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盧植盛讚,玄德當真是我大漢神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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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盧植盛讚,玄德當真是我大漢神劍也!

  昏暗的地牢中。

  屋檐滴水。

  盧植隨著賽碩的腳步緩緩進入若盧獄。

  出人意料的是,劉備所居的地牢並沒有陰冷之象。

  刑具是沒有用的,牢內的陳設都及其完備,每日餐飯皆為宮內珍。

  「盧尚書放心,陛下有言,每日負責宮中飲食的太官令都會專門向若盧獄準時送出餐飯,陛下吃什麼,劉君便吃什麼。」

  聽到這話,盧植不禁眼神震動。

  「陛下莫非不想害劉玄德性命?」

  「哎呀,天子真要殺劉君,就該將他丟到廷尉府去處置了。」

  「放在宮內,有陛下的人看著,總歸是安全些。」

  盧植恍然大悟,定是劉備說了什麼犯忌諱的話不能傳出去,靈帝用這種方式來保護他。

  只是,他這邊塞武人怎能得到天子這般青睞呢?

  盧植拿不準,比至地牢大門之前時,賽碩在此停住腳步。

  「小人就不打擾了,先行一步。」

  盧植做了個恭敬的手勢:「有勞中貴人帶路了。」

  賽碩聞言笑道:「小人一介黃門,怎能尊稱中貴人呢。」

  「盧尚書,請吧。」

  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地牢內的劉備微微抬頭。

  立在陰影中的男子形長八尺,身姿挺拔。面容方正,輪廓硬朗。

  他的鬢角已然染霜,灰白夾雜著沉靜的墨色,從發梢細密地蔓延至耳後,如同秋日落滿霜華的勁草。

  饒是如此,頭上的髮髻仍被他梳理得整整齊齊,並用一方半舊的深色巾穩穩包裹著。

  走出陰影時,劉備方見這穿著一身褐色的袍服的男子,正是盧植。

  劉備是做夢也沒想到,盧植會來看望一介記名弟子的,他連忙從榻上起身,行禮道。

  「盧公!」

  「唉,你坐下,勿要聲張。」

  盧植走向地牢,卻發現地牢的大門根本就沒上鎖—.

  他環顧著劉備所處的環境,稱不上極好,但也算得上是地牢中的VIP了。

  「漢孝成帝永始年間,由長安令尹賞主持建造了一種名為虎穴的監獄,用以關押罪犯「虎穴深入地下數丈,頂部覆蓋石板,並由專人看守,因通風極差導致囚犯存活率極低。」

  「若盧獄是宦官所掌,多用虎穴形制,不經廷尉審判,便常肆意殺人。老夫聽聞,進了若盧獄的,多是站著進來,躺著出去。」

  盧植看了一眼面色滋潤的劉備:「你倒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能在若盧獄瀟灑度日的。」

  劉備笑道:「這麼說,倒是天子寬仁,有心饒恕備狂悖直言之罪了。」

  盧植緩緩坐在劉備對面:「老夫倒是想知道,你與陛下究竟說了什麼。」

  「玄德,方便透露嗎?」

  劉備拱手道:「備自不敢隱瞞盧公。」

  「當日陛下令備言說大漢衰敗之情,務求真切。」

  「備奉命行事而已。」

  盧植撫須笑道:「怎麼個說法?」

  劉備正色道:

  「天子說,大漢有今日,是歷代積弊無可迴轉之過。」

  「備問陛下,天下亂在官吏不法,可作為天子當真就沒有一點錯嗎?」

  「正所謂:上行虐,則下急刻。賦斂重數,刑罰無極,民相殘賊,是謂亡國之禍。」

  「內貪外廉,詐譽取名。竊公為恩,令上下昏。飾躬正顏,以獲高官,是謂盜端。」

  「群吏朋黨,各進所親,招舉奸枉,抑挫仁賢,背公立私,同位相汕,是謂亂源。」

  「強宗聚奸,無位而尊,威無不震,葛相連,種德立恩,奪在位權。侵侮下民,國內嘩喧,臣蔽不言,是謂亂根。」

  「世世作奸,侵盜縣官,進退求便,委曲弄文,以危其君;是謂國奸。」

  「善善不進,惡惡不退。賢者隱蔽,不肖在位,則國受其害。」


  「往昔,蔡師進忠言而被流放於外,不亦此呼?」

  盧植撫須道:「此文出自於《黃石公三略》,玄德懂兵法?」

  「哦,也對—你當是懂些兵法的,如若不然也不會立功於平崗。」

  轉而,盧植又問道。

  「那麼,玄德說這些的目的何在?你分明已經得了端門對策第一,有大好前程啊。」

  「何故要冒死觸怒天子,是你背後的黨人要求的?」

  劉備目光如炬,與盧植對視時,眼中的火光在燃燒。

  他自然不能說自己看到了漢家覆滅的未來。

  只能道是:「備生性弩鈍,跟隨蔡公學習毛詩,許久也未能學得精髓。」

  「蔡公在樓桑村與我講《詩經·大雅·盪》篇時,備感悟之深,私下裡是這麼理解原文的。」

  「凶暴強橫,敲骨吸髓又貪贓,竊據高位享厚祿,害賢臣害忠良。」

  「百姓悲嘆如蟬鳴,恰如落進沸水湯。」

  「大樹拔倒根出土,枝葉雖然暫不傷,樹根已壞難久長,有朝一日國將亡。」

  「黎元之音不可不聞,殷鑑不遠,夏桀尤記、暴秦失鹿之危,只怕今當復矣。」

  「漢家正值多難之秋,寒暑移位,稻稼不生,民生多。」

  「備從涿郡南行,一路看慣悲苦眾生。」

  「為求生存賣兒賣女者比比皆是,為躲避役自殘身軀者充斥郊野。」

  「而今大漢呢,朝堂之上,禽獸食祿,州郡小吏,率獸食人。

  眾口相惑,紛紛渺渺。

  吾觀其野,草營勝谷。

  吾觀其朝,邪曲勝直。

  吾觀其吏,暴虐殘賊。

  敗法亂刑,上下不覺。

  此正亡國之時也。」

  「盧公知道,那黎元百姓平素里是怎麼咒罵大漢的嗎?」

  「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

  「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人何在西擊胡。吏買馬,君具車,請為諸君鼓嚨胡。」

  「盧公知道邊塞兵土是何等憎恨漢家的嗎?」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

  這一字一句,說得盧植心底發涼。

  說得盧植羞愧難當。

  言及朝中官卿之事,劉備又道是。

  「夫五代之臣,以道事君,五代謂唐、虞、夏、殷、周也。大漢不認秦,以繼承周統自居。」

  「敢問,繼周朝以上五代之臣,豈有本朝臣子這般儘是以權術欺君,以謬言禍君的?

  ,盧植很贊同這句話:「你繼續說。」

  劉備頓了頓:

  「季世之臣,以諂媚主,不思順天,專杖殺伐,越禮制,禮制崩壞,而生不臣之心北「今以大漢之廣土,士民之繁庶,遠超周時,而官無善吏,位無良臣。」

  「難道是時之無賢?非也,皆由名實乖離,士人虛偽。」

  「志道者日少,逐俗者漸多,天下之士,背實趨華。舉孝廉,賢良方正者,不復依其才幹,而論門第高下。」

  「民間士人為此活名釣譽,州郡所舉,歲且二百。覽察其狀,無一善類,皆為家中枯骨,只知爭權奪勢,如此放豺狼入了朝廷豈不危險?」

  「自古舍天子而事諸侯之臣,號為左官。如今天下人皆從左道,外附私家為君,官卿依託權門,以求容媚。」

  「屢世三公台閣者,號為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州郡小吏呼太守為府君,呼刺史為州君,呼舉主為明公,動輒為舉主殺人犯法,舉主亦拼死保護屬臣,免於責罰。」

  「敢問,他們都是主君,那陛下是什麼?」

  「天下人不以陛下為主君,大漢天下還是陛下的天下嗎?」

  「是以有主君庇護,小史縱橫,海內貪猾,競為奸吏。

  天下飢謹,帑藏虛盡。

  每出征伐,敗多勝少。


  兵士抄掠,釀出大亂。

  戰敗之將,罰金抵罪而已。

  豪強貪暴,州郡生靈塗炭。

  當今天下百姓之田畝,不足天下之半,卻要交天下之稅。

  是以,小民吁嗟,怨氣滿腹。

  朝中官卿食漢祿而多不法,貪墨官田,避稅不繳,還藉機培養門生故吏,扶持黨羽,彼此爭權奪勢。

  吾常聞,嬰兒有常病,貴臣有常禍,父母有常失,人君有常過。

  備遠在邊鄙,不識大局,但蔡師常說,人君居累卵之危,當圖泰山之安,為朝露之行,而思傳世之功。」

  「又《左傳》日:天為剛德。天不可以不剛,不剛則日月星辰不明,王不可以不強,不強則宰牧縱橫,天子空淪為京師縣令耳」

  劉備談笑間霜鋒藏鞘,溫潤中隱雷靂之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

  「備之前對天子說的話,已經是念著天子仍有救國之心,收著說得,怕傷他太過。」

  「今日與盧公所言,才是真心話。」

  「亡國之危,絕非虛言。」

  「當此社稷危難之時,家國不存,備安能獨存?」

  「如不能澄澈域內,還漢家百姓一個海清河晏,盧公,你我當真就要這般下去,坐當亡國之臣嗎?」

  盧植眉頭緊皺,被這個十九歲的青年說得面紅耳赤。

  盧植人品在漢末已經算是極佳。

  但他屬不屬於劉備所說的以上這類人呢。

  部分屬於,三略中所說的內貪外廉,詐譽取名,後半句十分貼合盧植、劉虞這樣的人。

  他們有才幹,也算是漢家忠臣,但也極其求名。

  盧植在陽氏山辦學的真實目的,就是為了養望求官。

  在辦學沒多久,九江郡蠻作亂,四府選盧植為太守。

  盧植當即就拋下弟子們,收了錢就跑了。

  這也是公孫瓚和劉備自此後一輩子沒跟盧植打交道的重要原因。

  說起來,這事兒是盧植理虧在先,公孫瓚改投劉寬門下,劉備在陽不好好讀書,跟幾個公子哥瞎混,也與盧植的教學風氣浮華有關。

  因此,當劉備端門對策出現在盧植面前時,他竟連自己弟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若非劉備鬧出這麼大動靜,盧植可能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叫劉備的記名弟子。

  越想越是心虛的盧植,不禁長嘆道。

  「倒是植心胸狹隘了。」

  「作為玄德之師,老夫應當相信你是出於本心,而不是為了求名的。」

  「當今世上,求名之輩太多,老夫分不清。」

  「若真如玄德所說,天子保你是正確的。」

  劉備鎮定道:「備身後無人,無派系。不是誰的門生故吏,更不是誰推出來秤擊朝廷的道具。」

  「若非要說是有誰推著備站出來。」

  「那應當是受苦受難的漢家邊民,是馬革裹屍的漢家將士。」

  「好啊·—」盧植讚嘆道:「說得好。」

  「玄德純粹之心,已勝過滿朝文武,老夫自愧不如。

  師生言談間,牆角處,賽碩聽得清清楚楚。

  他將對話抄錄在策,隨後轉呈道德陽殿中。

  「對朕進言時,還是收著說的?」

  「劉備真這麼說?」

  賽碩頜首道:「小人不敢隱瞞。」

  「其餘的話,都記在竹簡上。」

  「念!」

  賽碩嚇了一跳,連忙伏跪在地:「臣不敢。」

  靈帝沒好臉色的看了一眼呂強。

  呂強接過竹簡後,心虛的看了一眼天子。

  「陛下,臣也不敢——」

  靈帝奪過竹簡,正要打開。

  可臨到最後,卻又守住了。

  上次被劉備氣了個夠嗆,人家還是收著說得。

  罷了,別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行了,都退下吧。」

  「朕要歇息了。」

  大小宦官相繼退出宮門,剛剛邁出大門,便聽聞宮內傳來丟擲竹簡的聲音。

  「孽障啊!劉備!」

  「大漢朝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辱罵朝廷的不孝兒孫!!!」

  「氣煞朕也!!!」

  聽到這聲兒,賽碩想回頭,卻被呂強攔住了。

  「喉,別進去。」

  「讓陛下發泄發泄也好。」

  「若真有賢臣敢直面聖威,為了大漢江山冒死針砭時弊,陛下就是罵了心裡也痛快。」

  「咱們陛下最恨的事那些借著天下蒼生的名義來苟全私利之人,劉玄德顯然不屬於這類人。」

  「放心吧——·陛下罵的越痛快,心裡就越是瞧得起劉玄德。」

  「他若是個阿訥奉承,沽名釣譽之輩,早就跟曹鸞一樣,被拉出砍頭了。」

  賽碩不禁低聲道:「還是呂強侍了解陛下啊。」

  呂強和煦的笑道:「不是老奴了解陛下。」

  「是陛下信任老奴。」

  賽碩好奇道:「小人斗膽敢問中貴人一句,這劉玄德有何特殊,能讓陛下對他一忍再忍?」

  「以小人這些年在宮中的經歷來看,陛下向來殺人果斷,從不留情。」

  呂強搖頭道:「老奴也不知其意。」

  「不過,陛下私下裡與老奴說了,他要考究考究劉玄德。」

  「孔子曰:人有五儀,有庸人、有士,有君子,有賢人,有大聖。」

  「《六韜·選將》篇有云:太公曰:知之有八微。」

  「一日問之以言以觀其辭,二日窮之以辭以觀其變,三日與之間謀以觀其誠。

  四日明白顯問以觀其德,五日使之以財以觀其廉,六日試之以色以觀其貞。

  七日告之以難以觀其勇,八日醉之以酒以觀其態。

  八征皆備,則賢、肖別矣。」

  「擇一國之將帥,關乎國運。」

  「之所以陛下處處謹慎,事事設計,老奴猜想,陛下多半是想培養一個衛青、霍去病,來徹底解決鮮卑之患。」

  賽碩不敢置信:「中貴人是說,那劉玄德能當良將?不可能,他才十九歲啊。」

  長風颳過漢宮,呂強突然抬頭望天,他向前走了幾步,忽然扭頭笑道:

  「沒什麼不可能,誰讓陛下看中的將軍,就只有十九歲呢。

  若盧獄內。

  與劉備一番暢談後,年近五旬的盧植竟濕了眼眶。

  靈帝是被噴的狗血淋頭。

  收到更大衝擊的盧植,登時精神渙散,被噴的走路時,雙腿都在發顫。

  這麼些年來,他窮究史學、經學,也向朝廷進了不少安穩社稷的忠言,可他已多少年未曾低頭看過漢家百姓了。

  聽到劉備今日說辭,盧植竟覺得良心久違的作痛起來。

  漢朝還是有賢臣的,只不過都被官場中的『和光同塵」四個字所掩蓋了。

  劉備專門揭朝廷的傷疤。

  這一天,靈帝、盧植都被傷的很深。

  「主聘儒良,奸雄乃遁。主任忠貞,萬事乃理。」

  「玄德,你真是我大漢朝最利的一把神劍啊。」

  「老夫算是明白陛下為何要保住你了。」

  盧植擦了擦頭上冷汗。

  他晃晃悠悠的起身打開地牢大門,轉身時,光陰打在老頭的臉上。

  他神情明暗變換,再三回頭。

  最終在離開地牢大門前時,對著劉備道了句。

  「從今日開始,你可以叫我盧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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