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舌戰群儒,舉世無雙,劉使君天下無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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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舌戰群儒,舉世無雙,劉使君天下無敵也。

  隨著劉宏一聲令下,殿外甲冑鏗鏘之聲由遠及近,如同沉雷滾過玉階。

  頃刻間,兩隊身披玄甲、頭戴鶡冠、手持長戟的虎賁郎,在虎賁中郎將的率領下,魚貫而入德陽殿。

  「哐—哐——哐一」

  鐵靴踏在光潔如鏡的石磚上,打破了殿內原本因激烈辯論而生的喧囂。

  頓時,滿殿皆驚!

  在場的典屬國使者、奉朝請、位特進,乃至三公九卿,無不勃然變色,許多人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或緊握玉笏,或面露駭然。

  須知,在象徵國泰民安、萬邦來朝的正旦大朝會上動用甲士上殿,是極其罕見且嚴重的事件。

  在東漢的政治傳統中,這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權力無法平穩交接,政變已在眼前,血濺五步並非不可能!

  劉備心頭亦是一凜,但他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如電,飛速掃過全場。

  他立刻發現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細節一百官俱在,北軍五校的校尉們也都在殿中聽政。

  然而,負責宮城防衛的核心武官:衛尉、光祿勛、執金吾,乃至統轄北軍五校的北軍中候鄒靖,此刻竟無一人在殿!

  「原來如此————」劉備心中雪亮。「陛下————這是早有準備。在朝會的同時,已然動手接管京都兵權了。」

  之所以倒曹會需要動兵,源於東漢的禁軍制度錯綜複雜。

  西漢中後期,群臣跋扈,霍光秉政期間,專斷橫行,殺光其餘的輔政大臣三族,漢昭帝成為籠中雀,私自想寵幸宮女都難,之後更是死的不明不白,甚至能當眾發生霍家人毒害宣帝皇后之事。

  到了新莽亂政,也是控制了京都禁軍,從而不費吹灰之力摧毀了西漢。

  因此光武帝在重構東漢的過程中,將不到兩萬人的京都禁軍劃分成好幾個互不統屬的機構。

  所謂:近臣中黃門持兵,虎賁、羽林、郎中署皆嚴宿衛,宮府各警,北軍五校繞宮屯兵,黃門令、尚書、御史、謁者晝夜行陳。

  由宦官(中常侍)統領的禁中防衛,給事禁中,這是東漢宦官猖獗的根源。

  宦官掌握宮內武裝,就連皇帝的性命也在宦官手裡捏著,但兩者大部分情況下屬於同一陣營。

  皇帝就算鎮壓宦官,也會慢慢殺,不會一下子殺光。

  如果外朝的大將軍控制了兵權專斷朝政,不入宮還好,入宮是必死的。

  外朝由光祿勛和衛尉共同負責宮城防衛,其中光祿勛下屬的虎賁中郎將和羽林中郎將護衛殿中。

  衛尉負責宮城城門。

  一旦朝會中發生政變,光祿勛的立場決定勝敗,隨後是衛尉,宮殿外的北軍往往是最後知道的。

  漢桓帝親政時,權臣梁冀帶劍入省中,被禁軍奪劍緝拿,作為大將軍,控制了京都兵的梁冀也只能跪謝,毫無辦法。

  曹節縱然再猖獗,他也只能控制宮內的黃門軍,但在德陽殿,是光祿勛的轄區。

  皇帝在場,虎賁、羽林根本不會聽從曹節命令。

  哪怕曹節權柄滔天,擒住他也就是兩名猛士的事兒。

  而此時的光祿勛,恰恰是沛國人丁宮、曹操的外親。

  虎賁中郎將為博陵崔鈞,字州平,他仕宦很早,跟諸葛亮不是一個年紀的人。

  二人帶著虎賁上殿的同時。

  宮殿外,也是暗流涌動,北軍五校之中的曹節黨羽逐漸被北軍中候鄒靖關押。

  大朝會時,五校也得入朝。

  北軍營兵無主。

  越騎校尉曹破石和長水校尉曹熾已然在朝堂上互相敵視。

  射聲校尉馬日、屯騎校尉鮑鴻則保持旁觀。

  那麼鄒靖這個北軍中候抓人就簡單多了。

  「奉陛下詔書,緝拿罪臣曹節黨羽!」

  隨著鄒靖一聲令下,五校之中的曹節黨羽盡數被擒。

  與此同時,衛尉許郁開始封鎖皇城,五官中郎將堂溪典,亦是穎川出身,曹騰故吏。

  他火速帶著郎衛包圍曹節、馮方府邸。

  整個雒陽,幾乎在半天時間內就完成了對曹節黨羽的控制。


  曹氏聽到門外傳來甲兵之聲,頓時怒火中燒。

  「讓開,你們算什麼東西,敢圍我家的府邸,認不清曹字怎麼寫了嗎?」

  堂溪典冷笑道:「認得。」

  「但從今日開始,沒有曹家了。」

  這話一出,把曹氏嚇得夠嗆,既然已經到了動兵的份兒上,那滅族之禍多半是跑不了了。

  她強行要穿越封鎖:「讓開,都給我讓開,我要找阿翁,我要找曹令君,無法無天,無法無天了!」

  「攔回去!」

  宮內的郎衛可沒有馮方那麼好脾氣,直接將曹氏母女封鎖在屋中,大小奴僕賓客,敢越紅線一步,直接就地斬殺。

  其餘的曹氏黨羽宅邸、賓客盡數被衛尉逐個清查。

  整個雒陽京畿,就在這半日之內,於無聲處聽驚雷,完成了對曹節勢力的清洗。

  曹節努力經營一生,竭力避免步侯覽、王甫後塵,終究還是在權力最顯赫也最脆弱的一天,迎來了覆滅的結局。

  殿內,曹節看到那些手持長戟、目光冷冽的虎賁郎分立大殿兩側,將百官與御座隱隱隔開,他最後一絲掙扎的力氣仿佛也被抽空了,身形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其弟曹破石和侄子曹紹臉上閃過絕望與狠厲,似乎還想拼死一搏,卻被曹節用一個極其嚴厲的眼神死死壓住。

  大勢已去!現在反抗,只有族滅身死一條路。

  唯一的生機,在於天子是否還念及舊情,願意給曹家留一條活路。

  而這份情面能否爭取到,眼下竟全繫於殿中那個正與清流激烈交鋒的劉備身上。

  只要劉備能頂住壓力,證明其軍功屬實,證明曹節在軍事上並非一無是處,甚至有功於國,那麼依附於曹節軍事布局的馮家等勢力或可保全,曹節家族或許也能因此得到一絲寬宥。

  「哈哈哈!」劉宏的笑聲再次響起,打破了甲士入殿帶來的死寂。

  只是這次的笑聲里,多了幾分掌控全局的恣意和對那些狼狽朝臣的嘲諷。

  「諸位還愣著做什麼?繼續啊!司徒不是與朔州刺史還有爭論未決嗎?怎麼,見到虎賁郎,就連話都不會說了?」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掠過台下神色沉靜的劉備。

  劉備心領神會,知道此刻已是圖窮匕見,再無退路。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緒平復下去,目光再次鎖定面色慘白的陳耽:「司徒公!備,再問一遍!若經有司核查,證實司徒公今日當眾污衊邊將戰績,動搖軍心國本,按《漢律》誣告反坐之條,是否亦當免官罷爵,乃至下獄治罪,以正視聽?!」

  此言一出,方才被虎賁郎震懾住的喧譁聲再次湧起。

  誰都看得出,劉備這是在逆流而上,在曹節這艘破船即將沉沒時,不僅要自保,還要為船上的人爭奪一線生機。

  皇帝不想閹黨徹底倒台。

  張濟、馮方等曹節黨羽,此刻也已與劉備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見劉備如此強硬,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紛紛出聲附和:「司徒公!你方才不是言之鑿鑿,證據確鑿嗎?如今劉使君問你律法章程,你怎麼不敢回了?」

  「說啊!當著陛下和虎賁郎的面,把你那些證據都拿出來!」

  陳耽本就靠著一口氣強撐,如今這口氣被劉備戳破,又被虎賁武力威懾,整個人如同泄了氣的皮球。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手中記錄著彈劾曹節罪狀的玉笏,雙手劇烈顫抖,那玉笏幾乎要拿捏不住。

  這玩意兒本來是寫小抄用的,記錄著上朝後要稟奏的大綱。

  他冒險彈劾曹節,是清流集團精心策劃的一步棋,旨在徹底扳倒宦官勢力。

  他們收集了大量關於曹節貪墨、結黨、禍國的證據,其中真偽混雜,但足以形成輿論壓力。

  然而,陳耽萬萬沒算到會突然殺出劉備這個變數,更沒料到劉備的反擊如此犀利,直接抓住了他們誣告邊將這個可能引火燒身的罪名。

  這下算是踢到硬板了,清流捕風捉影,亂潑髒水,卻始終沒能抓到劉備把柄。

  最多也就說說朔州花錢多,阿附閹黨,具體的罪證呢,根本抓不出來。

  加上蔡邕的詩文傳遍京都,劉備的形象儼然是北州救世主,不是陳耽能抹黑的了的。


  話說這陳大司徒,其實也沒什麼大本事,書讀的一般,全靠跟黨人維持關係在士林活躍。

  相傳,楊賜、陳耽每次被拜為公卿時,都常嘆陳群的爺爺陳定未登大位,對自己先於陳寔身居高位感到慚愧。

  一來,這種行為表達了自己的謙遜,反正是花錢買的三公,做做樣子,推給別人,既能吹噓陳寔,也能表現自己的風度,讓自家在士林中名聲更好。

  漢末的道德評判標準已經近乎妖魔化了。

  陳耽討好黨人,殊不知,黨人陳寔卻和大宦官張讓是摯友。

  他們不敢抨擊陳定阿臾閹黨,只能裝睜眼瞎,罵罵其他人阿附黨人,卻不敢說陳寔阿附濁流。

  依附濁流,也就是劉備在官場上唯一的破綻。

  陳耽沒辦法證明劉備的軍功是假的,畢竟李巡是皇帝派的人,這個問題深咬下去,就得把劉宏扯出來。

  那倒曹本來就需要天子支持,還能攀咬天子嗎?

  思來想去。陳耽支支吾吾半天,只能道了句。

  「真假自在人心,但你劉備阿附閹黨,賄賂宦官,與曹節暗中勾結,他助你飛黃騰達,難道還能是假的嗎?」

  劉備正色道:「司徒此言差矣,作為人臣,要說舉薦官吏,全天下都當是天子故吏,要說門生,全天下都是天子門生,備對策端門,忝列對策第一,分明是天子一手提拔,如何成了閹黨?」

  「公說我是閹黨,那麼將天子置於何地?為何司徒公如此目中無天子?」

  「陳公,海內名儒,清流領袖,常以家無餘財、清白之身自詡,抨擊濁流買官鬻爵。

  備聽聞,陳公曾歷任三公,請問陳公,這三次擢升,是陛下特簡,還是公府舉薦?若是正常遷轉,為何間隔如此之短,且每每去職後又能迅速復位?」

  「嘩——!」

  這一次,德陽殿中的譁然之聲,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買官鬻爵,在桓靈時期幾乎是公開的秘密,但從未有人敢在如此莊重的朝會上,如此直白地捅破這層窗戶紙,而且還是直接質問清流領袖的陳耽。

  陳耽如遭雷擊,渾身劇震,指著劉備,手指顫抖,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否認?在場不少人都心知肚明。

  承認?那他一生清名立刻掃地,成為天下笑柄。

  他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頂門,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過去,全靠身後門生掾屬暗中扶持,才沒有當場癱倒。

  一番質問,陳耽當即反駁不出,氣得連說:「你————你————你————」

  劉備卻面色不變:「司徒公這帳目尚未對證,律法尚未釐清,怎麼就無話可說,莫非是心虛難當?」

  「你不說,我可就說了,眾所周知,當今三公論財買取,財貨先入中署。司徒公選任三公時難道不是把錢給到宮內,不是給到諸位黃門手中,司徒公這算不算賄賂閹黨?」

  「敢問陳公曆位三司,太尉、司徒、司空都做過。有那麼多錢貨,為何不敢昭然示人?

  您口口聲聲家無餘財,那這買官必要的巨資,又從何而來?莫非也是大風吹來,抑或是您陳氏門生故吏自願孝敬的?」

  「備因軍功而起,一路由三百石的散郎,縣長晉升六百石的議郎,比千石的司馬,比二千石的校尉,全是武職晉升,按漢法不需交錢。」

  「備,不曾因職務賄賂上司,反觀司徒公,你起步就是做三公,斗食小吏,尋常二千石都沒做過,如何擔負得起宰輔重任?」

  「公堂之上,狺狺狂吠,你靠買官得來的三公,在任期間從無政績,你不覺自身污濁,也配站在清流同道中對朝廷指指點點。」

  「無恥老賊,猖獗匹夫!混淆視聽,隨意栽贓賢臣,按律是否該免官治罪!」

  陳耽只覺得天旋地轉,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指著劉備,嘴唇哆嗦著,只能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你————劉備————你————莫要太猖獗,啊啊啊啊!」最終,老頭一口氣沒上來,眼睛翻白,竟直接暈厥過去,倒在了孔融懷中。

  「司徒公!」

  「陳公!」

  清流陣營一陣慌亂,連忙上前掐人中、撫胸口。

  張濟大笑道:「哎哎哎,司徒公怎麼暈了,還沒對證呢,哈哈哈。」


  御座上的劉宏,冕旒下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似乎對陳耽這番表現頗感戲謔。

  清流濁流互相攻訐本是常態,但以往多是清流憑藉輿論和筆桿子占據上風。

  如今冒出個劉備,文韜武略,言辭犀利,倒是讓這局面有趣了許多。

  他樂得見此情景,身體微微後靠,擺出更加放鬆的姿態,仿佛在欣賞一出精彩的大戲。

  跪伏在地的曹節,也微微抬起頭,渾濁的老眼難以置信地看向劉備的背影。

  他原以為劉備今日能保持中立、不落井下石已是萬幸,萬沒想到,在這牆倒眾人推的關頭,竟是這個他曾經試圖拉攏、也暗中提防的年輕人,竟真的挺身而出。

  雖然知道劉備是為了自證清白,保住馮家,但他仍然成為了曹節一脈對抗清流攻勢的最後一道屏障。

  曹節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既有絕處逢生的僥倖,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

  「司徒公對不出來,司徒府中還有人嗎?」

  短暫的死寂之後,清流陣營中另一人按捺不住了。

  只見司徒掾孔融,整了整衣冠,手持玉笏,昂然出列。

  他素有才名,辯才無礙,此刻見陳耽受挫,自覺義不容辭。

  「劉校尉此言,未免強詞奪理!」

  引經據典是孔融的強項。

  「《論語》有云: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段穎之事,自有公論,然今日所論,乃曹節貪墨、軍功核實之名實問題!司徒公心繫社稷,質疑軍功虛實,正是為正名!就算捕風捉影,也是為朝廷出言,豈可混為一談,反誣司徒公污衊不妥吧?」

  「更何況,聖人之道,在於教化,在於德行。為將者,豈能只重殺伐之功,不修清廉之德?若仗口舌之利,行詭辯之術,縱然戰功赫赫,亦非國家棟樑之器!」

  這一頂不修德行、詭辯之術的大帽子扣下來,若是尋常武將,恐怕早已面紅耳赤,難以應對。

  然而,劉備聞言,卻不慌不忙,他甚至對著孔融微微拱手,行了一禮,姿態從容:「孔文舉,孔家學淵源,我素來敬仰。聖人言論,微言大義,自然是教導人行善積德,修身養性的無上寶典。備雖不才,亦常懷仁德之心,不敢或忘。」

  「然而,司徒掾可知,漢家立法,以霸、王道雜之,光武更早有明訓,不可言聖!」

  「嗡——」殿中再次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太尉劉寬也點頭:「光武帝強調務實治國,不空談虛理。」

  「士人處世,不乏以阿諛美言為立身之道,虛譽浮詞盈於帝側,以聖人美化時君,以堯舜裝點帝王。故光武帝就曾下詔,其上書者,不得言聖。」

  劉備得到了劉寬的回應,聲音陡然提高,字字誅心:「治國平天下,需的是律法章程,是均輸平準,是安邊富民的具體實務,事事都要套用聖人言論,請問司徒掾:

  天下億兆黎民,官吏數十萬,有幾人能達至聖賢境界?若按聖人之言,天下不患寡而患不均,是否應當立刻將爾等家中田產盡數均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是否應當將百官家中所有錢糧散盡以養天下鰥寡孤獨?

  」

  孔融一時語塞,面紅耳赤,想要反駁,卻發現一時難以找到合適的切入點。

  劉備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步步緊逼:「聖人垂訓,是立身處世的準則,是道德修養的標杆,而非治理國家的具體律條!若以聖人言行作為判案斷獄、考核官吏的唯一標準,則天下事皆不可為。

  因為無人是完人,無人是聖人!即便是天子,亦自稱受命於天」,而非自詡為聖人,文舉終日將聖人德行掛在嘴邊,以此苛責他人,動輒以道德之名行黨同伐異之實,這難道不是沽名釣譽,曲解聖人之道嗎?」

  「你————你放肆!」

  孔融氣得臉色通紅,他引以為傲的聖賢道理,竟被劉備說成了沽名釣譽的工具。

  還是用他老祖宗的言論來反駁自己,孔融更是不能忍受。

  「聖人微言大義,豈是————豈是你能妄加評議的!」

  「備非評議聖人,而是評議某些曲解聖人、以聖人之名行一己之私之人!」

  劉備寸步不讓,目光如炬,直視孔融。

  「敢問孔文舉,若事事依聖人言,光武皇帝是否算不得聖君?蕭何、曹參這等刀筆吏出身之臣,是否算不得賢臣?《漢律》九章,又有幾條是直接出自《論語》?」


  這話又把孔融難住了。

  光武下詔不許言聖,如果孔融說光武是聖君,那就是違詔。

  如果說不是聖君,那開國皇帝都不是聖君,那誰是聖君?

  盧植、楊賜、馬日等大儒見此情形不由得暗暗讚賞。

  「盧子干,你這個門生好厲害的嘴啊。」

  盧植苦笑道:「也是被逼無奈,楊公可否把孔文舉召回,他畢竟是楊公故吏,繼續下去,楊公面子上也過不去啊。」

  楊賜冷哼了一聲,沒作答。

  「再者,文舉說我污衊,污衊與否,難道文舉心中真不清楚嗎?百官心中難道不清楚三公位是什麼價格得嗎?」

  「太祖皇帝尚且從斗食小吏做起,司徒公甚至未曾涉足兩千石,直接歷任三公,他是有多大的德行,難不成比太祖皇帝更配當這個聖人?」

  這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連珠炮般,打得孔融啞口無言,面紅耳赤,他嗚咽了半天,終究沒能說出有力的反駁之詞,只得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羞憤地一甩袖袍,退回班列。

  繼孔融之後,劉陶、御史中丞韓馥,亦是相繼落敗。

  滿朝震動。

  孔融見此心中驚濤駭浪,首次意識到這個邊郡武夫的學識與機變,遠非自己想像的那般簡單。

  這話再說下去,就沒得說了,如果清流自己屁股乾淨,當然能指摘劉備阿附閹黨,賄賂宦官,畢竟這些事兒都能捏造,拿不出證據也能編。

  但問題是,清流自己也花錢買官,錢也得經過宦官手裡。

  滿朝公卿的官位都是買來的,都經過了宦官掌控的尚書台和中署。

  總不能把責任推到漢靈帝賣官頭上咯。

  清流推也不敢推,只能吃了暗虧,那既然大家都賄賂,那就不能單獨指摘劉備阿附閹黨賄賂宦官。

  眼看劉備這麼猖獗下去,局勢就要被扳回來了。

  議郎袁貢,身為汝南袁氏代表,自覺不能再沉默,他冷哼一聲,出列斥道。

  他自恃身份高貴,之前與劉備還有過節,語氣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劉玄德!休得在此巧言令色,你不過一邊郡武夫,織席販履之徒,祖上雖有一亭侯之爵,早已家道中落,與白身何異?若非巴結閹宦,依附曹節,焉能有今日站在德陽殿上大放厥詞之機?

  司徒公彈劾奸佞,乃為國除害,為蒼生請命!你幾番阻撓,良心何在?

  你幾番阻撓,良心何安?又有何面目,在此妄談國事,又有何面目,再見你列祖列宗!」

  這番話極為惡毒,不去攻擊阿附閹黨,直接攻擊劉備的出身和晉升途徑,試圖從根本上否定他發言的資格和道德立場。

  若是常人,被如此當眾羞辱家世,只怕要怒髮衝冠,失去理智。

  然而,劉備神色依舊平靜,仿佛那惡毒言語只是清風拂面。

  劉備甚至不看袁貢,轉而再次提及那個讓清流無比尷尬的話題:「袁議郎提及出身————備倒想請教一事。」

  「袁議郎笑備出身邊郡,家道中落。敢問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這累世的富貴,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地里長出來的?

  莫非每一代都靠俸祿積攢?袁氏子弟入仕,是否也如備一般,需經州郡舉薦,考課績優,方能步步升遷?還是————另有捷徑?」

  他不等袁貢回答,猛地轉向其餘官卿所在的方向:「在座諸位飽讀詩書的公卿們,備粗俗之人,不懂史學,姑且再問諸位一樁舊事。」

  「昔日孝景皇帝時,為鞏固皇權,採納晁錯之策,力行削藩,此舉於國有利,卻觸動了諸侯利益。以吳王劉濞為首的七國諸侯,打起清君側,誅晁錯的旗號,悍然發動叛亂!」

  「當時,滿朝君子,有多少人嫉恨晁錯深受皇帝信賴,執掌大權。於是他們紛紛上奏,說什麼斬晁錯以謝諸侯,則兵可毋血刃而罷,最終,忠臣晁錯被腰斬於東市。」

  劉備的聲音在殿中隆隆迴蕩:「請問諸位,當時那些請求斬殺晁錯的君子們,他們是真的為了大漢江山,為了平息叛亂?還是為了剷除異己,為了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私心?他們口中的清君側,清的究竟是君側之奸,還是清除了他們自己仕途上的絆腳石?」

  「今日之勢,與當年何異?袁議郎,口口聲聲為國除奸,可究竟是為了陛下,為了社稷,還是為了你背後那盤根錯節朋黨之私利?」


  這一番話,如同照妖鏡,將古今黨爭的陰暗面赤裸裸地揭露出來,氣得袁貢有話難說。

  許多清流官員被問得面色慘白,冷汗涔涔,不敢與劉備那灼灼的目光對視。

  他們引經據典,高談闊論,卻從未有人如此犀利地將他們的行為與漢景帝朝的清君側冤案相類比。

  劉備指桑罵槐,罵的就是袁家的老祖宗袁盎,就是袁家人帶頭把晁錯害死的,這是一樁公案,沒得洗。

  袁貢不能否定皇家削藩的正確性,那麼支持削藩的晁錯就是英雄,誰弄死了英雄,誰才是君側的奸佞。

  馮方聞聲大笑。

  張濟更是前仰後合:「妙哉,妙哉,不愧是馮尚書的女婿啊。」

  就在袁貢答不上來之際,袁隗咳嗽了兩聲,把自己的族子灰溜溜的召回了。

  「陳耽犯了一個大錯,曹節、張濟、馮方這些人是有破綻的。而那劉玄德是沒有破綻可循的。」

  楊賜看了一眼袁隗,懊悔道:「陳耽錯就錯在,不該把劉備攀扯進來,如若不然,也不至於鬧到這個場面。」

  「曹節當即就被拿下了。」

  「假使,把馮劉兩家單獨摘出來,劉備也未必真會鬧騰。」

  袁隗無奈道:「楊公,那陳耽可是你舉薦來攀咬曹節的————」

  楊賜瞥了曹節一眼:「事到如今,誰舉薦的還重要嗎?」

  「重要的是,如何把曹節及其黨羽進一步削弱,我看天子的意思,沒有徹底覆滅曹節一黨的打算啊————」

  二人目光齊齊看向尚書令所在。

  尚書令、司隸校尉、御史中丞在東漢是單獨列坐的。

  曹節此刻已經是面如死灰,看著劉備縱橫捭闔,將一個個清流名臣駁得啞口無言、狼狽不堪,他倒是欣慰不少:「此子————此子之才,豈是池中之物?往日竟小覷了他!沒想到這般巧舌如簧。」

  曹節搖了搖頭,眸光收斂更甚,對視著一直在後方運作的楊賜、袁隗。

  隨即又看向身旁的二人。

  司隸校尉曹嵩和御史中丞韓馥,都是堅定的倒曹分子,但韓馥已經落敗,曹嵩自己性格懦弱,是不會下場的,或許今日之事,還有轉機。

  在武將隊列邊緣,年輕的曹操,原本摩拳擦掌,準備也上前跟同道中人一起踩劉備幾腳,既迎合清流風向,又能凸顯自己清白。

  但他看到劉備如此神勇,一人獨對滿朝清議,竟絲毫不落下風,反而殺得對方人仰馬翻,他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

  隨著袁貢敗退,曹操正要邁出腳步,卻被曹嵩用眼神死死按住。

  曹嵩混跡官場多年,老辣成精,他看得出,今日這劉備鋒芒太盛,且隱隱得到了天子的默許,此時上去,無異於自取其辱。

  曹操接收到父親嚴厲的眼神,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躍躍欲試的衝動強行壓下,但看向劉備的眼神,卻充滿了複雜的光芒,有忌憚,有欽佩。

  這場面就如同袁紹敢於在董卓面前說出「天下健者,豈唯董公,吾劍也未嘗不利」並拔刀相對的英姿,曹操看的是一愣一愣的。

  繼袁貢之後,又有數人登台叫戰。

  劉備指點江山,激昂文字。

  斗得地覆天翻,來者盡退,說者盡敗。

  言辭交鋒越發激烈,陸續有大臣起身反駁。

  雙方不僅限於論說陳述,已經上升到人身攻擊。

  劉備不卑不亢,針鋒相對,滿朝儒生,盡數萎靡。

  舉國文武無三合之敵。

  爭的天昏地暗,罵的狗血淋頭。斗將的當即暈死者數人。

  劉寬直搖頭,陳耽裝死去,張濟拍手叫好。

  劉宏聽的是汗流如注。

  曹操越是在台下看著,就越是緊張,時而為清流中人的駁難道好,時而為劉備股掌擊節。

  「劉玄德,孤膽對群臣,其辯才、其風采,舉世無雙!」

  袁貢見曹操沒了立場,不由得咬牙說道:「曹孟德,你到底支持哪邊?」

  曹操笑道:「我曹家屢世清名,自然支持清流!」

  但心底里卻又暗笑:「劉玄德,倒是罵得漂亮。」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了,那麼————又該如何保住馮家呢。」

  曹操吸了一口冷氣,靜觀其變。

  而朝堂上的清流大臣雖然屢遭挫折,卻也不甘心就這麼放棄摧毀閹黨的最佳時機,已經在積蓄第二波反撲。

  既然針對不了劉備,那就把馮方、張濟之流統統拉下水。

  作為馮方女婿,馮方下水了,劉備多少也得牽連其中。

  再者,也可以在朔州方面做些文章,把劉備的部下拉下水,比如說陰養死士,串通州郡官兵,通胡,這些藉口多得是。

  曹操道是:「劉玄德,這一關你可不好過啊。」

  短暫的消停時分,劉備也知曉清流下一輪會針對其他人。

  其他閹黨,劉備無心照顧,但馮方畢竟是馮姬的親生父親,萬一牽連到馮家,就會連帶到自己也免官,此事甚是難辦。

  之後必須滴水不漏,更加謹慎。

  劉備連戰十數人,早已是冷汗涔涔,遠不如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輕鬆從容。

  就在劉備沉思之際,一人從九卿班次很快站出身來。

  「劉使君縱然有蘇秦張儀之才,亦不能回山倒海。」

  劉備定睛望去,果然又是曹嵩的黨羽在使壞。

  「臣大司農張溫,有事起奏陛下!」

  劉宏眯眼看了一眼曹嵩。

  別看曹嵩平日裡唯唯諾諾,不爭不搶,實則這人蔫兒壞。

  平時不出手,出手就要把人往死里整。

  曹節及其黨羽全倒台,能空缺出多少官位來,曹嵩必定要分一杯羹的。

  劉宏沉思一陣,楊賜的袁隗、陳耽的人都下場了。

  劉寬到現在一直沒下場,應該是不會下場了,那麼到最後需要博弈的勢力就剩下曹嵩一家了。

  「准奏,大司農,請吧。」

  張溫轉頭對著劉備拱手:「那就請劉使君,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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