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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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凜冬散盡,樓桑村外的田壟間,殘雪化作涓涓細流,無聲地滋潤著甦醒的土地。

  嫩綠的草芽怯生生地從濕潤的泥土中探出頭,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清新氣息。

  在這萬物萌動的時節,劉備已悄然完成了生命中一次至關重要的蛻變。

  整整一個月的光陰,他虔誠地侍奉於蔡邕膝下。

  在這簡陋的寒舍中,蔡邕教會了他享譽天下的蔡門書法——「飛白體」。

  劉備並不是書法大師,他一步步從最初的笨拙模仿,到漸漸領悟其間的韻律與神髓,最後筆下的字跡也終於帶上了幾分飄逸空靈之意。

  劉備自幼對音樂有著天然的親近,卻苦無名師指點,如今在蔡邕的悉心調教下,他第一次真正撫上冰涼的絲弦。

  蔡邕耐心地為他講解宮商角徵羽,示範指法勾剔抹挑。

  起初琴音生澀斷續,練了一個月漸入佳境。

  清越的琴聲在春日的暖陽中迴蕩,劉備此刻仿佛洗去了幾分邊塞武夫的粗糲。

  至於研讀經史奧義、辨析古禮精微、鋪陳漢賦華章,這些蔡邕安身立命的絕學,老人更是傾囊相授,毫無保留。

  劉備感激之至,發奮求學,日夜不歇。

  知識在這個時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過往在盧植門下,劉備多是由師兄代授,盧公本人日理萬機,難得一見。

  那時的求學,更像是掛個大儒的名望,買份學歷。

  如今得蔡邕這般宗師巨匠言傳身教,劉備進境之速,遠非昔日可比。

  短短月余,劉備的言談舉止間,便悄然浸潤了士人的溫雅氣度。

  這些無形的「敲門磚」,終將在劉備未來的宦海沉浮中起到大作用。

  正月倏忽而過,赴任之期已至。

  臨行這日,晨光熹微。

  劉備牽著匹白馬,在樓桑村口與眾人作別。關羽、張飛、簡雍、閻柔兄弟早已束甲佩刀,鞍馬齊備,靜候一旁。

  劉備鄭重地向劉元起和劉子敬躬身行禮,語氣懇切:「族叔,蔡師一家,便託付給二位了。備此去邊塞,關山阻隔,家中每月開支,備定會差人如數送回。」

  「蔡公乃海內名士,清譽著世,生活起居,萬不可太過清簡。」「蔡公一身傲骨,既不能讓其受貧寒之苦,亦不可令其有受施捨之感。」

  劉元起捻須微笑,眼神中帶著長輩的寬厚與對劉備成長的欣慰:

  「玄德放心。我涿縣劉氏雖非顯赫,但待客之道還是懂的,蔡公居於樓桑,便是我劉氏座上貴賓,斷不會委屈半分。你安心赴任,建功立業才是正理!」

  劉備深深點頭,這才走向靜立一旁的蔡邕。

  他整理衣冠,對著恩師深深一揖,聲音帶著離別的凝重:「弟子身負王命,即刻遠行,不能侍奉恩師左右,心中實感愧疚。萬望恩師珍重玉體。」

  蔡邕鬚髮在晨風中微動,臉上並無離愁,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豁達。

  他抬手扶起劉備,目光溫潤:「玄德志在千里,正當投身戎機,砥礪鋒芒。邊塞雖苦,卻是男兒立身揚名之地。先將自己這柄『利劍』的名聲打出來!名望既立,日後之路,方能順暢無阻。」

  他頓了頓,語氣更為關切:「此去柳城,風霜加身,務要珍重。」

  「弟子謹記恩師教誨!」劉備再次躬身,又看向蔡邕身旁的蔡琰、蔡琬。

  「二位姑子,亦請保重。」蔡琰拉著妹妹的手齊齊點頭,眼神中帶著對這位「兄長」的不舍。

  在鄉鄰們殷切、擔憂、期盼交織的目光注視下,少年翻身上馬。

  白馬長嘶一聲,四蹄奮揚,帶著主人和幾位兄弟,沿著初融泥濘的村道,一路向北,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桑村外的曠野盡頭。

  二月二,龍抬頭。

  凜冽的寒意終於被和煦的春風取代,蟄伏的生機開始在大地上涌動。

  然而,這萬物復甦的時節,也是大漢官場暗流最為洶湧的時刻。

  天下的豪強世族、郡縣著姓,無不絞盡腦汁,使出渾身解數,或疏通人脈,或重金賄賂太守,只為為自家子弟博取一個「孝廉」的珍貴名額,敲開通往仕途的第一道門。

  而那些已得孝廉身份的幸運兒,則覬覦著更高的「茂才」、「高第」等頭銜。


  至於那些已經入仕卻滯留京都洛陽的郎官們,則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四處鑽營,巴結尚書台的要員,期盼能被外放到一個富庶安穩的大縣當縣令。

  家世不顯、背景單薄的郎官,一旦聽聞自己將被分配到幽、並、涼這等邊塞劇縣,往往只能躲在陰暗的官舍角落裡默默垂淚。

  最終黯然掛印,棄官歸鄉,靠著宗族蔭庇勉強混個斗食小吏。

  劉備沒有選擇的餘地,對他而言,那風沙瀰漫、胡騎窺伺的邊塞,正是他唯一,也是必須踏上的崛起之路。

  大風起兮,塵土飛揚。

  一行人馬自涿郡出發,穿越右北平郡險峻的盧龍塞古道。

  馬蹄踏過尚未完全解凍的溪流,濺起冰冷的水花。

  山路崎嶇,兩側山崖上猶掛著未融的殘雪。

  眾人歷經數日跋涉,終於抵達遼西郡界。

  劉備策馬登上巍峨的白狼山,勒馬遠眺,但見山勢連綿,蒼茫遼闊。

  順著山腳下蜿蜒如帶的白狼水(大凌河)向東北方向望去,一座依山傍水、略顯孤寂的土城輪廓,隱約出現在視野盡頭——那便是此行的終點柳城。

  也是,張文遠大破蹋頓之地。

  熟悉邊事的閻柔策馬靠近,指著北方更遠處的莽莽蒼原,語氣凝重地提醒道:

  「遼西乃苦寒險惡之地,迥異於富庶安穩的涿郡。此地毗鄰的可不止東部鮮卑。」

  「高句麗人、濊貊諸部,甚至遠方的倭人、三韓之眾,皆有可能出沒於此。他們叛降無常,四面遊動,如同草原上的風,難以捉摸。」

  劉備劍眉微挑:「哦?遼西直面之敵,非止東部鮮卑?」

  「正是如此。」閻柔肯定地點頭。

  「說來也怪,近些年北地氣候越發酷寒,乾旱少雨,糧食難豐。鮮卑自檀石槐一統後,人口激增,原有的田獵畜牧已不足果腹,飢困之下,抄掠漢地便成了他們的活命之道。」

  「去歲寒冬,那檀石槐為解決糧秣危急,竟渡海東擊倭島,擄掠千餘家倭人,強徙至烏侯秦水(西遼河)畔,逼迫他們為鮮卑人捕魚。」

  閻柔的手指向柳城正北方向:「那烏侯秦水,便在柳城之北,近在咫尺啊!」

  「說不定咱們第一個遇到的鮮卑部落,就是這些倭人呢。」

  「烏侯秦水……」劉備喃喃重複,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如此說來,柳城周遭,實乃群狼環伺,險惡異常。」

  「不過這樣也好,風險越大,機遇就越大。」

  「咱們出發。」

  他馬鞭輕揚,催促眾人沿著奔騰的白狼水河谷,繼續向北挺進。

  不多時,便踏入了遼西郡地界。

  ……

  《後漢書·卷九十·烏桓鮮卑列傳第八十》:光和元年冬,又寇酒泉,緣邊莫不被毒。種眾日多,田畜射獵不足給食,檀石槐乃自徇行,見烏集秦水廣從數百里,水停不流,其中有魚,不能得之。

  聞倭人善網捕,於是東擊倭人國,得千餘家,徙置秦水上。令捕魚以助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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