膛劇烈起伏,憤怒中摻雜了一絲無力。


  漢軍不會傻乎乎的用騎兵跟遊牧對射。

  那農耕文明的漢子騎射根本比不上遊牧的騎士。

  劉備用的是衛青的打法,步兵擺在正面用強弩壓制騎弓,騎兵伺機衝擊。

  幾番對峙下,鮮卑人已然察覺到這支漢兵不同以往。

  卜賁邑面色灰敗如土,嘴唇哆嗦著,反覆念叨:「不能這樣打了————不能這樣打了————這是送死————」

  卜賁邑抓住阿妙兒的手臂,老眼通紅。

  「兒郎們的血快流幹了!漢人的弩陣就是個鐵桶,碰不得!」

  阿妙兒甩開他的手,胸膛劇烈起伏,但眼中的瘋狂稍褪,戰損過大,這會讓他恢復冷靜。

  「你說得對,不能硬沖了。」

  他盯著東面的漢軍大陣,尤其是那面高高飄揚的「劉」字大纛。

  「但也不能退!這一退,各部邑主離心,我們就全完了!」

  阿妙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思考,迅速下令:「左翼呼衍、且渠,繼續給我猛攻乞伏部和那些拓跋叛徒、還有那些月氏狗!死死纏住他們,不准他們分兵!」

  「中央各部,繼續向漢軍弩陣施壓,弓箭騷擾,做出隨時要衝的樣子,但絕不准再衝鋒!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在正面!」

  阿妙兒的手指猛地指向右翼:「告訴當戶,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把於夫羅那些匈奴叛徒給我壓回去!打得越狠越好!」

  然後,對身邊最信任的千夫長囑咐道:「你去丘林那裡,傳我命令:讓他立刻分兵————不,讓他本部主力,悄悄脫離戰場,借後面那片灌木和坡地的掩護,給我繞一個大圈子!繞到漢軍步陣的後面去,我要捅穿他們的屁股!」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冒險的計劃。

  正面和左翼強攻吸引,右翼部分兵力佯攻牽制,真正的殺招是丘林部精銳的迂迴側襲!

  一旦成功,漢軍後方大亂,正面陣線必然動搖。

  丘林部的首領接到命令,沒有猶豫。

  他早就被正面慘烈的傷亡和漢軍弩陣的威力嚇住了,寧願去執行風險雖高但或許有機會的迂迴任務。

  一千丘林騎兵悄然從與南匈奴交戰的戰線中抽身,分成數股,偃旗息鼓,借著戰場上漸起的風沙和地形的掩護,向東南方向的灌木叢潛行而去。

  他們派出的精銳游騎在前開路,清剿可能遇到的漢軍零星斥候。

  漢軍的注意力的確被正面和左翼越來越激烈的戰事吸引。

  乞伏、拓跋部在阿妙兒左翼的猛攻下壓力巨大,不斷向中央劉備的本陣靠攏求援。

  正面鮮卑騎兵雖然不再衝鋒,但游弋放箭的騷擾始終不斷。

  戰場看似陷入了僵持的消耗戰。

  而在漢軍高坡上,劉備的目光卻越過了正面慘烈的攻防,投向了戰場更南側。

  那裡,鮮卑右翼的丘林部正在與於夫羅的南匈奴騎兵激烈交戰,但似乎————

  他們的陣型在不知不覺中,與中央阿妙兒的本陣拉開了一段不易察覺的距離。

  更遠處,丘林部後方,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和連綿的緩坡,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有一隊騎兵悄然離去了。

  劉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並未多言。

  一直按兵不動的張飛,並非只是在看熱鬧。

  他的朔州突騎是劉備留作關鍵時刻使用的重錘。

  張飛早將自己的游騎哨探遠遠撒了出去,尤其是戰場兩翼的遠端。

  「報!張司馬!西面灌木叢方向發現大隊馬蹄印!」

  游騎氣喘吁吁地回報。

  張飛豹眼一瞪,不但沒有驚慌,反而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閃爍著興奮:「這幫胡狗想玩陰的!兒郎們,活動筋骨的時候到了!」

  他翻身上馬,長矛一舉,大吼道:「跟緊俺!不許喊!咱們去給這幫想偷屁股的孫子,好好松松筋骨!」

  張飛率領麾下最精銳的千餘突騎,開始向西南方向小跑。

  就在張飛部隊開始機動後不久,丘林部騎兵如同從地底鑽出的鬼魅,突然從漢軍步弩大陣的右後方,一片看似平靜的窪地後殺出。


  他們發出震天的呼嘯,刀光映日,直撲漢軍後方那些正在搬運箭矢、照料傷員的輔兵。

  漢軍後方頓時一片大亂!

  輔兵驚惶失措,倉促轉身。

  「就是現在!」

  已經運動到側翼坡頂的張飛,看得清清楚楚。

  他暴吼一聲,如同炸雷:「張飛在此!胡狗受死!」

  雙腿猛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隨即如同黑色閃電,帶著千餘突騎,從高坡上以駭人的速度俯衝而下!

  他們精準無比地攔腰撞入了丘林部衝鋒隊伍的中段!

  「轟隆!」

  血肉的碰撞發出沉悶巨響。

  張飛一馬當先,所過之處人仰馬翻,幾乎沒有一合之敵。

  趙雲帶著朔州突騎緊隨其後,沉重的騎矛和環首刀借著下坡的沖勢,輕易撕開了丘林部輕騎的隊列。

  丘林部完全沒料到側翼會遭到如此兇猛的反衝擊,迂迴突襲的勢頭瞬間被打斷,隊形大亂,陷入混戰。

  然而,丘林部畢竟都是悍勇之輩。

  最初的混亂過後,他們很快穩住陣腳,與張飛部纏鬥在一起。

  雙方騎兵在漢軍陣後這片狹小區域裡捨生忘死地搏殺,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一時難分勝負。

  就在這緊要關頭,漠北草原上常見的天氣驟變突然降臨!

  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狂風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捲起地面乾燥的沙土和草屑,瞬間形成一片昏黃的沙塵暴,彌天蓋地。

  能見度急劇下降,數步之外已難辨人馬。

  風沙嗆人口鼻,迷亂雙眼,戰馬驚嘶,連震天的喊殺聲都被風聲掩蓋。

  高坡上,劉備猛地抬手遮眼,的盧馬不安地踩著蹄子,打著響鼻。

  劉備心頭一緊,旗號指揮在這一刻完全失效了。

  「鳴鼓!聚兵!」劉備當機立斷:「中軍自守!各部向鼓聲靠攏!沙塵不會持續太久,很快就會結束。」

  「咚!咚!咚!咚!咚!」急促而有力的戰鼓聲穿透風沙,在混亂的戰場上迴蕩,成為漢軍各部唯一可辨識的集結號令。

  經驗豐富的徐榮立刻指揮中軍部分長矛手和刀盾手,迅速向指揮中樞收縮,背靠背結成堅實的圓陣,將弩兵、旗手、鼓手和劉備本人護在中間。

  其他各部也開始在軍官帶領下,一邊抵擋可能趁機襲來的敵人,一邊努力向鼓聲方向移動。

  風沙來得快,去得也快。

  約莫一個時辰後,風勢漸弱,沙塵緩緩沉降。

  朦朧的視野逐漸清晰。

  雙方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天變打斷了節奏。

  但就在沙塵將散未散的最後片刻,一陣更加狂野的胡哨和馬蹄聲從沙塵中傳來是鮮卑人。

  阿妙兒見天變驟起,意識到這是打破僵局的天賜良機,竟然命令一部分預備騎兵,趁著沙塵即將消散的末尾,向漢軍中央本陣發起了突襲。

  灰黃的沙塵中,影影綽綽的鮮卑騎兵如同鬼影般撲來、

  剛剛重組陣型的漢軍,立刻迎來了嚴峻考驗。

  「長矛—刺!」

  「刀盾——頂住!」

  軍官的吼聲與撞擊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

  步陣如同怒海中的礁石,承受著騎兵一波波衝擊。零散的沙塵也讓鮮卑騎兵的衝擊缺乏組織,也削弱了漢軍弩箭的精準,戰鬥變成了更加殘酷和混亂的近身肉搏。

  劉備立於陣型中央,手握中興,目光冷靜地掃視著四周。

  位居後方仍在與丘林部纏鬥的張飛所部在沙塵中若隱若現,正面鮮卑散亂的衝擊此起彼伏。

  「皇甫義真!」劉備喝道。

  「末將在!」渾身沙土的皇甫嵩上前。

  「你部步卒,列陣!向張益德交戰處,推進!」

  「遵命!」皇甫嵩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出約兩千名已下馬結陣的郡國兵。

  在悍將張揚的帶領下,這兩千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陣,直接朝著張飛與丘林部混戰的方向壓迫過去。

  丘林部正與張飛殺得難解難分,忽見側翼煙塵中,一排排如林的長戟和雪亮的刀盾如同城牆般推進過來,頓時肝膽俱裂。


  他們想跑,但被張飛死死纏住,想沖,又無力撼動漢軍步兵陣線。

  絕望之下,丘林部首領只得吹響撤退的號角,殘餘部隊拼命向西南方向潰逃。

  張飛追擊五里路,陣斬邑主而還。

  丘林部徹底覆滅。

  漢軍後方的危機,終於解除。

  戰至下午。

  日頭已然偏西。

  持續了大半日的慘烈廝殺,讓雙方都付出了沉重代價。

  事實上,封建時代的戰爭沒有機槍,命中率和傷亡率都很低。

  漢軍在戰場上一天就消耗了三十萬支箭。

  胡人的騎兵根本靠近不了。

  鮮卑軍左翼與乞伏、拓跋、湟中義從的纏鬥依然激烈,但攻勢已顯疲態。

  正面強攻弩陣的嘗試徹底失敗,士氣低落,寄予厚望的丘林部迂迴側襲,也被漢軍挫敗,狼狽潰逃。

  阿妙兒拄著彎刀,站在本陣前,年輕的臉上寫滿了不甘。

  他環顧四周,原本雄壯的一萬八千大軍,如今陣型已顯鬆散,各部戰士臉上多是麻木和恐懼,許多小部落的騎兵開始不自覺地向後縮。

  卜賁邑在他身邊,聲音沙啞地懇求:「阿妙兒,撤吧!趁現在還有力氣,退到狼居胥山里去!依託山林,漢人的騎兵和弩箭就沒那麼可怕了!再打下去,兒郎們都要死光了!」

  「撤?」阿妙兒猛地扭頭,眼中血絲密布。

  「往哪裡撤?後面就是狼居胥山,山後有些殘破的城池不假,可進了山,躲進矮牆裡,各部的牛羊怎麼辦?過冬的糧食怎麼辦?部落的老弱怎麼辦?漢人會放過他們嗎?」

  他指著南岸那面始終屹立不倒的劉字大纛,聲音嘶啞:「你看!劉備就在那裡!打敗我們,他們就能搶走我們的一切!我不能退!

  我是西部鮮卑的大人!長生天看著我!」

  一股偏執的瘋狂取代了之前的憤怒。

  他推開下賁邑,對著身邊僅存的將領和親衛吼道:「集合!把所有還能動的人集合起來!我的親衛!還有你們各部的勇士!給我四千敢死的勇士!」

  他翻身上馬,奪過一桿嶄新的馬鹿旗,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咆哮:「鮮卑的勇士們!狼居胥山的子孫們!長生天沒有拋棄我們!最後的衝鋒,跟著我,沖向那面漢旗!殺了他們的統帥!勝利屬於我們!草原屬於我們!」

  他的瘋狂感染了一部分最死忠的部眾,加上對失敗的恐懼和對家園的執念,四千騎被他重新聚集起來。

  卜賁邑無奈,事已至此只能把手頭所有的騎兵交給他,馬鹿旗前指,阿妙兒一夾馬腹,率先沖了出去!

  四千鮮卑騎兵,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如同撲火的飛蛾,帶著一往無前、同歸於盡的氣勢徑直衝向漢軍中央大陣。

  更準確地說,是沖向中央大陣與左翼乞伏部結合的那個區域。

  乞伏、拓跋兩部經過長時間激戰,逃兵漸多,正面已經潰爛,這是通往後方那面「劉」字大纛的最近路徑。

  高坡上,拓跋鄰一直冷靜地觀察著戰場全局。

  鮮卑軍中央的異常調動,阿妙兒本陣的前移,以及那股不顧一切、直衝中軍而來的決死氣勢,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阿妙兒年輕氣盛,果敢過人,如要逼退漢軍,只有一個辦法。」

  「來殺左都護。」

  「果然如此。」劉備看到鮮卑困獸猶鬥,連續下令,身邊傳令兵和旗手迅速行動。

  漢軍連續跋涉作戰,也已經撐到了身體極限。

  雙方都吊著最後一口氣。

  為了應對鮮卑人魚死網破的突襲,劉備命令。

  左翼的泠征和拓跋詰汾,在頂住正面之敵的同時,悄然向內側收縮陣線,讓出一個足以誘敵深入的口袋。

  剛剛擊退丘林部、正在稍事休整的張飛,立刻整頓騎兵,向中央戰場移動,在一道乾涸的淺河溝後隱蔽待命。

  打到這個份上,雙方都已經疲憊不堪,沒有預備隊可用了,誰能堅持到最後,誰就能獲得勝利。

  弩陣和積射士的弓手,則被劉備命令轉移到了陣線後方,調整射擊仰角,集中火力覆蓋那片口袋區域的前沿。


  一張精心編織的死亡之網,在阿妙兒瘋狂的衝鋒路上,悄然張開。

  阿妙兒一馬當先,只覺得風聲呼嘯,兩旁景象飛掠。

  他看到正面的漢軍弩陣似乎有些慌亂,箭矢不如之前密集。

  看到左翼結合部的乞伏部和拓跋部在節節敗退,讓開通道。

  他心中狂喜:「漢人撐不住了!他們的結合部被打穿了!衝過去!殺了劉備!」

  四千鮮卑騎兵嘶吼著湧入了口袋。

  就在他們大部分進入預定區域,陣型因為衝鋒而拉長時。

  漢軍陣中,悽厲的鉦聲再次響起!

  「嗡——!」

  那不是一聲,而是數千張強弩同時擊發匯成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顫音!

  早已調蓄勢待發的弩兵和弓手,將儲備的箭矢在最短時間內,最大的密度,傾瀉到了這片區域!

  弩矢平射,弓手拋射。

  箭矢如同暴雨般從天而降,覆蓋了鮮卑騎兵的前鋒。

  這一次,即使有簡陋的鐵甲防護,可脆弱的肩頸和戰馬也暴露無遺。

  人喊馬嘶,瞬間倒下一片,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隊形更加混亂。

  就在鮮卑騎兵被箭雨打得暈頭轉向、速度驟減之時「轟隆隆!」

  前方,如同平地驚雷,張飛率領的千餘休整過的朔州突騎,從陣線後猛然躍出!狠狠捅入了阿妙兒衝鋒隊伍的右側肋部!這是致命的側翼突擊!

  幾乎同時,正面漢軍陣中戰鼓雷鳴!

  「咚!咚!咚!咚!咚!」趙雲一馬當先,從陣中轟然殺出,帶著騎兵發起了兇猛的反衝鋒!

  而原本後退的乞伏部、拓跋部以及一直游弋在側的湟中義從,也如同收緊的布袋口,從兩側和後方擠壓過來!

  陷阱徹底合攏!

  阿妙兒的四千決死之兵,瞬間陷入了四面重圍。

  箭矢從頭頂落下,側翼被兇猛切入,正面遭遇強力反擊,退路也被堵死。

  但鮮卑人仍在向前突擊,背後就是家園,他們沒得選。

  為了護住草原、牛羊、牧場,鮮卑健兒突破乞伏部,擊潰拓跋部,與張飛部拼死血戰。

  劉備從來沒見過這般拼命的敵人。

  鮮卑人在漢地作戰一直是打不過就跑。

  這阿妙兒確實是個年輕勇猛的大人,所向披靡,令人震動。

  「你們要守護家園,可我們也沒得選!」

  劉備令人抬上長鎩,策動的盧。

  「這是漢家與鮮卑的民族之戰,生存之戰。」

  「北方各州百姓數十年來,民不聊生,淪落胡塵之下,今日,備既然到此,便再不容許鮮卑回來抄略!」

  「各部,與備殺敵!」

  統帥本部的親兵投入戰場。

  大纛前壓!

  劉備策馬沖陣,白馬閃動越過,長鎩連殺數騎。

  傅燮、劉德然、韓當緊隨其後。

  隨著主將投入戰鬥,漢軍各部盡數朝著劉備匯聚。

  戰鬥迅速演變成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鮮卑騎兵在混戰中被包圍,各自為戰,拼命掙扎,但陣型已完全崩潰,指揮徹底失靈。

  阿妙兒在親衛拼死保護下左衝右突,身邊的族人越來越少。

  他看到馬鹿旗被一名兇悍的漢軍騎卒砍倒,看到熟悉的百夫長、千夫長接連墜馬,看到無數族人在漢軍的刀矛下慘死。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

  「保護大人!向西突圍!」最後幾十名親衛簇擁著他,試圖殺出一條血路。

  就在這時,一隊騎兵從側翼殺到,為首之人,正是拓跋詰汾!

  他渾身浴血,眼神卻亮得嚇人,死死盯住了被親衛圍在中間的阿妙兒。

  「阿妙兒!」拓跋詰汾用鮮卑語厲聲喝道:「今日,便用你的血,洗刷我拓跋部的恥辱!」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你這個叛徒!」


  阿妙兒的親衛與拓跋詰汾的部下瞬間殺作一團。

  拓跋詰汾不顧一切地沖向阿妙兒,兩人刀鋒相交,火星四濺。

  阿妙兒本就力疲,又心神激盪,勉強抵擋數合,被拓跋詰汾一刀劈在肩甲上,雖未破甲,巨大的力量卻讓他踉蹌後退,摔落馬下。

  不等他掙紮起身,幾柄冰冷的環首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拓跋詰汾跳下馬,一腳踏在他胸口,俯視著這位曾經高高在上、肆意羞辱他的西部大人。

  阿妙兒嘴角溢血,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和拓跋詰汾沾滿血污的臉,啐出一口血沫,用盡最後力氣嘶吼道:「叛徒————長生天————不會饒恕你————」隨即,因傷勢昏死過去。

  主將被擒,最後的抵抗意志也隨之崩潰。

  卜賁邑在遠處看到阿妙兒的馬鹿旗倒下,看到大軍徹底潰散,老淚縱橫,長嘆一聲,不再試圖收攏敗兵,只帶著數十名最忠心的親隨,頭也不回地向著西北方巍峨的狼居胥山密林深處倉皇逃去。

  劉備見鮮卑陣型徹底潰散,下令全軍反攻。

  「追擊!但逢林莫入,遇山則止!」

  劉備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漢軍騎兵各部南匈奴、湟中義從、幽州突騎、朔州突騎等,開始追擊潰散的鮮卑敗兵,進一步擴大戰果。

  而步卒則留在戰場,開始救治己方傷員,收攏戰死同袍的遺體,清點斬獲的首級,看押俘虜,收繳散落的兵器和完好的戰馬。

  各部步騎縱然疲憊至極,也得奮力縱橫追殺,胡騎一日一夜間,流血二百里。

  劉備親率還能動彈的騎兵狂飆突進。

  張飛、趙雲、泠征、王柔,各部秦胡騎兵狂追猛打,追到狼居胥山下,陣斬呼衍、且渠二部邑主。

  當戶部殘軍自知不敵,當即倒戈。

  翌日天明,紅日升起,將整個飲馬灘戰場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紅。

  喧囂震天的殺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者瀕死的呻吟、無主戰馬的悲嘶,以及漢軍打掃戰場時兵器碰撞的零星聲響。

  傅燮臉上甚是疲憊,但眼神明亮,他拿著一卷竹簡來到劉備馬前:「州將,初步清點。此戰,我軍陣斬鮮卑約五千八百餘級,俘獲約四千人,繳獲完好戰馬超過五千匹,兵器、皮甲、旗鼓無算。我軍傷亡三千七百餘人,傷者眾多。」

  劉備默默聽著,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戰場。

  屍骸鋪滿了草地,許多地方鮮血匯聚成暗紅色的小窪,吸引著嗡嗡作響的蠅蟲。

  破損的旗幟、折斷的刀矛、傾覆的鞍具隨處可見。

  漢軍士卒們忙碌著,將同袍的遺體小心抬到一邊,將敵人的首級割下,將俘虜用繩索串起,驅趕到一起。

  不遠處,拓跋詰汾押著被捆縛結實、依舊昏迷的阿妙兒走來。

  「州將,此酋如何處置?」

  劉備看了看那個滿臉血污的年輕胡酋,淡淡道:「斬。」

  他頓了頓,看向拓跋詰汾:「詰汾,今日你作戰英勇,前罪可恕,戰後必有封賞。」

  拓跋詰汾單膝跪地,撫胸道:「謝州將!詰汾不敢居功,只求戴罪立功,為漢廷效力!」

  他心中的塊壘,似乎隨著阿妙兒的被擒和這場血戰,消散了不少。

  劉備點點頭,策馬緩緩前行。

  徐榮、皇甫嵩、張飛、趙雲、冷征等將陸續聚攏過來,人人身上帶傷,甲冑染血,但精神尚可。

  張飛咧著嘴,雖然疲憊,卻掩不住興奮:「州將!這仗打得痛快!胡崽子這下知道俺們漢家兒郎的厲害了!」

  趙雲則更關心戰略:「兄長,西部鮮卑主力已潰,但其殘部逃入狼居胥山,扶羅韓的中部鮮卑仍動向不明,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劉備望著西北方那在暮色中愈發顯得巍峨神秘的狼居胥山輪廓,沉默了片刻。

  山影如巨獸匍匐,那裡埋葬著匈奴的榮光,如今又成了鮮卑殘兵最後的避難所。

  此戰雖勝,打斷了西部鮮卑的脊樑,奪取了弓盧水流域的主動權,但遠未到高枕無憂之時。

  鮮卑的根基深厚,漠北廣袤,得迅速瓦解鮮卑人在漠北的統治。

  「傳令全軍,就地紮營,嚴加戒備。救治傷員。」


  「將今日戰果,六百里加急,分別奏報陽天子,並通報張大都護。同時,多派斥候,嚴密監視狼居胥山殘敵動向,並探查扶羅韓所部消息。」

  「拓跋部回到漠北,去招撫漠北各部北匈奴,告訴他們,鮮卑人的統治已經結束,現在該歸附漢家了。」

  劉備頓了頓:「我軍激戰終日,人困馬乏,急需休整補給。待後方糧草輜重跟上,傷員得到安置,再議下一步北進或與大都護會師之事。眼下————」

  他望向那些正在默默收斂同袍遺體的士卒:「讓將士們,先喘口氣吧。

  各部暫歇一日,夜色漸濃,漢軍的營火在狼居胥山下星星點點地亮起,與初升的星辰交相輝映。

  炊煙裊裊,混合著草藥的味道,驅散著戰場上的血腥氣。

  一面巨大的「漢」字旗和「破鮮卑中郎將·劉」字旗,在營地上空緩緩飄揚,在晚風中發出獵獵的聲響,宣告著這片古老草原今日的歸屬。

  遠處,狼居胥山沉默地矗立在天幕下,山形模糊,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又像一位冷眼旁觀了無數征伐與血火的歷史見證者。

  山風過處,隱隱傳來不知是狼嚎還是其他什麼聲響,悠長而蒼涼,仿佛在訴說著這片土地上的精彩故事。

  而劉備則趁著夜色,連夜登上了狼居胥山,俯瞰著腳下的漠北草原。

  微風颳過他年輕的面龐,劉備與傅燮、張飛、趙雲等人登高望遠,不禁笑道。

  「狼居胥,備,亦來了。」

  「漢家,亦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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