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錢掌柜
夜，是京城城另一張臉。
白日裡那些規規矩矩的灰牆灰瓦，一到了晚上，就露出了藏在陰影里的、斑駁陸離的底色。
城西，黑市。
今晚的來昊昆，和往日不同。
離開於海棠後，他喬裝改扮了一下。
身上，是一件半舊的、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臉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神，平靜，深邃，帶著幾分舊時代讀書人才有的、落魄的清高。
最顯眼的，是他手裡提著的那個木盒。
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他一出現在黑市的入口，那些在暗處打轉的、眼神像餓狼一樣的「掮客」，目光就齊刷刷地落在了他和他手裡的盒子上。
這身行頭，這個盒子，傳遞出的信息很明確。
——這是個家道中落的「前朝餘孽」，來變賣祖上留下來的最後一點家當了。
這種人，是黑市里最受歡迎的肥羊。
不懂行情，又急著用錢。
來昊昆對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恍若未聞。
他沒在外面那些賣糧食、賣布料的攤位停留，而是徑直，穿過擁擠的人群，走進了黑市最深處。
這裡，才是真正的好東西，交易的地方。
人不多，三三兩兩，一個個都縮在陰影里，眼神警惕，像一群在黑暗中活動的碩鼠。
來昊昆找了個背風的牆角，將那個紫檀木盒，輕輕地，放在了地上鋪著的一塊黑布上。
很快，就有人湊了過來。
是個瘦得像猴一樣的男人，留著兩撇八字鬍，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
「這位先生，」他壓低聲音，試探著問道，「盒子裡……是什麼寶貝啊？」
來昊昆連眼皮都沒抬。
「看了，就得給價。」他的聲音，平淡，沙啞，聽不出年紀。
那人一窒，悻悻地退開了。
又過了幾分鐘，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身材壯碩，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男人，領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這人，是這片黑市里有名的「豹哥」，手黑，心狠，專做黑吃黑的買賣。
「哥們兒，」豹哥在來昊昆面前蹲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聽說，你這兒有硬貨？」
來昊昆這才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看了豹哥一眼，沒說話。
只是伸出手，慢條斯理地，將那個紫檀木盒的盒蓋，推開了一條縫。
就那麼一條縫。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凝聚了深山老林百年精華的、濃郁至極的藥香，像一顆無形的炸彈，猛地從盒子裡，噴薄而出！
那香味，霸道，醇厚，帶著一股子穿透靈魂的、奇異的生命力。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豹哥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身後那兩個跟班，更是沒出息地，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我操……」豹哥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他雖然不識貨，可光聞這味兒，就知道，這絕對是天價的寶貝！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一把，就將那盒蓋完全推開。
一株通體金黃、鬚髮皆張、隱隱呈人形的野山參。
一個黑得發亮、同樣是人形的、仿佛還在呼吸的何首烏。
還有一朵，大如磨盤，色澤紫中帶玉，菌蓋上布滿了奇異紋路的……靈芝。
三樣東西，靜靜地躺在盒子裡，在周圍昏暗的馬燈光下，竟然泛著一層淡淡的寶光。
豹哥的呼吸，瞬間就變得粗重起來。
他的眼睛，紅了。
「開個價吧。」他強壓下心頭的貪婪，沉聲說道。
「人參，四千。」
「何首烏，一千。」
「靈芝，兩千。」
來昊昆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平淡，仿佛他報的不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人都瘋狂的天價，而是三棵大白菜的價錢。
「多少？！」豹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他媽想錢想瘋了吧？！」
四千？！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我這可是百年的老貨。」來昊昆淡淡地說道，「這個價，不貴。」
「我不管你多少年的！」豹哥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他往前湊了湊，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哥們兒，你這是誠心賣東西嗎？」
「七千塊錢！你讓我上哪兒給你弄這麼多現金去？」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這樣吧，這地方人多眼雜，不安全。」
「咱們，換個地方聊聊？」
「我知道個地兒，清淨。」
他那眼神，像一條準備噬人的毒蛇，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
來昊昆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沒錢？」
「沒錢就別耽誤我做生意。」
說完，他伸出手，慢悠悠地，就要把那盒蓋，重新蓋上。
「哎！別啊！」豹哥急了，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旁邊響了起來。
「小兄弟，這東西，我看看。」
兩人回頭一看。
只見一個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攤前。
老者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練家子的精壯漢子。
「錢掌柜？」豹哥看到這老者，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里，閃過一絲忌憚。
這位錢掌柜，是解放前，京城有名的藥行東家，一手懸壺濟世的本事，出神入化。
後來公私合營，他雖然沒了鋪子，可這人脈和眼力，卻還在。
在這黑市里，他說的話，比誰都好使。
錢掌柜沒理豹哥，他只是蹲下身，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盒子裡那三樣東西。
他看得極慢，極認真。
甚至，還從懷裡，摸出了一個放大鏡。
他看得越久，手就抖得越厲害，臉上的血色，也褪得越乾淨。
許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吐出了半輩子的滄桑。
「好東西……」
「真正的好東西啊……」
他抬起頭，看著來昊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卻是一種近乎於哀求的光。
「小兄弟，這三樣，我全要了。」
「你開的價，我認。」
「不過，七千塊的現金，我一時也拿不出來。」
豹哥一聽這話，臉上又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可錢掌柜的下一句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現金不夠，我拿黃魚給你補上，成嗎？」
黃魚。
這兩個字，像兩顆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黑市里每個人的心上。
在這個年代，大黃魚，在黑市是硬的通貨。
豹哥的臉，瞬間就綠了。
眼前這位錢掌柜，看著像個土埋半截的糟老頭子，可他身後那兩個精壯漢子，卻像兩尊鐵塔，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凌厲的殺氣。
豹哥雖然橫，卻不傻。
他知道，有些人，是自己惹不起的。
「行！」
「你們行！」
「山不轉水轉，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他再也不多看一眼，領著他那兩個跟班，轉身，自覺消失。
錢掌柜也像是沒看見豹哥的威脅，他衝著來昊昆，拱了拱手。
「小兄弟，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可否，移步寒舍一敘？」
來昊昆點了點頭。
「帶路吧。」
幾人兜兜轉轉，來到一條小胡同，進了掛著「前進雜貨鋪」招牌的院子。
這裡，就是錢掌柜的家。
穿過前面的鋪子，後面是個小小的四合院。
錢掌柜讓來昊昆落座，親自給他沏了一壺熱茶。
「小兄弟，您開的價，是七千。」
「按照現在的黑市價，一根小黃魚，一百二十塊錢。」
「我這裡，是五十根，另外付給你1000塊現金，您點點。」
白日裡那些規規矩矩的灰牆灰瓦，一到了晚上，就露出了藏在陰影里的、斑駁陸離的底色。
城西，黑市。
今晚的來昊昆，和往日不同。
離開於海棠後，他喬裝改扮了一下。
身上，是一件半舊的、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臉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神，平靜，深邃，帶著幾分舊時代讀書人才有的、落魄的清高。
最顯眼的，是他手裡提著的那個木盒。
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他一出現在黑市的入口，那些在暗處打轉的、眼神像餓狼一樣的「掮客」，目光就齊刷刷地落在了他和他手裡的盒子上。
這身行頭，這個盒子，傳遞出的信息很明確。
——這是個家道中落的「前朝餘孽」，來變賣祖上留下來的最後一點家當了。
這種人，是黑市里最受歡迎的肥羊。
不懂行情，又急著用錢。
來昊昆對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恍若未聞。
他沒在外面那些賣糧食、賣布料的攤位停留，而是徑直，穿過擁擠的人群，走進了黑市最深處。
這裡，才是真正的好東西，交易的地方。
人不多，三三兩兩，一個個都縮在陰影里，眼神警惕，像一群在黑暗中活動的碩鼠。
來昊昆找了個背風的牆角，將那個紫檀木盒，輕輕地，放在了地上鋪著的一塊黑布上。
很快，就有人湊了過來。
是個瘦得像猴一樣的男人，留著兩撇八字鬍，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
「這位先生，」他壓低聲音，試探著問道，「盒子裡……是什麼寶貝啊？」
來昊昆連眼皮都沒抬。
「看了，就得給價。」他的聲音，平淡，沙啞，聽不出年紀。
那人一窒，悻悻地退開了。
又過了幾分鐘，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身材壯碩，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男人，領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這人，是這片黑市里有名的「豹哥」，手黑，心狠，專做黑吃黑的買賣。
「哥們兒，」豹哥在來昊昆面前蹲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聽說，你這兒有硬貨？」
來昊昆這才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看了豹哥一眼，沒說話。
只是伸出手，慢條斯理地，將那個紫檀木盒的盒蓋，推開了一條縫。
就那麼一條縫。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凝聚了深山老林百年精華的、濃郁至極的藥香，像一顆無形的炸彈，猛地從盒子裡，噴薄而出！
那香味，霸道，醇厚，帶著一股子穿透靈魂的、奇異的生命力。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豹哥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身後那兩個跟班，更是沒出息地，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我操……」豹哥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他雖然不識貨，可光聞這味兒，就知道，這絕對是天價的寶貝！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一把，就將那盒蓋完全推開。
一株通體金黃、鬚髮皆張、隱隱呈人形的野山參。
一個黑得發亮、同樣是人形的、仿佛還在呼吸的何首烏。
還有一朵，大如磨盤，色澤紫中帶玉，菌蓋上布滿了奇異紋路的……靈芝。
三樣東西，靜靜地躺在盒子裡，在周圍昏暗的馬燈光下，竟然泛著一層淡淡的寶光。
豹哥的呼吸，瞬間就變得粗重起來。
他的眼睛，紅了。
「開個價吧。」他強壓下心頭的貪婪，沉聲說道。
「人參，四千。」
「何首烏，一千。」
「靈芝，兩千。」
來昊昆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平淡，仿佛他報的不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人都瘋狂的天價，而是三棵大白菜的價錢。
「多少？！」豹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他媽想錢想瘋了吧？！」
四千？！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我這可是百年的老貨。」來昊昆淡淡地說道，「這個價，不貴。」
「我不管你多少年的！」豹哥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他往前湊了湊，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哥們兒，你這是誠心賣東西嗎？」
「七千塊錢！你讓我上哪兒給你弄這麼多現金去？」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這樣吧，這地方人多眼雜，不安全。」
「咱們，換個地方聊聊？」
「我知道個地兒，清淨。」
他那眼神，像一條準備噬人的毒蛇，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
來昊昆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沒錢？」
「沒錢就別耽誤我做生意。」
說完，他伸出手，慢悠悠地，就要把那盒蓋，重新蓋上。
「哎！別啊！」豹哥急了，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旁邊響了起來。
「小兄弟，這東西，我看看。」
兩人回頭一看。
只見一個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攤前。
老者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練家子的精壯漢子。
「錢掌柜？」豹哥看到這老者，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里，閃過一絲忌憚。
這位錢掌柜，是解放前，京城有名的藥行東家，一手懸壺濟世的本事，出神入化。
後來公私合營，他雖然沒了鋪子，可這人脈和眼力，卻還在。
在這黑市里，他說的話，比誰都好使。
錢掌柜沒理豹哥，他只是蹲下身，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盒子裡那三樣東西。
他看得極慢，極認真。
甚至，還從懷裡，摸出了一個放大鏡。
他看得越久，手就抖得越厲害，臉上的血色，也褪得越乾淨。
許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吐出了半輩子的滄桑。
「好東西……」
「真正的好東西啊……」
他抬起頭，看著來昊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卻是一種近乎於哀求的光。
「小兄弟，這三樣，我全要了。」
「你開的價，我認。」
「不過，七千塊的現金，我一時也拿不出來。」
豹哥一聽這話，臉上又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可錢掌柜的下一句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現金不夠，我拿黃魚給你補上，成嗎？」
黃魚。
這兩個字，像兩顆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黑市里每個人的心上。
在這個年代，大黃魚，在黑市是硬的通貨。
豹哥的臉，瞬間就綠了。
眼前這位錢掌柜，看著像個土埋半截的糟老頭子，可他身後那兩個精壯漢子，卻像兩尊鐵塔，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凌厲的殺氣。
豹哥雖然橫，卻不傻。
他知道，有些人，是自己惹不起的。
「行！」
「你們行！」
「山不轉水轉，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他再也不多看一眼，領著他那兩個跟班，轉身，自覺消失。
錢掌柜也像是沒看見豹哥的威脅，他衝著來昊昆，拱了拱手。
「小兄弟，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可否，移步寒舍一敘？」
來昊昆點了點頭。
「帶路吧。」
幾人兜兜轉轉，來到一條小胡同，進了掛著「前進雜貨鋪」招牌的院子。
這裡，就是錢掌柜的家。
穿過前面的鋪子，後面是個小小的四合院。
錢掌柜讓來昊昆落座，親自給他沏了一壺熱茶。
「小兄弟，您開的價，是七千。」
「按照現在的黑市價，一根小黃魚，一百二十塊錢。」
「我這裡，是五十根，另外付給你1000塊現金，您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