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你的正當名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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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世中的名義,看似虛無,實則至關重要。

  這個問題解決不了的話,孫權的大業和志向就如同火山口的一塊石頭,一旦火山爆發,瞬間就會化為齏粉。

  諸葛亮不知道孫權是否有這方面的考量,但這非常重要。

  此時此刻,他心中的天平已經向孫權傾斜,而在徹底傾斜之前,這個問題必須要有一個明確的說法。

  於是他並未諱言,而是直白的、當著孫權的面,把這個問題點了出來。

  「將軍文韜武略,智計深遠,亮佩服,但是,將軍需知,若要成事,需要名與器,同時具備名與器才能成就一番大事業,如今,將軍的器,亮是親眼看到了,但是將軍的名,亮還沒有看到,敢問將軍,將以何名與曹司空爭鋒?」

  這個問題就很尖銳了。

  是啊。

  孫權,你想要占領荊州、奪取江淮、進取徐州,你的確很有雄心壯志。

  占領荊州,勉強還能用報父仇的名義來進行。

  報仇,雖然沒有官方許可,但是民間義理並不反對,甚至還比較支持,在這個禮崩樂壞、大漢帝國行將就木的年代裡,勉強還行得通。

  但是你要奪取淮南、進取徐州,去進攻名義上屬於朝廷的領地,你要用什麼名義?

  可以說諸葛亮還是給了面子留了餘地的,沒有把話說死。

  儘管如此,這個問題還是讓胡綜、朱然面色微變,陸議為之側目。

  朱然年輕,性子急,忍不住了,於是一拍桌案就站了起來,怒視諸葛亮。

  「孔明!將軍屈尊降貴親自來防,何等的禮賢下士,你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詰問將軍,這是你應該做的事情嗎?你不覺得無禮嗎?!」

  孫權看了一眼朱然,深吸了一口氣。

  「義封,我等是客,現在無禮的是你,坐下!」

  朱然頓時一臉糾結。

  「可是將軍,他……」

  「坐下!」

  「唯……」

  朱然無奈,點頭坐下,但是目光依然死死盯著諸葛亮,全是不滿之色,顯然已對諸葛亮懷有芥蒂。

  胡綜雖然沒說話,看向諸葛亮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審視,似有不滿之色。

  倒是陸議對諸葛亮高看了幾眼,心中對他多了一份興趣。

  孫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有了計較,方才重新看向諸葛亮。

  「屬下無禮冒犯,還請先生寬恕。」

  諸葛亮倒是面色如常,對此毫不介意,站起身子向孫權、朱然行禮致歉。

  「亮出言直接,冒犯將軍,還請將軍及諸位不要怪罪,但是亮所言並非詰問,而是真正的關心,還望將軍和諸位海涵。」

  孫權從方才開始便是面不改色,諸葛亮話說完,他點了點頭。

  他比誰都能更加深刻的感受到缺乏名義的尷尬,所以他也有所考量。

  「先生所言的確是很重大的問題,這一點,權心知肚明,自古以來,唯名與器不可假人,凡事,都要有個大義名分,以正道行事,方能無往而不利,權也深深地明白名義方面的不足,然……」

  孫權頓了頓,繼而深吸一口氣,朗聲開口。

  「司空曹操,名為漢臣,實乃漢賊!天下人人得而誅之!權乃漢將軍,如何不能與之爭鋒?」

  眾人面色微變。

  孫權又一拍桌案,怒目圓瞪。

  「建安五年,天子發密詔,以曹操專橫無禮、不敬天子,密詔天下英豪誅殺曹操,可惜事泄,車騎將軍董承等被曹操誅殺,董承之女時為貴人,亦為曹操所誅殺,此實乃犯上作亂、大不敬之滔天罪行!

  據權所知,左將軍豫州牧劉備亦奉天子密詔,先在徐州抗擊曹操,又到冀州聯合袁紹,袁紹遂奉詔南下討伐曹操,可惜戰敗,功業未成而身先死,曹操小人得志,得以繼續凌辱天子、迫害漢室,此等作為,權如何能無視?」

  說著,孫權深深嘆息,似是平復了心情一般,放緩了語氣。

  「年前,權聽聞劉豫州南下荊襄,為劉鎮南所接納,後駐兵新野,又北上攻克宛城,控制南陽郡,待權討伐荊州功成,當與劉豫州共奉天子密詔,一同討伐曹操,迎回天子,興復漢室,還於舊都,如此,方不負漢室恩澤!」


  孫權話說完,眾人不語。

  且不說陸議等人作何感想,諸葛亮倒是覺得孫權的這個思路有點意思。

  建安五年,衣帶詔事件爆發之後,絕大部分參與者都被殺死,隨後又被曹操封鎖消息,並沒有廣泛傳播,具體內情也不為人所知。

  可偏偏參與者之一的劉備逃走了。

  劉備先去了徐州,在徐州拉起大旗對抗曹操,廣泛傳播衣帶詔的消息,給了曹操第一波名義打擊。

  曹操討伐劉備,打贏了,但是劉備逃了,去了袁紹那邊,把這個消息帶去了河北,給了曹操第二波名義打擊。

  隨後袁紹奉衣帶詔討伐曹操,名正言順,曹操無力制止。

  但是曹操又打贏了。

  結果劉備還是逃了。

  再往後,建安六、七年間,隨著劉備南下汝南、荊襄之地,這個消息也在荊襄之地傳播開來,給了曹操第三波名義打擊。

  該說不說,這三波名義打擊對於曹操的負面影響還是很大的。

  官渡之戰早期,大量原本曹操陣營的官員和地方豪族因為此事直接倒戈向袁紹,拒絕為曹操提供糧秣,幾乎把曹操逼入了絕境。

  若非袁紹自身問題太大,內部矛盾直接炸裂,以至於許攸投敵、把袁紹的最大命門暴露給了曹操知道,那曹操還真不一定扛得過去。

  但隨著袁紹在官渡之戰被擊敗,之後沒兩年又病死了,曹操成為了笑到最後的勝利者,衣帶詔事件帶來的負面影響也在軍事勝利的衝擊之下大大衰減。

  站在反曹操勢力的角度來看,這就等於是天子之兵與曹操的「叛軍」交戰之後輸得一塌糊塗,曹操以弱勝強、以少勝多,打出一個全新的局面,這對於天下人心的震懾是非常明顯的——

  都這樣了,曹操這廝居然還能打贏,難道說天命真的已經不再眷顧漢室了嗎?

  以至於後來劉備一路輾轉逃到荊州之後,居然得不到多少人的響應。

  就在這個漢室天命危機進行到最關鍵的當口,孫權忽然站了出來,表示自己想要反抗曹操,借劉備手中衣帶詔的大義名分,扛起反曹大旗。

  這確實是一個能說的過去的、沒有人可以公開反對的大義名分,以這個大義名分作為出發點,孫權當下的統治危機也能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緩解。

  不過諸葛亮還是敏銳的察覺到了孫權的這番計劃當中的某些關鍵問題。

  首先就是關於劉備與衣帶詔的事情。

  劉備當然渴望抗擊曹操,他所表現出來的形象和他一直以來的行動都是在和曹操對抗,雖然屢戰屢敗,也是屢敗屢戰,可謂勇士,若孫權以共同抗曹為名,向劉備求取合作,藉助衣帶詔樹立自己的大義名分,劉備十有八九是不會拒絕的。

  但是問題在於,二者之間隔著一個劉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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