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會盟姑衍山,兵臨狼居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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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5章 會盟姑衍山,兵臨狼居胥。

  漠北的七月,天穹高遠如洗,烈日炙烤著弓盧水畔廣袤的草原。

  水色沉碧,蜿蜒北去,滋養著兩岸連綿不絕的草場。

  距河百里,一座連綿雄渾的山丘矗立在草原腹地,這便是姑衍山—一昔日匈奴祭祀地神、單于會盟諸部的聖地,如今成了西部鮮卑聚集抗漢的核心。

  山陽坡地,背風近水,紮起了連綿的營帳。

  帳群中央,一頂以牛毛氈覆蓋的主帳格外醒目,帳前立著一桿高高的馬鹿大旗,這裡便是西部鮮卑兩位新任大人一阿妙兒與卜賁邑的會盟之所。

  帳內光線昏暗,坐在東首主位的,是一個異常壯碩的少年,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卻已生得肩寬背厚,臂膀的肌肉將皮甲撐得緊繃。

  他臉龐方正,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閃著桀驁之色。

  坐在少年阿妙兒右側的,是另一位西部大人卜賁邑。

  他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風霜。

  阿妙兒笑道。

  「恭喜老頭也一同榮升大人啊,實在想不到大可汗會任命你為西部大人。

  卜賁邑臉上滿是苦澀。

  「大可汗氣量恢宏,絕非尋常人也。」

  「我倒也沒想到,大可汗會提拔你這個十七歲的黃毛小兒當大人。

  二人相視一笑。

  鮮卑人素來有黃髮赤髯碧眼之稱,當然這是源於遊牧部落民族成分複雜的緣故。

  阿妙兒是典型的西域草原外來的遊牧民。

  歷史上率兵跟曹魏對戰過。

  卜賁邑則一直是北方居民,傳聞檀石槐年十四五歲時,異部大人卜賁邑鈔取其外家牛羊。

  檀石槐策騎追擊,所向無前,悉還得所掠。由是部落畏服,施法禁,平曲直,莫敢犯者,遂推以為大人。

  卜賁邑是被年少的檀石槐征服的元老重臣,臣服至今有快三十年了。

  二人閒聊一陣後,目光聚焦在一個年輕鮮卑貴族身上。

  那少年面容剛毅,皮膚黝黑,鼻樑高挺,被二人這麼逼視著,神情有些恍惚。

  這便是拓跋部首領拓跋鄰之子,拓跋詰汾。

  雞鹿塞之戰過後,詰汾率殘部逃往塞外,最後輾轉回到了漠北。

  拓跋部作為西部最強大的部落,在漠北卻是沒有根基的。

  東漢小冰河期以來,遊牧農耕分界線不斷南移,越是能在南方立足的,說明部落越是強大。

  拓跋部原本生活在大鮮卑山中,經幾代人南下輾轉至漠南草原、後來到了陰山建立了政權。

  漠南鮮卑人被劉備橫掃一空,又遭遇了罕見的白災,拓跋部失去了主要人□,殘部也只能依附於西部大人們。

  「拓跋詰汾。」阿妙兒率先開口,毫不掩飾的質疑。

  「你的阿爸,那個曾經被草原譽為推寅的智者,他背叛了大可汗,背叛了所有鮮卑人,像一條喪家的狗,搖尾乞憐投降了南邊的漢人!這是我西部草原最大的恥辱!」

  他手中快刀篤地一聲插在面前盛著烤羊肉的木盤上,油脂迸濺。

  「劉備剛剛在彈汗山羞辱了我們的王庭,又殺了扶羅韓大人的阿干魁頭,你一個叛徒的兒子,還有什麼臉面回到姑衍山,回到長生天庇佑的草原勇士中間?

  嗯?!」

  帳內其他小部落頭人聞言,看向拓跋詰汾的目光也充滿了鄙夷。

  拓跋詰汾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隱現:「阿妙兒大人!我阿爸是阿爸,我是我!拓跋鄰的懦弱和錯誤,不代表拓跋部所有勇士的骨頭都軟了,我們拓跋部的兒郎,身體裡流淌的是鮮卑人的血,不是羊的奶!我們永遠不會臣服於漢人!」

  「哦?是嗎?」

  阿妙兒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緊:「可我聽說,你們拓跋部里,有一半的人流的是南邊漢人的血!就連你的母親,據說也是一個漢女?」

  他刻意拖長了音調,這些話引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拓跋詰汾的臉瞬間漲紅,暴怒之色充斥眼中。

  他急促地反駁:「那又如何?草原上的部落里沒有來自南邊的種子?從陰山到瀚海,從匈奴到現在,南朝的漢人逃過來、被抓過來、嫁過來的還少嗎?


  漢人騎上我們鮮卑的馬,挽起我們鮮卑的弓,喝著草原的水,吃著草原的肉,生下的孩子一樣是長生天的子民,一樣能成為大鮮卑最勇猛的戰士!」

  「我們部落里的那些漢兒,他們放牧、狩獵、打造箭鏃,跟著我阿爸東征西討的時候,流的血難道是假的?

  他們對草原的忠誠,難道比不上那些只會躲在帳篷里嚼舌根的懦夫?

  如果漢人的血能讓戰士更聰明,讓刀劍更鋒利,那又有什麼不好?

  我們要殺的,是南邊那些穿著官袍、騎著戰馬、要來奪我們草場、殺我們牛羊的漢鬼!不是那些早已成為我們兄弟的漢兒!」

  「巧言令色!」阿妙兒冷哼一聲,顯然並未被說服。

  「空口白牙,誰都會說。你拿什麼證明你的忠誠?證明你拓跋部不是漢人派回來的奸細?」

  拓跋詰汾死死盯著阿妙兒,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語的下賁邑,眼中的猶豫很快被決絕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緩首刀。

  「如果兩位大人,還有在座的諸位頭人,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我拓跋詰汾,不肯相信我這兩千勇士————」

  「那我拓跋部,今日便以血明志!只有用我拓跋詰汾的命,才能證明我們對大可汗、對草原的忠誠!」

  話音未落,他竟反手將刀鋒對準了自己的脖頸,用力抹去!

  「住手!」

  一直仿佛在打盹的卜賁邑,猛地起身,手掌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了拓跋詰汾握刀的手腕。

  刀鋒距離他的頸動脈,不過寸許。

  「鐺啷」一聲,彎刀被卜賁邑奪下,擲於泥土之上。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拓跋詰汾粗重的喘息聲。

  他倔強地昂著頭,眼眶卻已泛紅。

  卜賁邑緩緩坐回原位,渾濁的眼睛看著拓跋詰汾,又掃了一眼面色微變的阿妙兒,緩緩開口:「行了,年輕人。一兩句猜疑之言,何至於就要拔刀自戕?草原上的雄鷹,會因為烏鴉的聒噪就折斷自己的翅膀嗎?」

  「真正的鮮卑勇士,他的血應該灑在馬背上,應該染紅敵人的刀箭,應該為了保衛牧場和族人而流盡,而不是因為受不得幾句質疑,就選擇這種懦弱而恥辱的方式結束生命,那才是對你口中拓跋勇士之名的最大玷污!」

  阿妙兒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卜賁邑平靜卻深邃的目光,終究把話咽了回去,只是臉色依舊陰沉。

  卜賁邑繼續道:「劉備的軍隊正在逼近,漢人的馬蹄聲已經驚動了弓盧水的魚兒。現在,正是需要所有鮮卑人放下成見,握緊刀弓的時候。

  拓跋詰汾,你既然帶著人馬回來,聲稱要血洗恥辱,那好,長生天和姑衍山作證,我們會給你,也給拓跋部一個機會。」

  拓跋詰汾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右手撫胸:「多謝卜賁邑大人,詰汾必不負所托,願為先鋒,與漢軍死戰到底!」

  阿妙兒見狀,知道下賁邑已經做了決定,但他心中的疑慮並未消除,只是冷冷補充道:「拓跋詰汾,你的忠心,只有長生天的眼睛看得最清楚。記住你的話。等你親手將叛徒拓跋鄰的頭顱,拿來祭奠姑衍山的時候,我們自然會重新審視你,或許,再推舉你成為西部大人之一,也並非不可能。」

  拓跋詰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迅速被狠厲取代:「阿妙兒大人放心!拓跋鄰那個老朽,背棄了草原,我早就想殺他了,拓跋部的未來,屬於真正的勇士,屬於所向無前的刀鋒!」

  部落會議表面達成一致。

  但阿妙兒對拓跋詰汾的疑慮根深蒂固,畢竟,在草原漫長的歷史中,漢人投奔草原而後回頭南下殺戮同族者屢見不鮮,但鮮卑人南下投靠漢人再反戈一擊的例子同樣比比皆是。

  昔日匈奴分裂,南匈奴與北匈奴殺得血流成河、父子相殘的慘劇,近在咫尺。

  草原的法則殘酷而現實,忠誠與背叛往往只在一線之間,父系血緣的紐帶在草原生存和權力面前,毫無意義。

  不過,草原民族對母親卻有著近乎神聖的尊重。

  這是從匈奴時代便延續下來的古老傳統。無論烏桓、鮮卑還是其他部族,母姓為貴。

  殺害或侮辱母親被視為會招致長生天最嚴厲懲罰的滔天大罪。

  反之,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概念在早期部落中司空見慣。


  殺父自立、兄弟相殘時常見諸史冊。

  因此,阿妙兒雖然極度質疑拓跋詰汾的忠誠,但對於其母是漢女這一點,倒並未作為最主要的攻擊藉口,深度追究起來,那只會觸犯更深層的禁忌,因為很多部落大人的妻子都是漢女。

  就在姑衍山會盟後不久,南方的草原上煙塵大起。

  從中部敗退下來的扶羅韓、步度根、闕居、柯最等大人,終於帶著他們疲憊不堪的萬餘騎,輾轉抵達了姑衍山下。

  他們的到來,使得這片鮮卑西部核心區域的兵力得到了顯著增強,但也帶來了新的複雜局面。

  扶羅韓喪兄之痛未平,復仇的火焰在胸中燃燒,步度根等則對中部戰局的失利心有餘悸。

  他們與原本的西部大人阿妙兒、下賁邑之間,必然存在著權力如何分配,以及部隊如何整合、下一步如何應對漢軍等一系列問題。

  「你說阿妙兒、卜賁邑會聽我的嗎?」扶羅韓策馬看向身旁的步度根。

  步度根搖頭:「部落聯盟的會議中,各部大人才是核心,大可汗將西部分為三十餘邑,每一邑都有一個邑主,他們多半會支持阿妙兒、卜賁邑,我們太年輕,只是漠南的小邑主,連拓跋鄰都比不上。」

  「如何讓這些漠北的邑主聽令於你?」

  扶羅韓站在姑衍山頂眺望,他們是大可汗的孫子,所以占據著陰山一線的肥美草場,隨時可以南下抄略漢人,很少來過漠北王庭。

  今日親自抵達漠北草場,才能真正領略這片被稱為「匈奴故庭」之地的風貌。

  此處並非人們想像中純粹的一望無際的平坦草原。

  余吾水像一條生命紐帶,串聯起片片豐美的河谷牧場。

  西南不遠處,燕然山(今杭愛山)與東北狼居胥山(今肯特山)的黛青色輪廓隱約可見,這兩山如同漠北大地的脊樑。山下河流縱橫,孕育出較為肥沃的土地。

  這裡的草場或許不如中部鮮卑控制的呼倫貝爾草原那般豐腴,但面積廣袤,且因匈奴數百年的經營,留下了不同於純粹遊牧的痕跡,到處是耕地、冶煉作坊、大大小小的土仄城市。

  在一些水土特別豐饒的河谷地帶,依稀可見斷壁殘垣,那是北匈奴時代遺留下來的半定居聚落或小型城郭的遺蹟。雖然大多已廢棄坍塌,被荒草湮沒,但仍能看出當年這裡曾存在過複雜的農牧業布局。

  匈奴強盛時,並非所有部眾都逐水草而居,純粹的遊牧是養不活人的。

  一部分部族會進行粗放的農耕,或建有固定的冬季營地和手工業聚集點,如此便形成了獨特的漠北遊牧—定居混合生態。

  北匈奴貴族西遷後,在故地留下了大量人口和數以百萬計的牛羊馬駝。

  這些遺民與後來征服此地的鮮卑、丁零等多種族遊牧部眾混雜融合,形成了一個龐大而複雜的部族聯盟。

  他們目前暫時以鮮卑為共主,接受中部鮮卑的遙控,但在實際生活中,仍保持著高度的自治和固有的生活習慣。

  如今,為了應對漢軍北伐,這些平日裡散居在廣袤漠北的部族,開始批次向著姑衍山、弓盧水流域集結。

  帳篷越來越多,牛羊群鋪天蓋地,騎手們呼喝著進行操練,塵土飛揚。

  一種大戰將至的躁動感,取代了往日草原夏季的寧靜。

  阿妙兒、卜賁邑、新到的扶羅韓,以及急於證明自己的拓跋詰汾,都將在這片承載著匈奴榮光的土地上,面對來自南方漢軍的進攻。

  而遠在東南方向艱難跋涉的劉備,已經通過鮮卑細作,大抵猜出,原定的目標弓盧水,已不再是空虛之地,而是聚集起了愈來愈多的鮮卑戰士。

  大隊人馬,艱難穿越茫茫大漠。

  再有半個月,漢軍就能徹底走出這片看不到盡頭的荒原了。

  而迎接漢軍的,將是漠北西部鮮卑的聯軍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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