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對著他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蒙蒙亮,淑良阿姨就起來和面了。蒸籠里飄出的桂花糕香氣,混著三大爺炒瓜子的焦香,順著葡萄架的縫隙往胡同里鑽,把早起遛彎的王大爺都勾了進來。「淑良妹子,今兒的糕蒸得格外香啊,是不是加了啥秘方?」王大爺往院裡探頭,看見秦月正給戲台兩側的玻璃球帘子系紅綢帶,亮片在晨露里閃得像撒了把碎鑽。

  「哪有啥秘方,」淑良阿姨掀開蒸籠,白胖的桂花糕上嵌著蜜棗,「就是多加了把咱院的井水,甜!」她往王大爺手裡塞了塊熱糕,「快嘗嘗,票友會的點心就靠它撐場面了。」

  王大爺剛咬了口,就被二大爺的唱腔驚得差點噎著——二大爺正站在戲台中央吊嗓子,聲音比晨鳥還亮:「我不掛帥誰掛帥——」尾音拖得老長,震得玻璃球帘子「叮鈴哐啷」響,驚飛了葡萄架上的麻雀。

  「我的親大爺,您小聲點!」李明舉著攝像機從屋裡跑出來,鏡頭上還沾著片桂花糕碎屑,「這剛開機就被您震得虛焦了!」他昨晚守著剪輯到後半夜,眼下掛著倆黑眼圈,活像熊貓。

  二大爺卻不理他,自顧自地比劃著名雲手:「今兒要見真章了,不多練練,嗓子打不開!」他轉著轉著,突然「哎喲」一聲,原來戲服下擺的亮片勾住了戲台的裂縫,差點把他絆倒。周大爺趕緊上去扶,手裡的戲本都掉在了地上, pages 嘩啦啦散了一地,正好落在三花貓面前——貓以為是老鼠,「嗷」地撲上去,把戲本踩得全是爪印。

  「我的戲本!」周大爺心疼得直咧嘴,那可是他攢了五十年的老物件,紙頁黃得像秋葉。秦月趕緊把貓抱開,用濕巾擦著爪印:「沒事沒事,這爪印歪歪扭扭的,倒像畫了朵小梅花,更有紀念意義了。」

  正說著,林薇拎著琴包來了,她今天穿了條水綠色的裙子,裙擺上繡著纏枝蓮,跟張大爺送來的舞檯燈紋案正好對上。「二大爺,咱們再合遍二重唱?」她把譜架支在戲台邊,晨光透過琴包的網眼,在譜子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二大爺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就見胡同口來了輛麵包車,車身上寫著「市文化館紀錄片組」。下來三個扛攝像機的年輕人,為首的戴眼鏡,舉著個話筒:「閆大爺您好,我們是看了李師傅的視頻來的,想拍點排練花絮。」

  「拍!儘管拍!」二大爺拍著胸脯,把戲服的亮片抖得更歡,「讓你們看看啥叫老戲新唱,保證比你們拍過的都熱鬧!」

  王小虎抱著架子鼓往戲台後鑽,他爸王師傅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個鐵皮盒:「給您帶了好東西,」他打開盒子,裡面是副銅鑔,邊緣磨得發亮,「這是我師父傳下來的,說敲『穆桂英出征』時用,能鎮住場子。」

  趙大哥往戲台前搬小馬扎,嘴裡念叨:「剛去胡同口瞅了眼,好多人往這邊湊,都說要來給咱捧場。我把菜畦里的黃瓜摘了些,洗乾淨裝在竹籃里,誰渴了就啃一根,比買礦泉水省錢。」

  小寶和丫丫在給三花貓補亮片,貓脖子上的紅綢帶鬆了,小寶笨手笨腳地系了個死結,氣得貓直撓他的胳膊。丫丫趕緊解,嘴裡罵:「你這笨蛋,昨天剛教過你蝴蝶結,咋又忘了?」兩人正鬧著,李明舉著攝像機湊過來:「對,就這麼拍!網友就愛看你們拌嘴,說有『人間煙火氣』。」

  日頭爬到頭頂時,院裡已經擠滿了人。王大媽帶著老街坊們搬來自家的小板凳,前排擺著淑良阿姨的桂花糕、三大爺的瓜子攤,還有趙大哥的黃瓜籃,活像個露天集市。紀錄片組的攝像機對著戲台掃了一圈,鏡頭裡,二大爺的亮片戲服在陽光下閃成金團,林薇的水綠裙子飄得像朵雲,連三花貓都蹲在戲台角,尾巴尖的玻璃珠晃得人睜不開眼。

  「還有半小時開場!」李明舉著喇叭喊,「演員們準備——二大爺,您的髯口歪了!林薇姐,琴調好了嗎?小虎,鼓槌拿反了!」

  忙中出錯是常事。二大爺的髯口剛系好,發現忘詞的扇子落在了涼棚下;林薇調琴時,琴弦突然斷了一根,急得她直冒汗;王小虎剛把鼓槌換過來,就被三花貓偷了根,叼到葡萄架上玩。秦月像個陀螺似的轉,一會兒給二大爺送扇子,一會兒找備用琴弦,還得哄著搶鼓槌的貓,額頭上的汗把劉海都浸濕了。

  「別慌,」周大爺坐在石桌邊,慢悠悠地喝著茶,「當年我跟你二大爺第一次登台,後台著火了都沒慌。唱戲啊,就像過日子,亂中才能出真滋味。」

  還真讓他說中了。開場前五分鐘,突然颳起一陣風,把戲台兩側的玻璃球帘子吹得纏在了一起,亮片撒了滿地。小寶和丫丫趕緊去撿,手忙腳亂中,小寶踩了丫丫的裙子,兩人滾成一團,引得台下哄堂大笑。二大爺趁機亮開嗓子:「各位街坊,這叫『先熱個場』!」台下的笑更響了,連紀錄片組的人都笑得直不起腰。

  風停時,李明舉著喇叭喊:「票友會正式開始——請欣賞《穆桂英掛帥》選段,表演者:閆鐵柱、周建國、林薇,伴奏:王小虎,伴舞:丫丫、小寶,特邀嘉賓:三花貓!」

  鼓點驟然響起,王師傅的銅鑔「鏘」地一聲,二大爺邁著台步走出,亮片戲服在舞檯燈的暖光里流轉,活像從年畫裡走出來的。他開口唱「轅門外三聲炮」,聲音比排練時亮十倍,林薇的美聲在後面輕輕托著,像給老腔裹了層蜜,聽得台下的老街坊們直抹眼淚。

  丫丫和小寶翻著跟頭上台,紅綢坎肩的蝴蝶翅膀呼扇著,正好撞在纏在一起的玻璃球帘子上,「嘩啦」一聲,帘子散開了,亮片撒了兩人一身,像落了場星星雨。台下的掌聲差點掀了涼棚頂,王大媽扯著嗓子喊:「好!比電視裡的好看!」

  三花貓大概是被掌聲驚著了,突然從戲台角竄到中央,踩著鼓面就跳,王小虎的鼓點頓時亂了套。二大爺卻不慌,跟著亂了的節奏改了詞:「這狸貓也來助戰——」逗得台下笑成一片,紀錄片組的攝像機趕緊懟上去,把貓踩鼓的樣子拍了個正著。

  最險的是二大爺忘詞那段。唱到「我不掛帥誰掛帥」時,他突然卡殼了,站在台上直瞪眼。台下的三大爺急得往他手裡扔瓜子,王大媽喊「看扇子」,林薇趕緊彈了段間奏救場。二大爺摸到扇子,打開一看,差點笑出聲——小寶不知啥時候在扇子上畫了只歪臉老虎,旁邊寫著「忘詞就看我」。他定了定神,接上下句,嗓門比剛才更亮了。

  戲到高潮時,意外又發生了。二大爺甩開水袖轉圈,戲服上的亮片掉了一片,正好落在前排的小寶手裡。小寶舉著亮片喊:「二大爺,你的星星掉了!」二大爺接得快:「那是給你留的念想——」台下的掌聲雷動,連紀錄片組的導演都站起來鼓掌,說這是「最真實的舞台瞬間」。

  謝幕時,所有人都上了台。二大爺的髯口歪在一邊,林薇的裙子沾了片瓜子殼,王小虎的鼓槌還少一根,丫丫和小寶臉上沾著亮片,三花貓蹲在二大爺的肩膀上,尾巴纏著他的戲服帶子。台下的老街坊們湧上來,有人給二大爺遞水,有人給林薇送花,還有人抱著三花貓合影,把戲台擠得水泄不通。

  李明舉著攝像機擠在人群里,鏡頭掃過滿院的笑臉,掃過亮片撒落的青石板,掃過三大爺空了的瓜子袋,最後停在秦月手裡的繡花繃子上——那隻藍蝴蝶的翅膀上,不知啥時候沾了片金亮片,在夕陽下閃得像顆跳動的星。

  王師傅收拾鼓槌時,發現少的那根被貓叼到了葡萄架上,上面還纏著根紅綢帶。他笑著撿起來,對二大爺說:「您看,連貓都知道這戲沒唱完呢。」

  二大爺摸著戲服上的亮片,突然喊:「明兒咱接著排!排《打漁殺家》!讓林薇姑娘扮肖桂英,我還扮蕭恩,保證比今兒更熱鬧!」

  台下的人齊聲叫好,淑良阿姨端著新蒸的桂花糕上來,熱氣混著笑聲往天上飄。紀錄片組的人扛著攝像機,說要跟拍下去,拍到《打漁殺家》,拍到下一出,拍到這院裡的故事,像葡萄藤一樣,爬滿整個胡同的春夏秋冬。

  夜色漫上來時,戲台上的燈還亮著。王小虎在教小寶敲鼓,丫丫纏著林薇學唱段,二大爺和周大爺湊在戲本前,用紅筆改著唱詞,三花貓趴在亮片堆里打盹,尾巴尖的玻璃珠還在「叮鈴」響。秦月坐在葡萄架下,往藍蝴蝶的翅膀上繡新的亮片,針尖刺破布面的瞬間,仿佛聽見滿院的熱鬧,都順著絲線,鑽進了蝴蝶的翅膀里。

  夜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慢悠悠蓋下來時,戲台的燈還亮著。秦月剛把最後一片亮片繡進蝴蝶翅膀,就聽見二大爺在戲台中央喊:「都別走!今晚加練《打漁殺家》,誰偷懶罰吃三大爺的咸瓜子!」

  三大爺正蹲在角落嗑瓜子,聞言舉著瓜子袋嚷嚷:「我的瓜子招你惹你了?鹹得能齁死人,罰誰也不能罰這個!」嘴上抱怨著,卻往眾人手裡塞得更勤了,掌心的瓜子殼堆成座小山。

  林薇抱著琴,指尖還沾著松香,聞言笑著往譜架上擺新列印的譜子:「二大爺,《打漁殺家》的調可比《穆桂英》軟多了,您的嗓子能轉過來嗎?」她下午剛跟王師傅學了段京胡伴奏,琴碼上還纏著圈紅繩,是丫丫送的,說「綁著能讓調子更甜」。

  「小瞧我?」二大爺梗著脖子,突然亮開嗓子唱了句「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臥」,尾音拐了個彎,竟真有幾分蕭恩的蒼勁。眾人愣了愣,隨即爆發出笑——他唱到「和衣而臥」時,肚子上的贅肉顫了顫,活像戲裡那個愛喝酒的老漁翁。

  王小虎抱著架子鼓往戲台後挪,不小心撞翻了趙大哥的黃瓜籃,綠瑩瑩的黃瓜滾了一地。「哎喲!」他手忙腳亂去撿,卻被一根調皮的黃瓜絆了個趔趄,正好撞在林薇的琴上,「咚」的一聲,琴音顫悠悠地飄出去,驚得葡萄架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帶落幾片葉子,正好落在周大爺的戲本上。


  周大爺正眯著眼改唱詞,筆尖的墨滴在「蕭恩」兩個字旁邊暈開個小圈。他抬頭瞅了瞅天上的月牙,慢悠悠道:「不急,今晚月亮好,正好練『夜釣』那段。」說著從懷裡摸出個鐵皮小盒,打開一看,裡面裝著十幾隻螢火蟲,是下午帶著小寶、丫丫去胡同口草叢裡逮的,「等會兒演到蕭恩釣魚,就把這盒子打開,當『漁火』。」

  丫丫一聽,拉著小寶往周大爺身邊湊:「周爺爺,我能來開盒子嗎?我保證不手抖!」小寶也跟著點頭,腦門上還沾著下午的亮片,像貼了顆小星星。

  「行啊,」周大爺把盒子遞給丫丫,又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信封,「這是我昨兒去舊貨市場淘的,蕭恩的漁網道具,你們瞅瞅能用不。」說著抖開一張破破爛爛的網,繩結上還掛著片乾枯的荷葉,倒真有幾分漁翁的落魄勁兒。

  秦月看著那漁網,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往屋裡跑:「我有辦法讓漁網更像真的!」不多時,她抱來卷藍紗布,是做窗簾剩下的,「把這個蒙在漁網外面,燈光一打,就像水裡的波紋啦。」

  眾人七手八腳地忙起來:趙大哥踩著梯子,把藍紗布吊在戲台頂的橫杆上;三大爺往紗布上噴了點水,說「這樣更像波光粼粼」,結果噴得太急,水珠順著紗布滴下來,正好落在二大爺的戲服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你這是給我『畫』補丁呢?」二大爺哭笑不得,卻也沒脫下來,「正好,蕭恩本來就窮,有補丁才對味兒。」

  李明扛著攝像機在人群里鑽來鑽去,鏡頭掃過二大爺被打濕的戲服,掃過林薇琴上的紅繩,掃過丫丫手裡裝著螢火蟲的鐵皮盒,突然停在角落裡——三花貓正蹲在秦月的繡花繃子旁,盯著那隻繡了一半的藍蝴蝶,尾巴尖一下下掃過繃子邊緣,把幾片亮片掃到了地上。

  「這貓成精了,」李明笑著把鏡頭推近,「知道哪兒最漂亮就往哪兒湊。」

  等一切就緒,周大爺敲響了手裡的梆子:「開場嘍——」

  林薇的京胡率先響起,調子慢悠悠的,像月光在水面上晃。二大爺佝僂著背,拄著根木棍(代替魚竿),一步一晃走上台,嗓子裡哼著「月朗星稀風平浪靜」,走到戲台邊假裝坐下「釣魚」。趙大哥趕緊把藍紗布往下拉了拉,戲台瞬間被罩在一片朦朧的藍光里,真像浸在水裡。

  「該螢火蟲出場啦!」周大爺在台下小聲提醒。丫丫手一抖,打開了鐵皮盒,十幾隻螢火蟲慢悠悠飛出來,在藍光里晃成點點黃亮,看得台下「哇」聲一片。小寶看得入了神,忘了自己該去「扮演小魚」,直到秦月推了他一把,才蹦蹦跳跳上台,圍著二大爺轉圈圈,嘴裡喊著「我是小魚,我來搗亂啦」。

  二大爺被他鬧得笑場,唱錯了詞,把「釣上來一條大鯉魚」唱成了「釣上來一隻小饞貓」,台下笑得更歡了。三花貓像是聽懂了,突然從戲台角竄出來,追著小寶跑,把藍紗布撞得嘩啦響,螢火蟲嚇得往高處飛,倒像「漁火」飄上了天。

  「好!」三大爺第一個鼓掌,瓜子殼噴了一地,「這齣『貓追魚』比原劇還熱鬧!」

  正鬧著,胡同口傳來王大媽的聲音:「淑良妹子讓我來喊你們吃夜宵!」她手裡端著個大托盤,上面擺著剛蒸好的菜糰子,蘿蔔絲餡的,熱氣騰騰,「剛出鍋的,就著月光吃最香!」

  眾人一聽,肚子都「咕咕」叫起來。二大爺也顧不上「釣魚」了,摘下「魚竿」就往台下跑:「先吃糰子再練!餓肚子可唱不出蕭恩的勁兒!」

  戲台瞬間空了,只剩下螢火蟲還在藍光里飛。林薇收拾琴時,發現琴上落了只螢火蟲,翅膀亮閃閃的,像粘了顆會動的亮片。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來,放進丫丫的鐵皮盒:「明天還得靠它們當漁火呢。」

  秦月坐在葡萄架下,借著戲台的燈光繼續繡蝴蝶。淑良阿姨端來碗紅棗粥,放在她手邊:「剛熬的,放了咱院的桂花,你嘗嘗。」粥香混著桂花香,飄得很遠。

  「淑良阿姨,」秦月舀了勺粥,「您說這蝴蝶繡完了,該繡點啥?」

  淑良阿姨瞅了瞅院裡的熱鬧:二大爺正和三大爺搶最後一個菜糰子,周大爺在給小寶講「蕭恩為啥要殺家」,林薇在教丫丫認琴譜上的音符,王小虎追著三花貓跑,李明舉著攝像機跟在後面——鏡頭裡的人笑成一團,連月光都像是笑著的。

  「繡啥都行,」淑良阿姨笑著說,「你看這院裡的事,天天都有新花樣,哪繡得完呀。」

  秦月低頭看了看繡花繃子,藍蝴蝶的翅膀上,亮片在燈光下閃著,像把剛才的笑聲、琴聲、鬧聲,都繡了進去。她拿起針,往蝴蝶旁邊又繡了個小小的螢火蟲,針腳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熱乎勁兒。

  夜風穿過葡萄架,帶著菜糰子的香味和眾人的笑,往胡同深處飄。遠處傳來誰家的狗叫,近處是二大爺的唱腔又起——他吃了糰子,又上台哼起了「打漁殺家」,這次沒忘詞,嗓子亮得像掛在天上的月牙。

  李明舉著攝像機,鏡頭對著戲台,也對著葡萄架下低頭繡花的秦月,對著搶菜糰子的老人們,對著追貓的孩子。他想,這片子不用剪,就這樣熱熱鬧鬧的,就是最好的故事。

  畢竟,日子就像這齣沒排練完的戲,總有意外的笑、突然的鬧,還有藏在細節里的暖——比如螢火蟲翅膀的光,比如菜糰子里的蘿蔔香,比如秦月繡花時,不小心扎到手指,淑良阿姨趕緊遞過來的那塊創可貼,上面印著只小兔子,正對著她笑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