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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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連。」

  關羽聲落時,炭盆爆出火星濺在了劉備肩頭,他屈指彈去灰燼,細細沉思了片刻。

  「和連?好似是去年冬月在代郡掠民的豺狗!」

  「此獠被我等幽燕遊俠伏弩所傷,此事備還記得。」

  簡雍點頭道:「這廝有勇無謀,貪財好色,比檀石槐差遠了。」

  劉備思索一陣:「那就怪了……和連此人能耐平平,也不甚服眾。」

  「檀石槐怎麼會讓他統帥大軍南下?」

  閻柔眸底映出跳動的火焰。

  「此二人確是虎父犬子……可豺狗領狼,也必有老狼鋪路。」

  「大抵是檀石槐老了,想給兒子留個展露風頭的機會吧。」

  「鮮卑不同於漢家,往往一代雄主離世,便身死國散。」

  「草原上大小部落上千個,有漢人、有烏丸、有匈奴,有雜胡,有羌氐,各部大人平日裡蟄伏於檀石槐權威,卻未必看得起他的兒子。」

  閻柔突然拾起盆中炭火,用炭灰勾畫出草原輿圖,「檀石槐命和連南下,分明要餵肥幼崽震懾群狼!」

  「也就是說,玄德之前的判斷仍然正確?」簡雍眯眼:「檀石槐為了給兒子鋪路,故意以身入局,把漢兵主力吸引到并州,方便和連率重兵突襲幽州。」

  「說起來,此人能耐未免差勁,都這麼久了居然連上谷郡都沒啃完……」

  「若是檀石槐來,只怕早就攻破居庸關了。」

  得知線索,劉備眼瞳一震。

  「別大意,和連雖然能耐平平。」

  「可漢軍諸將也並非善戰之輩。」

  「劉伯安治國安民之能無出其右,論及兵事,卻不然。」

  「縱然漢家集結兩萬兵馬,亦難說勝敗。」

  閻柔點頭道:「劉郎所言是極。」

  「檀石槐統一鮮卑後,在草原上建立了一個部落大聯盟,整個聯盟分為東、中、西三部,各設立『大人』為首領。」

  「東部從右北平到遼東,彌加、闕機、素利和宇文莫槐為東部大人。」

  「右北平至上谷為中部,柯最、闕居、慕容為大人。」

  「從上谷以西至敦煌為西部,置鞬落羅、日律推演、宴荔游為大人。」

  「若檀石槐真出現在并州,那他所帶領的部眾一定是西部鮮卑。」

  「襲擾遼東、右北平、漁陽的乃是鮮卑東部。」

  「和連所率領的自然就是鮮卑中部的各部落了。」

  劉備又問道:「中部鮮卑有多少可戰之兵?」

  閻柔搖頭:「說不準,如今的鮮卑只怕不下於當年最強盛時期的匈奴。」

  「檀石槐麾下,控弦二三十餘萬是有的。」

  劉備點頭。

  歷史線,曹魏時期的鮮卑大人,控弦十餘萬的軻比能只占據了鮮卑一部分,還未徹底完成統一便有這般規模,史書說他:猶未能及檀石槐也。

  想必檀石槐麾下之戰兵,必然遠勝於軻比能。如今的鮮卑聯盟,是一個疆域接近五百萬平方公里的超級遊牧帝國。

  這對於當今的大漢而言,實乃最大的威脅。

  就算來的不是檀石槐,以目下幽州的邊防力量,劉虞想對抗和連還是勝算不大。

  「州君臨走前不是說,在他身邊給我留個位置嗎?我等明日啟程去沮陽。」

  「說不定能稍稍改變局勢。」

  關羽點頭道:「也好,州中文吏不知兵事,凡事還得多靠兄長謀劃啊。」

  「就是不知,這些人願不願意聽良言了。」

  帳內死寂。

  劉備低聲道:「總得試試嘛,我等身份太低,不被重視倒也正常。」

  寒風卷著灰塵扑打窗欞,盆中炭火倏然暗滅。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五更梆響。

  劉備點齊城中餘下六十五名涿縣奔命兵開始北上。

  晨光刺破軍都陘時。

  劉備穿著一身漢代最常見的絳衣,配著大冠。


  胯下騎著白馬,玄氅被大風吹得獵獵作響。

  北上眾人都沒帶甲。

  一則是,山道難行,早上還有霜雪,穿甲不便行動。

  二則是,漢家對甲冑控制嚴格。基本和戍卒身份信息綁定並記錄在冊,丟了甲冑還得賠錢。

  奔命兵屬於徒卒,不帶甲。

  當初劉備守城時所用的甲冑也得一應歸還。

  當然,也存在另一種情況,自備甲冑武器參軍,這在漢代是很常見的。

  但能裝備鎧甲的家庭,也不是一般人。

  大部分奔命兵沒這個財路,只能靠著兵刃自衛了。

  話說回劉虞,他為了收復失地,幾乎帶著整個幽州目下最精良的部隊去馳援沮陽城。

  雖則主力尚未交鋒,但胡騎斥候與漢家的探馬你來我往,皆是不斷打探敵情。

  沮陽北二十里,鮮卑王帳浸在血霧裡。

  帳壁懸掛七張人皮,最新一張還滴著血脂,那是昨日陣斬的護烏丸營司馬。

  未多時,一匹快馬來到沮陽大營外。

  滿地寒霜,雖則無雪,卻仍是冷的嚇人。

  戰馬在冷風中打著擺子,馬上的騎手一躍而下,來到氈帳內。

  「小可汗。」

  「劉虞率兵北上,先鋒已過八達嶺,抵達居庸縣。」

  帳內的中年端坐於胡床上,他身著一身鐵鎧,背負狐裘,領口處裝飾野蠻而粗獷的骨飾,顯露出他野獸的本能,儘管身處簡陋的帳幕之中,他周身散發的氣勢卻讓人心生畏懼。

  小可汗無時無刻不在模仿他的英雄父親,可惜只學得皮毛,從外看,還算像樣,實則他與檀石槐性情全然不同。

  草原上的部落都說,大可汗不動如山,動如雷霆,小可汗動不動如雷霆。

  「廢物!」

  和連踢翻銅鼎,滾燙的馬奶酒澆在那斥候臉上,疼的那廝一陣狼嚎。

  「都是廢物啊……」

  「沒鹿回部前後五千餘眾,竟攻不破居庸關,還讓那劉虞從容進兵,險些壞我大事。」

  帳中幾位部落首領,均是面面相覷。

  您自個兒都沒拿下沮陽,怎能責怪人家拿不下居庸關。

  早些天,大可汗本制定好了戰術,西部鮮卑將漢軍主力吸引到并州。

  最難纏的度遼營、護匈奴營、駐守河南的黎陽營、三河五校的漢軍兵馬都在朝著并州集結。

  中部鮮卑只需擊破駐守在上谷邊境——寧城的護烏丸校尉營,整個太行山以北就彈指而定。

  檀石槐甚至還買通漢商,打入烏丸營內部,提前給小可汗買了情報。

  誰能想到,就是這般布局完美,和連依舊沒能全殲護烏丸營。

  還讓公綦稠帶著殘部跑回了沮陽,與上谷郡兵聯防死守。

  這下好了,一場突襲戰,打成了圍城戰。

  本來局勢至此,也沒有多糟糕,從廣陽進入上谷的道路就一條,只需快速派遣精銳南下突襲居庸關,在漢軍部隊集結之前拿下關城,上谷郡、代郡便唾手可得。

  自時,就算南下攻不破廣陽郡,吃定兩個郡也是不小的油水。

  誰能想到,和連沒派王庭的精兵突襲居庸關,反而犯了臨陣分兵的大忌,他把兵馬分散四道,從四面八方入侵幽燕,想一口氣嚇跨漢軍。

  部下苦勸不聽,他還讓竇賓帶著以漢人為主體的沒鹿回部去攻關。

  這支部落甲冑不多,大部分是擄掠來的男丁和降兵,和連美其名曰,以漢制漢。

  實則還是對竇賓心存防備,想藉此消耗漢人部落的力量。

  光看用人和用兵這兩點,和連就跟檀石槐、以及之後的軻比能兩代雄主的格局差得遠了。

  如今戰局僵持,自負的和連自是盛怒不已,四處宣洩憤懣。

  見和連盛怒,斥候只得跪地求饒。

  「小可汗息怒,居庸關守將本來直接被嚇跑了,誰料,南邊又來了一群奔命兵玩命拼殺,沒鹿回部連日奔襲,士氣疲乏,又聽到劉虞率部北上,這才撤軍的。」

  「難道我不知道劉虞要來嗎?攻不破居庸關,就不會堵住劉虞?八達嶺那麼險要之地,他不去守,如今漢兵已經出了軍都陘,再想堵截就沒那麼容易了。」


  「混帳,說到底還是竇賓該死。」

  「待他回營,我定要殺他。」

  話音剛落,帳外胡騎奔馳。

  一身狐裘,頭戴氈帽的竇賓下馬回營。

  「竇賓見過小可汗。」

  和連瞬間拔刀,刀鋒架在了竇賓肩頭:「你知死嗎?」

  竇賓主動跪伏在地,低聲道:「小可汗要殺我,也不必急於一時。」

  「臣此行來,非為請罪,而是有妙計在身。」

  「此番定助小可汗,全殲劉虞。」

  和連雖然瞧不起這些投降的漢人,但對竇賓的才智卻不懷疑。

  畢竟兩年前,他為鮮卑贏得熹平大捷出了不少方略。

  就連他這身漢制明光鎧,也是從漢軍身上扒來的呢。

  和連收起刀,慢慢呼了口氣。

  「給你半個時辰。」

  「說不服我,我就取你這漢家奴的耳朵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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