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煙火襄陽,禪寺晚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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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5章 煙火襄陽,禪寺晚鐘

  煙火襄陽,禪寺晚鐘。

  襄陽城。

  烈日當空,炙烤著青石板路,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護城河的水位早已恢復正常,渾濁的黃湯變得略顯清澈,倒映著修繕一新的城牆垛口。

  曾經被陰煞黑水浸泡、沖刷的痕跡,已被新的泥沙和生命力頑強的青苔覆蓋,只在一些不易察覺的角落,殘留著幾許難以洗淨的暗沉顏色。

  城中主街,車馬粼數,人流如織。

  小販的吆喝、牲口的嘶鳴、茶館裡說書人的醒木聲交織在一起,喧囂而充滿活力。

  菜市口更是熱鬧非凡,濕漉漉的地面混雜著菜葉和魚鱗,空氣里瀰漫著果蔬的清新、

  生肉的腥膻以及熟食的香氣。

  「三文!就三文!你這菜葉子都蔫了,昨日定然淋了雨————」

  一個穿著粗布褂子的婦人捏著幾根青菜,與菜販爭得面紅耳赤。她的聲音尖銳,表情投入,仿佛這區區一兩文錢的得失便是天大的事情。

  菜販梗著脖子,揮舞著沾滿泥污的手,唾沫橫飛地強調著自己的菜是如何新鮮水靈。

  然而,爭到激烈處,婦人的聲音卻莫名地頓了一下,眼神有剎那的恍惚,她似乎————

  似乎記起了一種浸入骨髓的冰冷,一種連靈魂都要凍結的死寂,但那感覺飄忽如絲,瞬間便被眼前菜販更大的嗓門扯回了現實。

  她用力甩了甩頭,像是要驅散那無端的寒意,隨即又更加起勁地還起價來,只是最終成交時,竟莫名比預想中多給了半文錢,看著菜販愕然又欣喜的臉,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嘟囔著「算了算了,都不容易」,拎著菜籃匆匆走了。

  旁邊的肉鋪前,一個膀大腰圓的屠夫正熟練地剁著骨頭,刀起刀落,乾脆利落。

  他一邊招呼著客人,一邊習慣性地瞥了眼街角。

  那裡原本有個總愛賒帳的醉漢,前幾日洪水時似乎————不見了?屠夫揮舞砍刀的手臂微微一頓,隨即又更加用力地剁下,震得案板嗡嗡作響。

  他衝著裡間喊了一嗓子,讓婆娘給隔壁剛剛失去兒子的獨居老嫗送半斤豬肝去,「就說今天賣剩的,不新鮮了,讓她別嫌棄。」

  「悅來酒樓」二樓雅座,划拳行令之聲震天響。

  幾個綢緞商人喝得滿面紅光,擼起袖子,脖頸青筋暴起,為誰多喝一杯誰少喝一口爭得不可開交。

  喧鬧聲中,其中一人舉著酒杯,正要一飲而盡,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那恢復平靜的漢江江面,動作驟然僵住。

  杯中晃動的酒液,恍惚間化作了漆黑如墨、翻湧著無數鬼面的浪濤,耳畔似乎響起了那日城破前的絕望哭喊。

  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杯中酒灑了大半。

  「王兄?怎麼了?快喝啊!」同伴催促道。

  他回過神,看著同伴們催促的目光。

  他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卻緩和了許多:「罷了罷了,今日————便算我輸了這一拳,我喝便是。」

  說罷,重新滿上,仰頭飲盡,只是那酒入喉,似乎比往常多了幾分辛辣,也多了幾分————慶幸。

  街面上,衙役們依舊按部就班地巡著街。

  步伐也不似秦驍在時那般雷厲風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散。

  他們走過曾經被災民衝擊、如今已修補好的坊門,眼神偶爾會掠過某些角落,那裡或許曾有過激烈的搏鬥與噴灑的鮮血,但現在,只有幾隻土狗在懶洋洋地曬太陽。

  一個年輕差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刀柄,又很快放開,對著身邊一個因為攤位稍微越界而與人爭執的老農,只是擺了擺手,含糊地說了一句:「往裡收收,別擋了道就行。」並未如往常般厲聲呵斥或索要孝敬。

  太守府後院,花香鳥語。

  襄陽太守褪去了官袍,穿著一身舒適的常服,坐在涼亭里,慢悠悠地品著新到的香茶。

  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他看起來氣色紅潤,比之洪水圍城時的倉皇憔悴,判若兩人。

  侍女在一旁輕輕打著扇,一切都顯得那般閒適安逸。太守端起茶杯,湊到唇邊,正要細品,目光卻落在亭邊池塘那粼粼波光之上。


  那日光下的金芒,陡然間與他記憶中那道連接天地、撕裂鬼蜮的煌煌雷柱重合了一瞬。

  他手一抖,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帶來輕微的刺痛。

  他怔了怔,緩緩放下茶杯,對著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去————去帳上支些銀錢,看看城中還有多少房屋被毀尚未修葺的人家,酌情再補貼一些。

  還有,今夏的稅賦————上報時,就按往年八成計算吧。」

  管家愕然抬頭,見太守已閉目養神,不再多言,只得躬身稱是,心中卻暗自嘀咕,老爺經此一劫,脾性似乎寬和了許多。

  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溫柔而又強制地撫平了這座城市的創傷,並將那驚心動魄、

  關乎存亡的集體記憶,悄悄地蒙上了一層薄紗,淡化、模糊,最終沉入日常的煙火塵埃之下。

  人們依舊為生計奔波,為瑣事煩惱,只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那被掩蓋的恐懼與絕望會悄然探頭,帶來一剎那的失神,旋即又被更強大的生活慣性拉回。

  這失神之後,心底卻仿佛被那極致的黑暗洗滌過,生出些許以往不曾有的豁達,對身邊的人和事,也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寬容。

  這是一種奇特的癒合力,是倖存者本能地擁抱生命,對抗虛無的方式,帶著幾分麻木,也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微妙覺醒。

  夕陽將金色的餘暉灑在金山寺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莊嚴寧靜的光芒。

  大雄寶殿內,梵唱悠揚,檀香裊裊。數十名僧人身著海青,神色肅穆,正進行著每日的晚課。

  木魚聲清脆而有節奏,與宏亮的誦經聲交織,充盈著殿宇的每一個角落,仿佛能將世間一切紛擾都隔絕在外。

  就在這一片祥和、規律的禪音之中,殿門內的陰影處,空氣如同水紋般輕輕蕩漾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青衫身影毫無徵兆地凝實,悄然出現在那裡,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只是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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