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8節:欲休還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蒼穹七輪》·第一卷~第2章:

  第18節:欲休還說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混著鼻涕,狼狽地淌過他瘦削的臉頰,滴落在油膩的桌面上。他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唯一信任的人面前,終於卸下了那層麻木的硬殼,露出了裡面千瘡百孔、鮮血淋漓的脆弱。

  王奇強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看著眼前這個被網暴、被官司、被巨額債務壓得形銷骨立、崩潰痛哭的兄弟,喉嚨里也堵得厲害。他猛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滿滿一杯白酒,仰頭「咕咚咕咚」幾口就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灼燒著食道,嗆得他眼睛發紅,卻強行壓下了那股酸楚。

  「操他媽的!」王奇強重重地把空杯砸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眼圈也紅了,「這幫孫子!落井下石!牆倒眾人推!老陳,別聽他們的!都是放屁!一群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鍵盤俠!他們懂個屁!」

  他喘著粗氣,又拿起酒瓶,發現已經空了。他煩躁地朝後廚方向喊了一聲:「老闆!再來一瓶!…不,兩瓶!」

  然後,他轉向陳玄,身體前傾,雙手用力地抓住陳玄那隻冰涼枯瘦的手腕,試圖傳遞一些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量。他的眼神灼灼,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堅定:

  「老陳!看著我!聽我說!你得挺住!聽見沒?必須得挺住!為了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把自己熬死了,不值!太他媽不值了!」

  陳玄的手腕在王奇強溫熱有力的手掌下微微顫抖著,眼淚依舊無聲地流著。他看著王奇強通紅的、寫滿焦急和心痛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絲毫的鄙夷和疏離,只有純粹得令人心碎的信任和擔憂。這份情誼,在鋪天蓋地的惡意中,顯得如此珍貴,又如此沉重。

  「挺住…?」陳玄喃喃著,眼神依舊渙散迷茫,帶著濃重的醉意和更深沉的疲憊,「怎麼挺?…錢…天文數字…官司…搞不好要進去…網上…所有人都在罵…我連門都不敢出…房東說下個月再交不上房租就…」他語無倫次,巨大的壓力像無形的巨石,壓得他每一個字都帶著喘息。

  「錢的事!」王奇強立刻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他媽雖然掙得不多,但還有點積蓄!你先拿著!把房租交了!把眼前吃飯看病的錢頂過去!」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磨得發亮的舊皮夾子,看也不看就把裡面一疊皺巴巴的紅色鈔票全掏了出來,不由分說地塞進陳玄羽絨服的口袋裡。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蠻橫,也帶著兄弟間最樸素的肝膽。

  「官司的事!」王奇強繼續說著,眼神急切,「我認識幾個跑法律線的記者朋友!我明天就去找他們打聽!看看有沒有靠譜的律師!林律師那邊…你也別全聽他的!該爭的還得爭!不能就這麼認了!咱不能讓人往死里坑!」

  「至於網上那些狗屁!」王奇強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憤怒,「管他們去死!愛罵罵去!你關掉手機!拔了網線!當他們是空氣!是狗叫!一群烏合之眾,過幾天就忘了!你把自己身體搞垮了,才是真著了他們的道!」

  老闆端來了兩瓶新的二鍋頭和一碟新炒的、熱氣騰騰的醋溜土豆絲。王奇強立刻把土豆絲推到陳玄面前:「吃點!老陳!光喝酒不行!胃受不了!吃點熱乎的!」

  陳玄看著眼前那碟冒著熱氣、散發著醋香和土豆質樸香氣的菜,又摸了摸口袋裡那疊帶著王奇強體溫的、皺巴巴的鈔票。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流,混雜著濃烈的酒精,猛地衝上他的鼻腔和眼眶。他趕緊低下頭,拿起筷子,手抖得厲害,夾了好幾次才勉強夾起一塊土豆,塞進嘴裡。土豆軟糯,帶著鍋氣,醋的酸味刺激著味蕾。他機械地咀嚼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掉進碗裡。

  王奇強看著他艱難地吞咽,心裡堵得難受。他知道自己剛才那些話,那些許諾,在陳玄如山倒的困境面前,是多麼的蒼白無力。他的積蓄杯水車薪,他的人脈在冰冷的法律和洶湧的輿情前可能不堪一擊,他的安慰在鋪天蓋地的網暴中更是微乎其微。他能做的,真的太少太少了。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夾雜著對兄弟的心疼,幾乎要將王奇強淹沒。他沉默地拿起新開的酒瓶,給自己和陳玄都倒上。這次,他沒再說什麼豪言壯語。

  兩人就這樣,在油膩的小桌旁,在昏黃的燈光下,在深夜排擋渾濁的空氣里,默默地喝著酒。偶爾,王奇強會笨拙地給陳玄夾一筷子菜,看著他艱難地吃下去。更多的時候,是沉默。沉重的、飽含著千言萬語卻又無法言說的沉默。

  陳玄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酒精帶來的麻痹感逐漸加深,像一層溫暖的、沉重的泥沼,緩慢地包裹住他冰冷刺骨、千瘡百孔的靈魂。那些尖銳的疼痛——被背叛的憤怒、被圍剿的恐懼、巨額債務的窒息感、網暴帶來的凌遲般的屈辱——似乎暫時被這泥沼覆蓋、鈍化了。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沉重的疲憊和麻木的空洞。他眼神更加渙散,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王奇強也喝了不少,臉色通紅,眼神有些迷離,但神志還算清醒。他看著陳玄幾乎要趴在桌子上睡過去的樣子,知道他快到極限了。

  「老陳?老陳?」王奇強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陳玄含糊地「唔」了一聲,沒有抬頭。

  王奇強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櫃檯結了帳。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幾乎掏空了他今晚帶來的所有現金。他回到桌邊,用力地把陳玄架了起來。陳玄的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沒有重量的枯葉,軟綿綿地靠在王奇強身上,濃重的酒氣和一種絕望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王奇強半拖半抱著他,艱難地走出油膩的小店。深夜的寒風猛地灌來,吹得兩人都是一個激靈。陳玄下意識地往王奇強懷裡縮了縮,像尋求最後一點庇護的幼獸。

  巷子裡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巷口一盞殘破的路燈,投下昏黃慘澹的光暈。腳下的青石板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濕意。王奇強架著陳玄,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狹窄、寂靜、仿佛沒有盡頭的巷子裡。腳步聲在空曠中迴蕩,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老陳,」王奇強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低沉而沙啞,帶著酒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別怕…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哥…哥給你頂著點兒…」

  這句話輕飄飄的,在巨大的現實困境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王奇強知道,他頂不住。他只是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普通人,他的肩膀太窄,力量太小。但他還是說了。因為這是他此刻唯一能給的、最真實的承諾和支撐。

  陳玄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他的頭無力地靠在王奇強的肩膀上,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顫動,上面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竊竊私語,纏繞著這對在深夜裡相互攙扶、踉蹌前行的身影。

  王奇強緊了緊手臂,把陳玄架得更穩一些,咬緊牙關,一步一步,朝著巷子深處那間冰冷、孤寂、卻也是此刻唯一能稱之為「容身之所」的出租屋走去。夜還很長,路也很長。他能做的,就是在這段最黑暗的路上,扶住他,不讓他倒下。至於天亮以後…王奇強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此刻,唯有這深夜寒風中,兄弟間沉重的呼吸和蹣跚的腳步,是真實的。

  陳玄吃過美團快手送來的小米粥,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剛過9點,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發出沉悶的嗡鳴。不是催命的鈴聲,是他為女友林薇設置的特別提示音——一段輕柔的鋼琴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