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名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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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西山,雪勢稍緩。

  州里送來的三豬五羊在最後時分也到了。

  劉備花了些時間,與宗人分肉,權當回禮了。

  眾人散去後,又有三道身影向劉備的宅院走來。

  素以消息靈通、性情詼諧而著稱的簡雍,自然是知道了州里的安排。

  他懷中緊緊抱著幾壇酒,輕輕叩門。

  「玄德!玄德可在?」簡雍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他拍打著院門上的積雪,震落了簌簌雪粉。

  「吱呀」一聲,院門被拉開。

  劉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憲和,都快宵禁了,你怎麼才來。」

  「哈哈哈!與益德去挑了幾壇好酒,今日咱們就跟劉縣長不醉不歸。」

  簡雍與關、張大笑著擠進門,張飛拍打著身上的雪,迫不及待地將酒囊舉到劉備面前,聲音洪亮:「州君終於准大兄去柳城當縣長了!」

  「俺還以為那廝摳摳搜搜,不會同意呢。」

  「我等在統漠聚,救了州君,救了整個漢軍!潑天的功勞,過命的交情,州君若連這點人情都不肯幫襯,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簡雍一邊說,一邊熟門熟路地往屋裡走。

  入屋後就隨意地坐在榻上,絲毫不客氣。

  得知今日三人會來,劉備也早就在屋內升起了炭火,暖廬內溫暖如春。

  三人伸手取暖,稍後劉備亦端來幾盤小菜。

  簡雍興奮地嚷嚷著,拔開酒囊塞子,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好酒。」他不由分說地倒滿羽殤,酒液在碗中波光蕩漾。

  「來!滿飲此杯!祝咱們劉縣長鵬程萬里!」

  簡雍高舉羽殤,聲音洪亮:「日後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共患難的兄弟啊!」

  劉備臉上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後的暖陽,他接過酒碗,朗聲道:

  「憲和說哪裡話!備能有今日,全賴諸位兄弟捨命相扶!此去柳城,強敵環伺,正是用人之際,少不得要倚仗諸位鼎力相助!備懇請諸位,隨我同往!」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充滿了信任。

  關羽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兄長此言就見外了。關某一介亡命,這些年沒有兄長庇護,早就被抓了,莫說柳城,便是刀山火海,關某亦隨兄長闖蕩!」

  張飛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酒碗都跳了一下:「哈哈!好!我等都同去柳城,給大兄打個下手!自時管他什麼鮮卑、烏桓,敢來柳城撒野,俺定叫他有來無回!大兄,俺敬你!幹了!」

  簡雍亦道是。

  「為玄德壽!祝玄德在邊關平步青雲,最好是來年再拜入一名士門下,得些經學師承,如此這般便不會有人輕視了。」

  劉備笑道:「哪有那麼好的機會啊,還是為憲和、雲長、益德壽吧!」

  「干!」

  四人仰頭,一碗烈酒瞬間見底。

  歡笑聲、碰杯聲、豪言壯語,在溫暖的茅屋內迴蕩。兄弟幾人推杯換盞,暢敘胸懷。

  酒至酣處,張飛更是拍著桌子唱起了家鄉的俚曲,關羽舉杯微笑,劉備眼中則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

  不知不覺,已至天黑。

  明日便是年節。

  漢代也有除夕守歲的習慣,百姓們會在這一夜點起蠟燭或油燈、通宵守夜,明日還要起早貼年畫、祭祖。

  漢代的新年各項禮節不少,還不能缺席。

  三少年暢飲後,沒多逗留,便各回各家了。

  劉備雖也飲了不少,但心中有事,尚算清醒。

  他正起身收拾著杯盤呢,忽聞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而急促的叩門聲,聲響在這雪夜裡格外清晰。

  「何人夜訪?」劉備心中微動,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院門前。

  肆虐了一天的風雪終於徹底停歇。

  厚厚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輪皎潔的圓月悄然探出頭來,將清冷如水的月華灑向銀裝素裹的大地。

  院門外,月光之下,靜靜地立著三個人影。


  最前方的老者,身形清癯,鬚髮皆白如雪,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儒袍,腰間束著素帶。

  饒是衣著樸素可那老者脊背仍舊挺得筆直,眉宇間還有一股讀書人的清正之氣。

  劉備細細打量了一眼。

  老者的左右手,各牽著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女童。

  左邊稍大的女童,梳著雙丫髻,穿著一件半舊的紅色裙襦,小臉被凍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靈動有神,正好奇地打量著開門的劉備。右邊稍小的女孩,則怯生生地躲在老者身後,只露出半張小臉。

  劉備的目光落在左邊那稍大女童的臉上時,心中猛地一動,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仔細回想,這不正是月前在居庸縣,那個一眼看破自己「知命郎」身份的小女娃嗎?

  再看向那氣質不凡的老者,劉備更是心中瞭然。

  這人就是之前在下洛縣,為那含冤的陽球一家仗義直言的老丈。

  當時,劉備便覺得這老翁氣度不凡來著。

  劉備不知來者身份,心中還頗有些疑慮,仔細觀其神色,確認並無惡意之後,方才開口。

  「閣下是?」

  「深夜叨擾,還望劉郎海涵。」

  老者拱手施禮,聲音甚是溫和。

  劉備連忙還禮,心中疑竇叢生,面上卻保持著禮節:

  「在下劉備,字玄德,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老者微微一笑,緩緩道:「老朽姓蔡,名邕,字伯喈。祖籍陳留圉縣。」

  蔡邕?

  劉備瞳孔驟然收縮。這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

  這就是名震海內,與盧植、鄭玄齊名,文章、書法、音律冠絕當代的蔡邕、蔡伯喈?

  看氣質倒是挺符合。

  可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幽州苦寒之地?

  「原來是蔡公,這般雪寒之夜,蔡公攜稚子到訪寒舍所為何事?」劉備的目光在老者飽經風霜的臉上逡巡。

  他還不能真的確定此人的身份,且不管對方來意如何,還是先試探為妙。

  那稍大的女童見劉備驚訝的樣子,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她露出兩顆俏皮的虎牙,聲音清脆如銀鈴,主動接口道:

  「姎是蔡琰,這只是姎的妹妹蔡琬。」

  她指著身邊的小女孩,然後揚起小臉,眼神狡黠地看著劉備,「當初在居庸縣便說了,年節前姎與多多必來涿縣拜會知命郎。如今風雪兼程,可是如約而至了。」

  「備記得,我當初沒答應蔡家姑子吧。」

  劉備看著眼前這自稱蔡邕的老者,再看著兩個冰雪可愛又透著靈氣的女童,一時間心潮翻湧,驚訝、疑惑、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

  他記得清清楚楚,今歲朝中局勢劇變,蔡邕因直言得罪權閹,被誣陷下獄,最終判了個「減死罪一等」,舉家發配朔方徙邊。

  更有江湖傳言說,政敵派出刺客,蔡邕一家已在流放途中遇害……

  還有人說要殺蔡邕的就是陽球。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安然無恙地出現在涿郡?

  為什麼蔡邕會給自己的仇族求情啊。

  「備……曾聽聞蔡公徙邊途中有凶訊傳來……」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了。

  蔡邕臉上掠過一絲沉痛與無奈,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他豎起一根手指置於唇邊,輕輕「噓」了一聲,眼神示意劉備噤聲,然後微微搖頭,壓低聲音道:

  「劉郎,其中曲折非三言兩語能道盡。風雪寒夜,老朽攜稚女奔波至此,已是人困馬乏。不知……可否叨擾劉郎片刻,容老朽與兩個孩兒在此暫歇腳力,避避風寒?」

  老者的語氣確實有些疲憊。

  劉備突然想起,之前簡雍喝酒時說了一句,祝玄德在邊關平步青雲,最好是來年再拜入一名士門下,得些經學師承……

  這話就很奇怪了。

  憲和雖然嗜酒如命,但他和益德還不一樣。

  這人鬼精得很,大智慧基本沒有,小聰明卻是極多。

  反間折騰鮮卑細作,暗中搞死求財的宦官,搜集烏丸校尉貪墨的情報,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蔡公暗中來到代郡,只怕簡憲和就是第一個知情者。

  那他為什麼一直隱瞞呢?

  還有,這蔡家姑子又是怎麼知道知命郎身份的?

  八成就是憲和在這玩小心思了。

  劉備壓下心中萬千疑問,料想憲和也絕對不會去害自己就是了。

  無論眼前之人是否真是蔡邕,其氣度風骨絕非尋常,更帶著兩個年幼女童在這風雪寒夜投奔,必是有難言之隱。

  劉備連忙側身,讓開道路,深深一揖,語氣誠摯而恭敬:

  「蔡公言重了!寒舍簡陋,唯余幾間茅屋,些許炭火,怠慢之處,萬望海涵,請!」

  他做了一個鄭重邀請的手勢。

  「多謝劉郎。」

  蔡邕信步入屋。

  樓桑風雪夜,遠客棲巢來。

  這看似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實則卻關乎著劉備今後的命運。

  此時少年玄德尚不知道,他此刻的仁善之心今後會給他的命運帶來多大的助力。

  當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時,誰也無法將他停止。

  ……

  「憲和在耍什麼花招?你不知道大兄一直在刻意隱藏知命郎的身份嗎?」

  回家的路上,面對關羽這般責問,簡雍只是聳了聳肩。

  「上戰場殺敵沖陣,雲長、益德比我厲害。」

  「可論及結交四方士人,為我等今後鋪路,你們倆加起來都遠不如我。」

  張飛撓頭道:「什麼意思?」

  簡雍笑道:「你們知道蔡伯喈在大漢是什麼地位嗎?」

  「平日裡,你我這樣的人連他家的門都進不去。」

  「可如今呢,淪為了逃犯,處處求人庇護。」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這可是玄德唯一翻身的機會。」

  「只要抓住了蔡伯喈這棵大樹……來日就沒人再敢笑話他是一介鄉豪。」

  「等著吧,我看以玄德的本事,三兩下就能把蔡邕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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