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盧公門下,涿縣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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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盧公門下,涿縣玄德。

  翌日,皇甫嵩帶著劉備前往北宮,沿途與他講解對策的門道。

  各方雲集而來的參選者也陸陸續續前來此地,大大小小有四五十人。

  當然,議郎的員額上限雖有五十人,漢靈帝卻不會塞滿。

  真正能錄選多少人,完全看他心情。

  皇甫嵩道是:「天子面南而聖,考核議郎的地點,就在朱雀門後的端門。」

  皇宮在漢代對應紫微宮,端門就是天上的南天門。

  漢家每逢重大考試,皇帝都會親臨此地考問學子,如此被稱為端門對策。

  「對策深得上意者,就會被冠以『對策天下第一』的名頭。例如關西大儒馬融和涼州三明之一的張奐就是以對策第一而出名的。」

  劉備問道:「負責考核的人選呢?」

  「尚書令及選部尚書。」

  「不過嘛,玄德就別指望他們秉公辦事了。」

  劉備還沒開口問為何,卻見宏偉的朱雀門映在眼前。

  黃巾起義之前,漢靈帝住在北宮。

  此宮門通體紅色,極盡莊重。

  晨曦初透,朱門洞開。

  甲士列陣,寒光耀日。

  銅漏滴答,旌旗翻卷。

  有小黃門應聲高呼:

  「陛下到。」

  虎責執戟呵道。

  謁者傳聲疊浪。

  學子俯首階下。

  鍾馨聲震寰宇。

  未多時。

  漢靈帝穿著黑紅兩色相間的帝王冕服,立於端門台閣上。

  皇帝用目光脾睨著台下的群儒,在人群中尋找著劉虞所推薦的那位鄉豪。

  「那人叫什麼來著?」

  跟在劉宏身後的小黃門賽碩低聲道:「劉備,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後。」

  「此人的相貌倒是很好辨認,據說耳朵最大的那個就是了。」

  漢靈帝在閣樓上打量劉備的同時,劉備也在打量他。

  劉備這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皇帝。

  歷史上,他一輩子都沒見過漢靈帝本人。

  這位在民間風評極差的君主,沒他想像的那麼猥瑣——

  身材白白胖胖,臉色有些虛浮,看起來有些缺乏運動。

  此時的漢靈帝還在積極跟經學黨人對抗,沒有擺爛,形象也維護的還好。

  總的來說,劉備第一眼看來,漢靈帝長得還行。

  不像是那種看一眼就覺得蠢的人。

  這人其實應該和北宋的畫家皇帝宋徽宗坐一桌。

  宋徽宗喜歡畫畫,漢靈帝喜歡詩詞歌賦書法。

  只不過漢靈帝的手腕相比宋徽宗還是強不少。

  細思之時,皇甫嵩與劉備言。

  「所謂對策,就是天子問,學子答。」

  「皆如董仲舒與孝武皇帝故事。」

  「不過今日主持整個端門對策的乃是尚書令,你方才不是問令君是誰嗎?」

  皇甫嵩指向端門口的身穿黑色袍服的宦官。

  「大宦官曹節,就是當今尚書令。」

  曹節?

  劉備恍然失神。

  東漢政歸尚書,尚書令成為總攬一切政令的行政首腦,也是大漢帝國實際的宰相。

  但由於尚書是男子之身,不能進入皇帝所居的禁中,所以才有了宦官在宮內幫忙傳遞尚書奏摺的傳統。

  這也就意味著,尚書決定著天下哪些政務需要交給皇帝裁決,宦官決定著哪些文書能讓漢靈帝看見。

  中常侍曹節兼任尚書令,那他便是有史以來權力最大的宦官。

  事實是也確實如此。

  皇甫嵩又道是:「曹節因協助天子剷除竇家外戚和清流黨人等功勞,前後得食邑七千六百戶。」

  「在王甫死後,曹節一手遮天,父兄、子侄皆位至公卿,家族人脈遍布天下。」


  「曹操不敢去刺殺曹節,轉而去刺殺張讓就是這個原因。」

  「刺殺張讓他能博個名頭,刺殺曹節他就真回不來了。」

  劉備點頭。

  也正是在曹節任尚書令期間,沒多久,何氏成為了皇后。

  曹節、郭勝兩大南陽籍貫出身的宦官與何氏都是老鄉,因而在宮中彼此看顧,流一氣。

  如今他手握相權,更伸手干涉後宮事宜,多半已是有了取死之道。

  漢靈帝從小便經歷無數次宮廷政變,身在權利漩渦中,他不會允許有這樣一個人長期掌握朝廷權柄的。

  扳倒曹節只是時間問題。

  劉備抬眼看向曹節,他的眼睛,深陷於濃淡雙睫掩映的窩中,眸珠渾濁,眼白微微透黃。

  那雙目朝眾多士人抬看時,目光中雖看似平淡無波,底下卻隱隱閃爍著陰冷的光亮,好似在其中選著自己需要的人才。

  張讓、趙忠等十二常侍就跟在曹節的身後,但他們看向曹節的眼神,也並不和善。

  所謂的清流濁流爭的從來不是大義,而是權力。

  為了權力,即便同是身在宦官陣營,曹節也會與其他宦官廝殺的不可開交。

  僅僅是這初次見面的第一日,劉備便敏銳的察覺了陽的危機四伏。

  為了權力,這些人可謂是機關算盡。

  少傾,尚書令厲聲道。

  「諸位學子,稽拜天子。」

  漢代臣子第一次見天子,都得行跪拜大禮。

  之後就不必了。

  「草臣參見陛下。」

  叩拜過後,尚書令便得按制考核學子的實際水平。

  蔡邕走後,如今朝中的經學大儒無外乎是盧植、楊彪、馬日彈、韓說四人。

  盧植本就是尚書系統中的人,還是劉備名義上的老師。

  二人只見過一面,沒多久盧植就不教書,去九江鎮壓賊兵了。

  劉備不知道這位老師是否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漢代的規矩很繁雜,入室弟子才會在老師門下留名,記名弟子基本就是交學費買學歷的。

  這一批入京的議郎,基本都是提前跟考官打過招呼的。

  每個考官面前都有三道坐榻和案讀,他們選出的人才能參加對策考試。

  也就是說,幾十個學子入京,第一輪海選後就只能剩下十二個。

  如何在海選中取得考官的庇護呢。

  很簡單,漢代重視鄉黨風氣,出身同一個地域的人,哪怕是宮裡的宦官,也會互相提攜一手。

  就像曹節保住何氏上位那般—

  皇甫嵩麼,毫不猶豫就去了馬日身邊,二人同樣出身關西,其族叔皇甫規還是知名的經學家。

  果不其然,皇甫嵩把名刺一遞上,馬日就看對眼了。

  劉備又警了一眼曹操,他先跑去楊彪門下,曹操並不是弘農人,之所以選楊彪,可能是看到弘農楊氏的清名上。

  當今天下,袁氏最盛,但袁家內結宦官,長袖善舞,宗族子弟肆意妄為,一直在經學卷子裡名聲不大好。

  弘農楊氏則對子弟管教的比較嚴格,清名更深。

  曹操這濁流出身,一去楊彪那邊就碰了壁。

  楊彪老頭一看【沛國曹操拜上,問所在譙縣字孟德】的木讀,臉色刷的一下就變黑了楊彪也不多言,給曹操做了個請的手勢。

  曹操臉色鐵青,現在你楊彪趾高氣昂瞧我不起,遲早有一天,曹某要把你拉進地牢里往死里抽!再把你兒子往死里整。

  於是乎,一計不成,又只能跑到韓說坐前。

  穎川韓氏出身豫州,沛國也在豫州,二人是正兒八經的『州里人』。

  韓說自然得給曹家一個面子,很快曹操也平穩上岸。

  剩下的劉備呼了口氣,幾位大儒的坐榻逐漸滿額。

  就只剩下盧植比較挑剔,只能賭一把盧公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吧。

  劉備縱目望去,盧子干身長八尺二寸,骨相鱗,其雙目最鑷人心。

  眸藏雷霆,開闔間精光進射。


  觀者如對霜刃,不敢逼視。

  盧公的嚴厲,也是他遲遲未能招滿三人的主要原因。

  「你不成,連尚書皮毛都沒學會,退下吧。」

  待前面一人被斥退後,劉備緩緩來到盧植面前,遞上了名刺。

  【涿郡劉備再拜,問所在,逐縣字玄德。】

  盧植見此猛然抬頭:「你是涿郡人?」

  劉備頜首:「然也,弟子與盧公同州同郡。」

  弟子?還是州里人?

  盧植神情恍惚:「你真是盧門中人?」

  劉備,有些受傷。

  也難怪公孫瓚逃離盧門,跑去拜劉寬為師了。

  「備十五歲時,受業於盧門,雖只學得月余,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備不敢忘盧公教誨。」

  這話聽起來,盧植有些慚愧。

  開了學院卻不好好教書,收了學費老師就跑了,到頭來連自己弟子的名字都不記得。

  這是什麼事兒啊。

  「喉—·錯在老夫。」

  盧植愧疚之下,只考了劉備兩道題。

  一道來自《古文尚書》,一道來自《毛詩》。

  蔡邕教過的部分,劉備對答如流。

  盧植也不僅大驚失色:「玄德的經義解釋,像極了老夫的一介友人。」

  「當年與他同在東觀修史時,每每與他辯論六經,他都是這般回答的。」

  劉備悄聲道:「您說的那位友人,該不會是陳留蔡公吧。」

  「他也是備的老師,蔡公流離上谷期間,收備當了入室弟子。毛詩所學,皆來自蔡師這話一出,盧植臉色緊繃。

  自己門下的弟子,古文尚書學得稀爛。

  蔡伯嘴教的《毛詩》卻融會貫通。

  盧植越想越氣。

  旋即擺了擺手,讓劉備入榻,隨後扭過頭去,不再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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