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像銅鈴一樣大
鉗工車間裡，刺耳的機器轟鳴聲仿佛要將人的耳膜撕裂。
混合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在悶熱的空氣中瀰漫。
工人們滿身油污，正沉浸在自己手頭的活計里，對外界的一切都顯得有些麻木。
車間主任老張正拿著一張磨損的圖紙，對著一個老師傅比比劃劃。
他一抬頭，猛然看到幾個身影出現在了車間門口。
那幾人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氣勢不凡，與這嘈雜油膩的環境格格不入。
為首的那個國字臉，眼神銳利，老張心裡「咯噔」一下。
他認得，那是部里保衛處的王處長。
天大的領導！
老張連忙丟下圖紙，在滿是油污的工裝上胡亂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王處長？您……您怎麼大駕光臨了？這是有什麼指示？」
部里保衛處的領導，親自下到生產一線，而且是鉗工車間。
這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老張的第一反應，就是車間裡哪個兔崽子捅了天大的婁子了！
王處長的表情嚴肅得像一塊冰，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整個車間，聲音低沉。
「李廠長呢？」
「李廠長去市里開會了，要不我馬上打電話，讓他火速趕回來？」老張的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不用了。」
王處長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我們是接到上級指示，來向一名同志，了解一些情況。」
了解情況？
動用保衛處處長親自帶隊來了解情況？
老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冷汗。
「王處-長，您說的是……哪位同志？」
王處長沒有回答他，而是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封信。
那封信在他指間輕輕一晃，像一道催命符。
「我們接到一封匿名舉報信，信里反映的問題，非常嚴重。」
「為了不影響工廠的正常生產，也為了保護被舉報同志的個人聲譽，我們決定先進行初步的核實。」
匿名信！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老張的腦子裡炸響。
這個年代，這三個字的分量，足以壓垮任何人！
他緊張地盯著王處長，等待著那個即將被宣判命運的名字。
車間的另一頭，許大茂的心情已經從最開始的狂喜，逐漸轉為了一絲揮之不去的困惑。
不對勁。
這劇本不對勁啊！
怎麼跑到我們鉗工車間來了？
難道是要先找車間主任這個外圍人員了解情況，固定證據，然後再去技術科抓高勝？
對！一定是這樣！
這叫先外圍取證，標準流程！我懂！
許大茂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可那股子不祥的預感，卻像藤蔓一樣，越纏越緊。
他看到王處長和車間主任老張低聲說了幾句。
然後，他清楚地看到，老張的臉色變得無比古怪，像是見了鬼一樣。
老張猛地轉過頭。
他的目光越過一台台冰冷的機器，穿過瀰漫的煙塵，像兩顆釘子，直直地釘在了許大茂的身上。
許大茂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僵住。
不……
不會吧？
緊接著，他看到王處長也順著老張的目光，朝自己這邊看了過來。
那眼神，冰冷，銳利，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像一把解剖刀，瞬間刺穿了許大茂剛剛構建起來的所有美好幻想。
「許大茂同志。」
王處長的聲音並不大，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蓋過了車間所有的轟鳴，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請你過來一下。」
轟！
許大茂的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只剩下一片嗡鳴的空白。
他整個人，徹底懵了。
叫我？
王處長在叫我？
為什麼？
他不是來抓高勝那個狗雜種的嗎？
他為什麼要叫我？
「刷——」
周圍所有的工友，仿佛都收到了統一的指令，齊刷刷地停下了手裡的活。
一道道混雜著驚訝、好奇、幸災樂禍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全部聚焦在了呆若木雞的許大茂身上。
「嘿，大茂，處長叫你呢！發什麼愣啊！」
「就是，快過去啊！別讓領導等急了！」
有人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推了他一把。
許大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這才如夢初醒。
他的兩條腿，像是灌滿了鉛，又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機械地朝著王處長他們挪了過去。
每走一步，他心裡的不安就加重一分。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想不通！
難道是……高勝那小子提前知道了消息，反咬一口，誣告我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寫的可是匿名信，用的還是左手，投的更是部里大門口的郵筒！他怎麼可能知道是我乾的？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對，一定是他們搞錯了！
許大茂掙扎著走到王處長面前，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都在發抖。
「王……王處長，您……您找我？」
王處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將手裡那封信，遞到了他的面前。
「許大茂同志，這封信，你認識嗎？」
許大茂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那個信封上。
那熟悉的、他練習了上百遍才寫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左手字跡，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是它！
就是我寫的那封舉報信！
它怎麼會在這裡？
它不應該被當成絕密件，擺在部里最高領導的桌子上，作為扳倒高勝的鐵證嗎？
為什麼王處長會拿著它，當眾來找我？
許大茂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一個荒謬到讓他渾身冰冷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難道……他們以為這封信是別人寫的，舉報我的？
怎麼可能！
我明明舉報的是高勝啊！
「不……不認識。」
許大茂矢口否認，豆大的冷汗已經順著他的額角，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不認識？」
王處長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鄙夷。
「信的內容，是關於你們軋鋼廠技術科的高勝同志的。舉報他履歷造假，技術來源不明，有重大的特務嫌疑。」
聽到這話，許大茂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
內容沒變就好，內容沒變就好！
只要核心是舉報高勝的，那自己就是安全的！
他們找我，最多就是核實一下情況，畢竟我跟高勝那小子不對付，全廠都知道！
想到這裡，他立刻換上了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瞬間入戲，慷慨激昂地說道：「王處長！您找我真是找對人了！關於高勝這個人，我確實有很多疑問！他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憑什麼能當上副處級的總工程師？他那個所謂的西南保密單位的履歷，誰能證明？還有他那個73號合金，來得也太蹊……」
「閉嘴！」
王處長一聲雷霆怒喝，直接打斷了許大茂的拙劣表演。
「許大茂，我再說一遍，我們現在不是在聽你舉報！我們是在問你，這封信，到底是不是你寫的！」
許大茂被這一聲吼，吼得渾身一哆嗦，剛剛鼓起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不……真不是我寫的……」他還在嘴硬，這是他最後的防線。
「好，很好。」
王處長點了點頭，眼神里的溫度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程序。
「看來不見棺材，你是不會掉淚的。」
他轉過身，對身後一個年輕的幹事命令道：「把信，念給他聽！念給在場的所有同志們聽！讓大家都評評理！」
「是！」
那個年輕的幹事走上前，清了清嗓子，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打開了那封信。
許大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既緊張又期待。
他想聽聽，自己寫的那些惡毒的攻擊和誅心的罪名，是怎麼樣被這些大領導用嚴肅的口吻念出來的。
他要讓所有人都聽聽，高勝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然而。
當那個幹事開口，念出第一個字的時候，許大茂臉上的所有表情，就徹底凝固了。
只聽那個幹事用一種字正腔圓、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朗聲念道：
「尊敬的冶金部領導：」
「我是一名心懷警惕的愛國工人，懷著對國家財產和技術安全高度負責的態度，向您們舉報我廠一名思想危險、履歷可疑的工人——」
「許大茂！」
什麼？！
許大茂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大！血絲在眼球里瘋狂蔓延！
混合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在悶熱的空氣中瀰漫。
工人們滿身油污，正沉浸在自己手頭的活計里，對外界的一切都顯得有些麻木。
車間主任老張正拿著一張磨損的圖紙，對著一個老師傅比比劃劃。
他一抬頭，猛然看到幾個身影出現在了車間門口。
那幾人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氣勢不凡，與這嘈雜油膩的環境格格不入。
為首的那個國字臉，眼神銳利，老張心裡「咯噔」一下。
他認得，那是部里保衛處的王處長。
天大的領導！
老張連忙丟下圖紙，在滿是油污的工裝上胡亂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王處長？您……您怎麼大駕光臨了？這是有什麼指示？」
部里保衛處的領導，親自下到生產一線，而且是鉗工車間。
這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老張的第一反應，就是車間裡哪個兔崽子捅了天大的婁子了！
王處長的表情嚴肅得像一塊冰，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整個車間，聲音低沉。
「李廠長呢？」
「李廠長去市里開會了，要不我馬上打電話，讓他火速趕回來？」老張的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不用了。」
王處長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我們是接到上級指示，來向一名同志，了解一些情況。」
了解情況？
動用保衛處處長親自帶隊來了解情況？
老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冷汗。
「王處-長，您說的是……哪位同志？」
王處長沒有回答他，而是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封信。
那封信在他指間輕輕一晃，像一道催命符。
「我們接到一封匿名舉報信，信里反映的問題，非常嚴重。」
「為了不影響工廠的正常生產，也為了保護被舉報同志的個人聲譽，我們決定先進行初步的核實。」
匿名信！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老張的腦子裡炸響。
這個年代，這三個字的分量，足以壓垮任何人！
他緊張地盯著王處長，等待著那個即將被宣判命運的名字。
車間的另一頭，許大茂的心情已經從最開始的狂喜，逐漸轉為了一絲揮之不去的困惑。
不對勁。
這劇本不對勁啊！
怎麼跑到我們鉗工車間來了？
難道是要先找車間主任這個外圍人員了解情況，固定證據，然後再去技術科抓高勝？
對！一定是這樣！
這叫先外圍取證，標準流程！我懂！
許大茂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可那股子不祥的預感，卻像藤蔓一樣，越纏越緊。
他看到王處長和車間主任老張低聲說了幾句。
然後，他清楚地看到，老張的臉色變得無比古怪，像是見了鬼一樣。
老張猛地轉過頭。
他的目光越過一台台冰冷的機器，穿過瀰漫的煙塵，像兩顆釘子，直直地釘在了許大茂的身上。
許大茂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僵住。
不……
不會吧？
緊接著，他看到王處長也順著老張的目光，朝自己這邊看了過來。
那眼神，冰冷，銳利，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像一把解剖刀，瞬間刺穿了許大茂剛剛構建起來的所有美好幻想。
「許大茂同志。」
王處長的聲音並不大，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蓋過了車間所有的轟鳴，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請你過來一下。」
轟！
許大茂的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只剩下一片嗡鳴的空白。
他整個人，徹底懵了。
叫我？
王處長在叫我？
為什麼？
他不是來抓高勝那個狗雜種的嗎？
他為什麼要叫我？
「刷——」
周圍所有的工友，仿佛都收到了統一的指令，齊刷刷地停下了手裡的活。
一道道混雜著驚訝、好奇、幸災樂禍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全部聚焦在了呆若木雞的許大茂身上。
「嘿，大茂，處長叫你呢！發什麼愣啊！」
「就是，快過去啊！別讓領導等急了！」
有人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推了他一把。
許大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這才如夢初醒。
他的兩條腿，像是灌滿了鉛，又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機械地朝著王處長他們挪了過去。
每走一步，他心裡的不安就加重一分。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想不通！
難道是……高勝那小子提前知道了消息，反咬一口，誣告我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寫的可是匿名信，用的還是左手，投的更是部里大門口的郵筒！他怎麼可能知道是我乾的？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對，一定是他們搞錯了！
許大茂掙扎著走到王處長面前，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都在發抖。
「王……王處長，您……您找我？」
王處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將手裡那封信，遞到了他的面前。
「許大茂同志，這封信，你認識嗎？」
許大茂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那個信封上。
那熟悉的、他練習了上百遍才寫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左手字跡，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是它！
就是我寫的那封舉報信！
它怎麼會在這裡？
它不應該被當成絕密件，擺在部里最高領導的桌子上，作為扳倒高勝的鐵證嗎？
為什麼王處長會拿著它，當眾來找我？
許大茂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一個荒謬到讓他渾身冰冷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難道……他們以為這封信是別人寫的，舉報我的？
怎麼可能！
我明明舉報的是高勝啊！
「不……不認識。」
許大茂矢口否認，豆大的冷汗已經順著他的額角，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不認識？」
王處長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鄙夷。
「信的內容，是關於你們軋鋼廠技術科的高勝同志的。舉報他履歷造假，技術來源不明，有重大的特務嫌疑。」
聽到這話，許大茂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
內容沒變就好，內容沒變就好！
只要核心是舉報高勝的，那自己就是安全的！
他們找我，最多就是核實一下情況，畢竟我跟高勝那小子不對付，全廠都知道！
想到這裡，他立刻換上了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瞬間入戲，慷慨激昂地說道：「王處長！您找我真是找對人了！關於高勝這個人，我確實有很多疑問！他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憑什麼能當上副處級的總工程師？他那個所謂的西南保密單位的履歷，誰能證明？還有他那個73號合金，來得也太蹊……」
「閉嘴！」
王處長一聲雷霆怒喝，直接打斷了許大茂的拙劣表演。
「許大茂，我再說一遍，我們現在不是在聽你舉報！我們是在問你，這封信，到底是不是你寫的！」
許大茂被這一聲吼，吼得渾身一哆嗦，剛剛鼓起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不……真不是我寫的……」他還在嘴硬，這是他最後的防線。
「好，很好。」
王處長點了點頭，眼神里的溫度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程序。
「看來不見棺材，你是不會掉淚的。」
他轉過身，對身後一個年輕的幹事命令道：「把信，念給他聽！念給在場的所有同志們聽！讓大家都評評理！」
「是！」
那個年輕的幹事走上前，清了清嗓子，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打開了那封信。
許大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既緊張又期待。
他想聽聽，自己寫的那些惡毒的攻擊和誅心的罪名，是怎麼樣被這些大領導用嚴肅的口吻念出來的。
他要讓所有人都聽聽，高勝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然而。
當那個幹事開口，念出第一個字的時候，許大茂臉上的所有表情，就徹底凝固了。
只聽那個幹事用一種字正腔圓、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朗聲念道：
「尊敬的冶金部領導：」
「我是一名心懷警惕的愛國工人，懷著對國家財產和技術安全高度負責的態度，向您們舉報我廠一名思想危險、履歷可疑的工人——」
「許大茂！」
什麼？！
許大茂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大！血絲在眼球里瘋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