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帝國北望大草原,鮮卑憂歌離故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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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帝國北望大草原,鮮卑憂歌離故疆。

  四月庚子,雒陽皇宮德陽前殿,鐘磬齊鳴,莊嚴肅穆。

  天子的詔書,隨著快馬馳騁的驛卒,迅速傳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制曰:朕承洪緒,十有三年,仰惟先帝付託之重,夙夜兢兢,思臻上理。然北疆不寧,鮮卑跳梁,屢犯王略,荼毒生民。

  今特頒詔於四海:大赦天下!除殊死不赦者外,在押囚徒,皆可贖罪,願從軍者,編入行伍,戍衛邊塞,以功抵過!此其一也。

  其二,發北軍五校、黎陽營、雍營、京兆虎牙營,及緣邊幽、並、涼等十二郡良家子騎士,並調南匈奴、保塞烏桓、保塞鮮卑、保塞羌胡各部精銳,合步騎五萬,整軍北上,討伐不臣!

  其三,徵發冀、幽、司、並四州民夫二十萬,轉輸糧秣軍械,以供塞北諸將。令青、徐、揚、

  荊、益五州,錢糧賦稅,優先供給北征大軍!

  此番,集天下之力,必欲掃穴犁庭,永靖北疆!云云————」

  詔書一下,天下震動。

  這不僅僅是一道軍事動員令,更是一道強烈的政治信號。

  大赦天下,將囚徒充入軍中,既是為了彌補兵源的不足,用這些戴罪之身去前線消耗胡人,也是為了向天下人展示皇帝的仁德與帝國的強盛,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地方勢力。

  這一次,漢靈帝幾乎調動了半個北方的軍事部署,更是擺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勢。

  目下,朝廷預計動員戰兵六萬餘、加上二十萬民夫,號稱五十萬大軍。

  一時間,五十萬漢軍北伐的消息不脛而走,旌旗蔽天的景象仿佛已在眼前,無數人員、物資正如百川匯海般,從四面八方湧向北部邊塞的各處集結地點。

  然而,在這看似浩大的聲勢背後,身處深宮的劉宏卻面臨著無人可用的窘境。

  退朝之後,他回到西園,眉頭緊鎖,方才在朝堂上的慷慨激昂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焦慮。

  身材魁梧的蹇碩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天子的神色,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道:「陛下,北伐方略已定,大軍不日即將開拔。只是————這總統帥全局之人,至關重要。

  北軍五校、各郡騎兵、胡漢諸部,成分複雜,非德高望重、威震邊陲之宿將不能統御。不知陛下屬意何人,擔此元戎之重任?」

  劉宏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如今朝中能稱得上宿將的還有幾人?涼州三明,段穎被殺,皇甫規病故,就只剩下一個張奐還在世。

  其餘諸將,或資歷尚淺,且未經大規模戰陣。能統籌數萬大軍,加上幾十萬民夫,要在廣闊的北疆數個戰場上與鮮卑周旋,並把仗打明白的,舉朝上下,除了張奐,還能有誰?」

  蹇碩遲疑道:「張然明確是名震邊塞,只是————年事已高,已過古稀之年,恐精力不濟。且近年來深居簡出,還能勝任如此繁重的軍務嗎?」

  「哼。」劉宏冷哼一聲。

  「朕豈不知他年老?但張負這把老骨頭,主要不是用來衝鋒陷陣的!他是盾!是一面能穩定軍心、震懾諸胡的旗幟!

  有他坐鎮中軍,持節總督,那些驕兵悍將、胡部首帥才會服膺調遣,不敢陽奉陰違。

  他或許不能再像年輕時那樣親冒矢石,但安排戰略,協調各方,穩定大局,非他莫屬!

  至於具體的戰術執行,衝鋒陷陣,那是前線的突將們該操心的事,無需他一個七十老翁再去騎馬衝殺。」

  段熲、張奐齊名於世,但二人的作戰風格明顯不同。

  段穎就屬於驍勇過人敢打敢沖,適合帶萬人規模的精銳剿匪的突將。

  張奐則是東漢中後期少有的能同時調動幾個州的軍隊進行決戰的大兵團統帥。

  在桓帝時期,張奐一直是持節總督幽并涼三州兵事的北方統帥。

  無論是威望還是能力在當朝無出其右。

  至於後來的漢末三傑,對付裝備落後的農民起義軍厲害,但外戰屬實不行。

  皇甫嵩後來在涼州對上同量級的漢朝叛軍,帶著十萬大軍,長期被壓在三輔,一點辦法沒有。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西園中嬉戲的狗兒和驢子,決斷道:「不用張奐,還有誰有他這般資歷和威望,能讓南匈奴單于、烏桓大人、鮮卑降酋乃至北軍五校皆俯首聽命?張奐或許老了,能力不如以前,但他還沒死。


  能穩定人心的統帥,有時候比能打場勝仗的將領更為重要。有張負這面大旗在,朕才能放心地把劉備這把刀磨得更鋒利,從西邊給檀石槐致命一擊!」

  「讓張奐持盾在正面纏住檀石槐,劉備就是從側翼進攻的利刃!」

  蹇碩恍然大悟,躬身道:「陛下明斷,是臣思慮不周。張老將軍確是最佳人選。」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尚書令趙忠趨步入內:「陛下,交趾刺史部急報!」

  「講。」劉宏頭也未回。

  「烏滸蠻久叛不定,當地太守束手無策。近日,交趾人梁龍等也趁機復反,聚眾攻城略地,已攻破數縣,局勢糜爛。」

  劉宏眉頭皺得更緊,南方也不安寧。

  他略一沉吟,果斷下令:「擬詔:拜蘭陵令、會稽人朱儁為交趾刺史,令其招募鄉勇,並節制交州諸郡兵馬,全力平叛!務必儘快救平亂局,恢復秩序!」

  「老奴遵旨。」

  趙忠領命,猶豫了一下,又道:「陛下,如今州刺史頻領兵事,職權已遠超監察————」

  劉宏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朕知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沒有能統籌一方軍政的大員,那些郡守就各自為政,互相推諉!州將統領軍政,是遲早的事,先讓朱儁去把交趾的亂子平息了再說!」

  趙忠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匆匆去擬寫詔書。

  漢末的刺史職權已在悄然發生變化,逐漸向後來的州牧過渡,這也是東漢末年中央控制力下降,不得不向地方放權的一個縮影。

  廢史立牧一直被認為是個謬政,實際上,這已經是靈帝朝唯一能解決央地矛盾方式。

  不設置州牧,地方糜爛的更狠。

  各地太守互不統屬,互相使絆子,跟當地豪強互相勾結,橫徵暴斂,激起叛亂也沒人管,要州刺史領兵平叛,就必然要加強刺史的權威,從六百石升到兩千石只是時間問題。

  同一時間,塞北草原,彈汗山王庭。

  巨大的金頂王帳內,氣氛凝重。

  曾經縱橫萬里、令漢廷寢食難安的鮮卑大可汗,如今斜倚在鋪著厚厚熊皮的胡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往日銳利的眼神也顯得有些渾濁。

  只有偶爾閃過的狠厲,還提醒著人們他仍是那個統治著遼闊草原的雄主。

  王帳中央的炭火盆啪作響,映照著分列兩旁的各部大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得到了漢朝再動員軍隊的消息,這些平日裡桀驁不馴的部落首領,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大可汗的決斷。

  竇賓率先打破了沉默:「大可汗,剛剛從漢地傳來的消息,我的黨人朋友說,漢朝小皇帝已經下詔,動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北軍精銳、緣邊十二郡騎兵,還有南匈奴、西部鮮卑、烏桓那些叛徒,步騎超過五六萬!

  這還不算數量龐大的民夫。他們號稱五十萬,五月間,預計第一批戰兵就會抵達邊境!這一次作戰的規模,遠勝熹平六年!」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低沉的議論聲。

  中部鮮卑大人莫護跋、柯最、闕居,東部鮮卑大人段日陸眷、宇文莫那齊聚彈汗山。

  滿臉橫肉、身材魁梧的莫護跋猛地站起:「漢人欺人太甚!大可汗,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得趁著漢軍還沒集結完畢,應該先下手為強,集中力量,像以前一樣,突入邊郡,燒殺搶掠,打亂他們的部署,殺他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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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十萬人調動,得要多少時間?」

  「就算漢人從正月開始準備,五個月間也不足以全部戰兵和輔兵都抵達邊塞。」

  「目下,我們仍然占據優勢,急擊勿失!」

  「不可!」竇賓立刻反駁。

  「慕容大人,今時不同往日!漢軍去年在朔方打了幾場勝仗,士氣正旺。而且,西部鮮卑遭受重創,很多部落動搖,甚至南下投靠了劉備!我們的情報泄露很多,先下手未必能占到便宜。

  我認為應該繼續沿用熹平年間對付田晏、夏育、臧旻他們的策略,主動放棄彈汗山,將漢軍主力誘入草原深處,拉長他們的補給線。

  草原和荒漠是我們的主場,一旦漢軍糧盡,或者露出破綻,我們就能像當年一樣,將他們打的全軍覆沒!到時候,他們的鎧甲、武器、戰馬,民夫,都將成為我們大鮮卑的養料!」


  「竇賓!你這是什麼話!」

  闕居怒喝道。

  「放棄彈汗山?說得輕巧!這裡是我們中部鮮卑的王庭,是神聖之地!豈能輕易讓給漢人?而且,你以為現在的草原還是鐵板一塊嗎?

  丁零人、那些北匈奴的殘部,還有牆頭草一樣的烏桓人,都在看著呢!

  如果我們一退再退,他們立刻就會像豺狼一樣撲上來,和漢人一起瓜分我們的牧場和奴隸!

  到那時候,我們難道要退回那苦寒的大鮮卑山(大興安嶺)嗎?我們好不容易從大山里才走出來,建立了強大的汗國,決不能就這麼放棄!」

  竇賓毫不退讓:「闕居大人!你以為漢軍這次的目標還是像以前一樣,打一場勝仗就退兵嗎?不!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徹底摧毀彈汗山,摧毀我們中部鮮卑的核心!

  那個劉備,他的志向是成為漢初的祭肜那樣的人物,要從根本上解決邊患!

  漢朝的小皇帝,幾乎是榨乾了國庫,動員了半個帝國的力量,組織了超過二十萬人的徭役!這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們為何還要在情況不明時,冒險與漢軍主力硬碰硬?」

  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實際上,莫護跋不願意退出彈汗山,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各位部落大人都不願意漢軍鐵蹄踏入自己的牧場。

  春夏之交,正是牧民浩浩蕩蕩的向夏季牧場遷徙的關鍵時期。

  夏季牧場通常位於海拔較高、氣候涼爽、水草豐美的山區,而冬季牧場則在低洼溫暖的河谷地帶。

  這種轉場是遊牧生存的命脈。也就是說,現在各部的主要任務是遷徙部落到北方避暑。

  如果在轉場途中,或者是在脆弱的夏季牧場被漢軍找到,那後果不堪設想。

  一旦遭遇到漢軍,不僅這些年辛苦擄掠來的奴隸會大量逃亡,賴以生存的牛羊馬匹也會被漢軍一網打盡,這對於任何一個部落首領來說,都是無法承受的損失。

  而且,草原民族的戰爭潛力與季節息息相關。

  經過漫長寒冬,戰馬掉膘嚴重,體力尚未完全恢復。

  草原糧食生產不足,無法像漢朝那樣給戰馬補充精料和鹽分,農耕文明的馬是四季都有糧食吃的。。

  而草原的戰馬只有等到秋高氣爽,牧草結籽,營養最豐富的時候,戰馬才能達到秋高馬肥」狀態。

  即便漢軍不來,中部鮮卑也會自然遷徙到北方放牧,那時遊牧民重心都在遷徙,這就嚴重削弱了鮮卑人在漢朝邊塞的動員能力。

  想在農忙時節,召集控弦十餘萬的騎兵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春夏大規模作戰,其實是鮮卑人戰力相對較弱的時候。

  一直沉默不語的檀石槐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打斷了眾人的爭吵。

  他用手捂住嘴,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手悄然攥緊,隱去了那一抹刺眼的鮮紅。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中的部落大人們,雖然病體沉重,但那股積威之下,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都————吵夠了嗎?」

  「竇賓說得對,漢軍此次來勢洶洶,準備充分。那小皇帝,看來是吸取了熹平六年的教訓。田晏、夏育、臧旻那幾個蠢材,選擇在八月秋高馬肥之時來攻,那是自尋死路。

  但這次,漢軍選擇在春夏之交出兵,避開了冬春的嚴寒,夏季草原上季節性的河流已經解凍,可以為他們提供飲水————這一次,他們是有備而來。」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分析:「但是,莫護跋和闕居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如果我們一味退讓,放任漢軍長驅直入,找到我們的夏季牧場,那我們將被迫一邊趕著牛羊一邊和漢軍作戰。

  漢軍的騎兵有充足的給養,一天奔馳兩百里並非難事。

  現在,拓跋部、乞伏部那些叛徒已經投靠了漢人,他們熟悉草原,知道如何在大漠中判斷方向,知道哪有水源,他們會帶著漢軍精準地找到我們的牧場,進行毀滅打擊。」

  檀石槐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所以,我們不能完全撤回夏季牧場,坐以待斃。必須做兩手準備!」

  他掙扎著坐直了身體,開始下達命令,一條條指令清晰而出:「第一路,由柯最、闕居你們率領,不必與漢軍主力硬拼,發揮我們騎兵的機動優勢,南下并州,尋找薄弱環節進行襲擾!切斷劉備的朔州軍與幽州方向的漢軍聯繫,將漢人整備時間拉長。」


  「第二路,扶羅韓、步度根!」

  「我等在!」兩個年輕的部落首領出列。

  「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銳輕騎,不必戀戰,目標直指上谷、代郡!給本汗狠狠地抄掠,製造恐慌,把局面攪亂,讓漢朝的邊郡自顧不暇,延遲他們後續軍隊的集結速度!」

  「是!」

  「竇賓,沒鹿回部里漢人為主,你們得先走,燒了麥田,去夏季草場布防。」

  「沿途將死去的牛羊屍體盡數埋在水裡,污染水源。」

  竇賓點頭:「大可汗明鑑。」

  檀石槐分配完任務,疲憊地靠回胡床:「記住,你們的目的是拖延、騷擾,而不是決戰!只要拖到秋季,拖到我們的戰馬肥壯,拖到漢軍師老兵疲,補給困難,勝利就依然屬於我們大鮮卑!」

  眾部落大人見大可汗思路清晰,部署得當,心中的不安稍定,齊聲應諾:「謹遵大可汗之命!

  」

  擅石槐確實是草原難得一見的雄主,很快針對漢軍進行了反制策略。

  眾人面對漢朝反撲雖然擔憂,但只要這位戰無不勝的檀石槐大可汗還在,就覺得有了主心骨,鮮卑這架龐大的戰車就還能繼續運轉。

  眾人領命退出金帳後,帳內只剩下檀石槐和他的兒子和連。

  剛才還強撐著的檀石槐,猛地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父汗!」

  和連嚇得臉色煞白,慌忙上前攙扶。

  檀石槐一把抓住和連的手,力道大得驚人,聲音急促:「閉嘴!和連————你聽著————不要聲張————我的病情,絕不能讓任何人知.————尤其是那些部落大人————」

  他喘著粗氣,盯著兒子驚慌失措的眼睛:「你要告訴所有人————你父汗————只是偶感風寒,很快就會康復,本汗還很健康,聽到沒有?」

  和連看著父親嘴角刺目的血跡,和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威嚴,只能含著淚,重重地點頭:「兒臣————兒臣明白!」

  檀石槐這才鬆開了手,頹然倒在胡床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望著金帳頂端模糊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面對油盡燈枯的身體,部落最屏弱的夏季,屢戰屢勝的朔州軍。

  鮮卑的未來,已經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漢帝國的反擊如同即將到來的夏季風暴,而他自己這艘曾經帶領鮮卑破浪前行的巨艦,卻已到了即將沉沒的邊緣。

  擅石槐只能盡力,為他的部落,為他的子孫,多爭取一點備戰的時間。

  帳外,草原的風吹拂,帶著青草的氣息,也帶來了遠方隱隱的戰鼓之聲。

  一場決定北疆未來數十年格局的大戰,即將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拉開血腥的序幕。

  當大可汗的金帳撤出彈汗山,擅石槐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幽州。

  「本汗這一輩子,都在和漢朝兩任皇帝角力,桓帝封我為王,嫁我公主,本汗不屑於要,如今長城我們越過了,邊塞被本汗打爛了。」

  「只要熬到漢朝承受不住壓力,國家糜爛,整個北方都將屬於我們大鮮卑!」

  「一定要撐到那一天,一定要————」

  「和連,帶著牛羊,我們走————」

  「就讓那張奐和劉備去重複夏育、田晏、臧旻的失敗。」

  「我們在草原深處等著客人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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