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推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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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薊縣州衙深似海,五脊重檐壓雪寒。

  相較於涿縣衙署的侷促,幽州刺史府氣象森嚴。

  九級青石階托起獸環朱門,檐角垂冰如劍戟林立。

  劉備初入儀門,便聽得正堂各家幕僚彼此爭鳴。

  右北平太守劉政、涿郡太守溫恕、廣陽太守劉衛、漁陽太守饒斌四人各對幽州防務大放厥詞,卻誰也不肯鬆口。

  寬敞的堂屋中,氣氛凝重。

  他們各自占據一方,眼神中透出警惕。

  侍女們端來精緻的茶具,為各家府君一一斟茶。

  熱氣裊裊升起,卻無人理會。

  四人都把目光看向堂中的沙盤,這是當年伏波將軍馬援發明的物件兒,積土成山,引水為河。萬里疆域縮於方寸,卻比真實的戰場更令人窒息。

  劉備入屋後,自是被小吏引向客座,眼下他還沒法子插足四家太守之間的勾心鬥角。

  引路的小吏只道是:「玄德莫急,心有疑慮也莫問,稍後,州君自有指示。」

  州君自然便是當今幽州刺史劉虞了。

  劉伯安這輩子來了兩回幽州,這回是刺史,下回就是州牧了。

  劉備倒也不知劉虞玩的什麼花樣,他與田楷等一眾奔命兵屯長只在旁邊靜觀局勢。

  屋裡的四位太守也沒把這些小嘍囉放在眼裡。

  便是當著外人亦口無遮攔。

  看樣子好像是發現局勢不對,開始著急了。

  鮮卑人可不會等他們商量好在進攻,雪停之後,必然南下。

  廣陽太守劉衛踞東席,一身黑色官袍繃著圓碩身軀。情緒激昂時,他緊貼腰際的玉佩微微顫動,滿腹肥膘好似都要兜不住。

  「饒明府!漁陽營精兵千人,全甲全騎,豈能作壁上觀?」他伸手拍案,茶湯在耳杯中晃出漣漪:「廣陽乃是州治,若淪落敵手,漁陽焉可獨存!」

  「劉君這是說什麼話,漁陽郡坐守上古口,此乃兵家必爭之地,加之郡內不僅多鮮卑,更多烏丸雜部,胡人居心叵測,兵走則叛,漁陽營去了廣陽郡,萬一鮮卑烏丸兩家合力,破了漁陽,責任又在誰?」

  「你們廣陽郡內的居庸關是兵家形勝,那盧龍塞就不重要?我這漁陽營啊,還得照顧著南邊的右北平,自是走不得的。」

  「倒是涿郡常年在後方,沒被鮮卑人抄掠過,你自可求溫君撥你千人也無妨嘛。」

  涿郡太守溫恕聽完,面頰漲如豬肝:「諸君莫要看我,昨日傳回消息,鮮卑別部正走蒲陰陘,經五阮關正向涿郡進兵。」

  「涿郡雖在後方,多年不曾被鮮卑攪擾,可如今卻也是岌岌可危。」

  「老夫倒還想向諸君求些援兵的。」

  四位太守拉拉扯扯,誰也不願意離開防區。

  堂上爭鋒愈烈。劉衛肥指划過沙盤上的居庸關隘,叩得松木底盤咚咚作響:「別爭了,當務之急,得早日協調關防,鮮卑主力聚於并州?我算是看穿了,這是天大笑話!一日前,斥候親眼所見,中部鮮卑的旗號已出現在居庸縣!這是沖我廣陽郡來的。」

  「何止是中部鮮卑?」溫恕嗤笑,「西部鮮卑的拓跋旗號也不少……」

  「都錯了,是東部鮮卑中的宇文部!」劉政聲音頓挫起伏,「我郡有斬獲的胡虜斥候首級為證!」

  「宇文部本是匈奴別部,部眾皆髡頭,而其他鮮卑部落則多為編發索頭,諸位要看看人頭嗎。」

  溫恕納悶:「那就怪了,既然我等四郡皆有敵軍蹤跡,難不成他鮮卑人要來個四路夾擊?」

  「未嘗不可。」

  「那你等說如何辦?」

  「傳羽書回雒陽,等陛下發落便是。」

  「或是我等再商議幾日……」

  大敵當前,四個人精卻還在互相推諉,沒一個肯出頭。

  劉備由小吏引入客席後,一直打量著四人形貌,靜坐不言。

  幽州民間有句名言形容這四郡太守,肥頭大耳劉廣陽,尖嘴猴腮溫涿郡。油頭滑腦饒漁陽,衣冠禽獸劉北平。

  光是聽這幾個詞兒就知道不是什麼好鳥。

  「諸位太守都快吵累了,州君還沒出面。」


  「想必這位宗室重臣,此刻正在屏風後烹茶觀火吧?」

  與劉備同席的田楷聞言,稍稍向前,傾身耳語道:「玄德說的是,鼠輩怯戰!平日盤剝黎庶如虎狼過境,今見胡馬便成縮頭龜!」

  「雒陽距此不下兩千里,等鴻翎急使一來一回,七八天便過去了。」

  劉備目光掃過沙盤上犬牙交錯的兵力標識,搖頭道:「非止怯懦。一則,當下敵情不明,如霧裡行舟,鮮卑人突然殺了個聲東擊西,想必府君們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早就六神無主了。」

  「二者,沒有統帥。各郡太守是平級的兩千石,漁陽校尉、護烏丸校尉也是兩千石。」

  「此番朝廷重心在并州,幽州以防禦為主。各家太守都有自己的防區,萬一出了岔子,朝廷責問起來不好交代。」

  「雖則有刺史在場,可州君畢竟只是六百石的監察官,各郡事務實際上還是太守們說了算。」

  「倘若州君一聲令下,諸軍合兵應敵卻敗了,誰來為此負責?」

  田楷點頭道:「也是。」

  考慮到這些年漢軍敗多勝少,太守們乾脆自掃門前雪。

  反正鮮卑人在太行山、燕山各處孔道里都有動靜,也不管來多少人,把自家防區守好方是要點。

  劉備算是看穿了,幽州高層里沒人願意出來擔責,這才是此戰最大的問題。

  不能把邊軍擰成一股繩,何談對抗鮮卑。

  一陣唇槍舌劍後,眾太守都說的口乾舌燥,爭吵聲逐漸消散。

  直到此時,州君方才從屏風後走出。

  「諸君辛苦了。」餘聲未消,屏風後忽傳玉磬清鳴。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容貌俊朗的官員。

  臉龐輪廓分明,雙目炯炯有神,嘴角一直掛著一抹微笑。

  「諸位久侯。」

  四位太守齊齊起身:「見過州君。」

  劉虞身穿官袍,寬大的袖口隨風輕輕擺動,步履不急不緩的,便是大敵當前,依舊和顏悅色,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名士風範了。

  「今幽州四方皆敵,想必諸位心中瞭然。」

  「胡塵蔽野,百姓倒懸。」他袖中滑出一卷皂布包裹的竹簡,「昨夜上谷郡六百里加急:鮮卑分四路破塞。護烏桓校尉公綦稠已為鮮卑所破,胡兵攻克馬城、寧城,正直搗郡治沮陽。」聲音溫潤如磬,卻壓得眾人心頭緊繃。

  「就近來斥候打探的情報來看,朝廷是中計了。」

  「鮮卑主力不一定在并州,或許在我幽州。」

  「東部鮮卑以宇文、段部為首,攻盧龍、漁陽,彈汗山的本部兵馬入寇居庸,拓跋部犯涿郡,另有一支奇兵走蒲陰陘,直撲五阮關。」

  這五阮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紫荊關。

  漢代整個幽州的防禦體系,便是以紫荊、居庸、漁陽、盧龍形成的環山工事。

  這四座關隘守衛著胡人進入華北平原的四條最重要的道路。

  眼下的幽州邊防早就已經潰爛,在太行山以北的代郡、上谷直接被打穿。

  原因還在於,兩年前漢靈帝送了波大的,三萬餘精騎北伐幾乎全軍覆沒。

  看似人員損失不多,實則是統計方式的不同。

  供給騎兵的輔兵、徒隸往往能達到戰兵的三到五倍,組成這樣一支騎兵軍團,便可號稱十餘萬大軍。

  三萬主力兵員的覆滅,其實直接就意味著漢朝整個幽、並防線的潰爛。

  這才是鮮卑人能肆無忌憚抄掠北邊的主要原因。

  幽州這兩年一直遭受鮮卑人的洗劫,邊防乏力。

  一旦胡騎突破燕山,進入華北大平原,漢軍就再無地利優勢可言。

  四太守面色慘白如紙。沙盤上土石堆成的關隘,此刻仿佛正被無形鐵蹄踏得粉碎。

  就在這幾人浪費時間的過程中,鮮卑人已經完成集結,很快就要發動進攻。

  「事態發展到如此嚴峻,虞不禁有三問。」劉虞指尖輕點代郡方位,「其一,邊郡烽燧相連,敵蹤已現,為何我軍卻如盲人摸象?」

  「其二,朝廷嚴令幽州協防,為何諸位互相推諉?」

  「其三——」劉虞手指停在居庸關前,「胡騎尚未破關,諸君已自亂陣腳。可是懼那檀石槐,更甚於漢律?」


  滿室死寂中,劉備看見四人身形微抖。

  劉虞與太守們不是上下級,但刺史位卑權重,一封密奏入了朝廷,黑的白的胡亂說點,隨隨便便就能要人性命。

  「漢家律令,如有戰事,太守諸二千石領兵出戰,如太守諸二千石戰死,郡丞,長史,代太守事。」

  「臨陣失利坐沮敗罪,當下獄死。諸軍怕的是這一條,但你們別忘了還有一條。」

  「逗留不進、畏敵觀望者,亦徵車下獄。」

  一番威懾下,在場四位太守被製得蔫吧了不少。

  「諸公,戰敗是死,逗留不戰也是死。」

  「等死,死國可乎?」

  劉政無奈道:「州君,雖是強敵當前,本應以死報國。」

  「怎奈,我等委實才疏學淺……更何況對手還可能是檀石槐本人,他這些年戰無不勝,天下英雄無敢當者,莫不如傳書朝廷,聽陛下定奪。」

  「戰場瞬息萬變,等朝廷傳書是來不及了,某以為當此時節,應群策群力。」劉虞看向劉備、田楷等人。

  「今召集屯長以上,各部吏員,皆參軍事。」

  「凡有退敵之策,寫於簡牘上。」

  「守得住幽州,某分功不取。」

  「守不住幽州,諸位便等著與我同死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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