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為了活命,居然連父親都喊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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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0章 為了活命,居然連父親都喊出來了嗎?

  氣流呼嘯,撕碎了遠古森林上空的層雲。

  純白飛馬收攏寬闊的羽翼,四蹄砸向地面,在院落外激起一圈乾燥的飛塵。

  希波呂忒翻身下馬。

  她左臂挎著個藤編籃子,底端墊著寬大的無花果葉,熟透的紫紅色果實堆疊其上,表皮滲出黏稠的糖稀。右手提著一小罐初榨橄欖油,陶罐內部隨著步伐發出沉悶的晃蕩聲。

  皮靴踢開虛掩的木柵欄。

  陽光直射。

  院子裡的光景十分枯燥。

  洛克跨坐在粗糙的花崗岩石凳上。

  左手握著截剝了皮的白蠟木,右手平推短刀。

  刀鋒咬住木紋。

  木屑捲成薄片,打著旋兒墜入腳邊的碎木堆里。

  刀背刮擦,發出沙沙的鈍響。

  十步外,菜圃邊緣。

  奎托斯蹲在鬆軟的黑泥里,這頭幼獸正將灰自色的短粗手指,直直插進泥土卡住一株野草的最底端。

  發力。拔出。

  根須帶著濕潤的土塊離開地面。

  手腕在半空橫向抖動兩下。泥塊簌簌脫落,歸還菜圃。

  隨後,他將這根乾淨的雜草平放在右側的空地上。那裡已經堆起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草垛。每一根莖稈排列得嚴絲合縫,草尖朝左,草根朝右,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幾何學規整。

  希波呂忒停下腳步。

  她將藤編籃子擱在石台上,紅泥陶罐磕出輕微的脆響。

  「他————」

  她盯著那個蹲在地里的背影,「真的只有三歲?」

  洛克拇指抵住刀背,推下一塊木瘤。

  「嗯。

  「」

  「三歲的孩子。」希波呂忒指著菜圃,眉頭擰緊,「不是應該在玩泥巴嗎?」

  木屑飄落。洛克換了個削切角度。

  「他覺得玩泥巴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希波呂忒拔高了音調,「你問過他?」

  「沒問。」

  洛克手腕翻轉,端詳著木棍的圓潤度,「但我給過他泥巴。」

  「然後?」

  「他把泥巴捏成了六塊方方正正的泥磚。」洛克拿過一塊破布,擦拭刀刃,「抱著磚頭,把後院漏風的雞窩補上了。」

  希波呂忒氣笑了。

  「你就不能教他玩泥巴嗎!」她質問。

  洛克停下手裡的活。

  他抬起頭,灰藍色的眸子裡透著絕對的理所當然。

  「教他玩泥巴,那這活兒就變成了一項任務。和捏磚頭也就沒區別了。」男人將短刀磕在石桌邊緣,「而且,你見過誰家大人專門制定計劃,去教小孩玩泥巴的?」

  希波呂忒卡住了。

  她無從反駁。

  女人沉默了幾秒。靴底碾過乾癟的雜草。

  她徑直走向菜圃,停在奎托斯半步之外。屈膝,蹲下。

  白色的裙擺拖進泥土裡,染上黑色的污漬。她不在乎。

  她調整重心,與這頭幼獸平視。

  「奎托斯。」

  沒回應。

  紅色的眼眸在眉骨下微微抬起。視線掃過女王的鼻尖。

  卻沒有停留。眼皮垂下。

  拔草。抖土。碼放。

  「想不想和你爸爸去騎飛馬?

  」

  希波呂忒放緩語調,拋出誘餌。

  拔草。

  「那匹馬飛得極高。你爸爸可以帶你穿過雲層,在天上飛。」她繼續描繪,「從那裡,你能看到整片無邊無際的大海。」

  根須被扯斷。

  拔草。

  挫敗感攀上脊椎。

  希波呂忒嘆了口氣。


  她搖了搖頭,「你跟你父親一樣,無趣透頂。」

  「吧嗒。」

  奎托斯的手指捏住了下一株草的根部。

  但動作停住了。

  這是一個極短的停頓。

  短到如果不盯著那隻手,根本無法察覺。

  手指重新發力,半截草根被強行刨出。

  希波呂忒當然捕捉到了那個停頓。

  她站起身,退開兩步,轉身走回洛克身旁。

  女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發現新大陸的確鑿。

  「他聽到了。」

  洛克重新拿起短刀,在木棍的一端雕刻凹槽。

  「嗯。

  「」

  「提到父親」這個詞的時候,他的手停了。」希波呂忒盯著洛克,「他聽懂了。」

  「嗯。」

  「但他從來不叫你父親。」

  「從來不。」洛克吹散刀刃上的粉屑。

  希波呂忒雙手抱胸,審視著這個農夫,「你不在意?」

  刀鋒停頓。

  洛克抬起頭。

  視線越過女王的肩膀,落在十步外菜圃里那個被泥土弄髒、執拗且冷酷的幼小背影上。

  看了片刻。

  男人收回視線,低頭繼續打磨木槽的邊緣。

  「他願意叫,就叫。不願意,就算了。」

  木屑沙沙作響。

  「反正他餓了,總會來找我。」

  66

  」

  希波呂忒站在石桌旁,視線始終釘在菜圃里灰白色的背影上。

  野草連根拔起。

  泥土抖落。碼放成堆。

  女王轉過頭。

  「這孩子真不像三歲。」她輕聲開口,語氣里透著股荒謬,「他像一個被困在孩子身體裡的老兵。」

  洛克手腕一轉,削下最後一塊木瘤。

  「他不是老兵。」男人吹掉刀背上的木屑,「別亂說。」

  「你看他做事的方式。」希波呂忒嘆氣。

  「老兵懂的要撫恤金,懂的抱怨關節痛,還會偷喝地窖里的酒。」洛克把玩著成型的木槽,頭也不抬,「他只幹活,不圖回報,連口糧都吃得比一頭羊還少。」

  希波呂忒眉頭擰起。

  「你前幾天還說他是大英雄。」

  「而且前幾天你還送了兩罐蜂蜜,今天只有一罐油。」洛克將木刀丟在石桌上,「情況總是會變的。」

  女人語塞。

  不知過了多久。

  .

  閒聊的希波呂忒和洛克終於發現了一件事。

  微風卷過菜圃,帶起一陣細密的沙沙聲,卻獨獨缺少了植物根莖被強行扯斷的脆響。

  奎托斯不見了。

  洛克站起身,大步走到菜圃邊緣。

  地里的雜草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泥土表面甚至被手掌拍平,看不出半點翻動的凌亂。

  拔出的草堆在田壟盡頭,壘成了一個正方體草垛。

  他閉上眼。

  被隱藏在體內的力量猛地炸開,神識如海洋般掃過整片森林。

  洛克睜開眼。

  透著無奈的灰藍色眸子望向院牆之外。

  「————他往深處去了。」

  「遠古森林深處?」

  希波呂忒臉色驟變。手按上了劍柄。「那裡全是魔獸!你還愣著幹什麼?」

  洛克拍掉手上的泥土。

  「我去拿個麻袋。」他嘆息,「也不知道能不能裝下。」

  陽光被厚重的樹冠徹底絞碎。

  森林內部,常年不見天日的腐葉鋪成了一層厚軟的黑色地毯。

  奎托斯獨自走在這層地毯上。


  灰白色的雙腳踩過枯枝,步幅不大,但頻率極高。

  他視線鎖在地面上。

  上面有串凌亂的蹄印。

  蹄尖陷入爛泥,邊緣滲出渾濁的水漬。

  他見過這種形狀。

  洛克在冬天制過幾張巨大的獸皮,是鹿。

  他摸過皮的粗糙質感,但他從未見過活的鹿。

  ——

  他想看看,能產出厚實皮毛的東西,跑起來是什麼樣子。

  蹄印繞過一棵粗壯的紅杉,消失在一片密集的帶刺灌木叢後方。

  一絲甜腥味順著陰冷的林風飄進鼻腔。

  奎托斯停下腳步。

  他抬起短粗的雙臂,扒開帶刺的灌木枝條。尖刺劃破了他的手背,他看都沒看一眼。

  灌木叢後,是一小片林間空地。

  卻沒有活蹦亂跳的鹿。

  只有具被從腹部強行撕開的鹿。內臟流了一地,暗紅色的血液滲入黑泥,還在冒著微弱的熱氣。

  屍體上方。

  壓著一座肉山。

  一頭熊。

  肩高超過一米五,如果人立而起,絕對超過兩米半。

  洛克說他的衣服就是這個做的。

  聽到灌木叢被撥開的響動。

  魔熊停止了進食。

  它抬起那顆碩大的頭顱。血淋淋的下顎骨上,還掛著半截沒嚼爛的鹿腸。

  兩隻拳頭大小的黑色眼睛,盯住這個闖入領地的不速之客。

  一個渾身灰白的無毛幼崽。

  普通的三歲孩子,在聞到這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對上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冰冷獸瞳時,早就下倒了。

  可奎托斯沒有哭。

  他甚至沒有後退半步。

  他站在被尖刺劃破的灌木叢邊緣,仰起頭。赤紅色的眼睛,就這麼直勾勾地與兩米半高的巨熊對視。

  「吼——!」

  魔熊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

  腥臭的狂風夾雜著鹿血的碎沫,直接撲在奎托斯的臉上。

  野獸在警告—

  「滾開,這是我的獵物。」

  而奎托斯的回應,也簡單到了極點。

  他低下頭,視線掃過腳邊的腐葉。

  然後彎腰。

  他撿起了一塊拳頭大小、邊緣帶著稜角的灰色石頭。

  將石頭攥在右手掌心。

  五指收攏。

  魔熊的耐心亦是耗盡。

  它丟下嘴裡的鹿腸,四肢同時發力。兩米半的龐大身軀捲起漫天枯葉,朝著不知死活的幼崽悍然撲殺而下。

  巨大的熊掌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籠罩奎托斯全身。

  奎托斯抬起頭。

  赤紅色的眼瞳在這一刻徹底炸開,充血的虹膜吞噬了所有的眼白。

  血液。沸騰。

  心臟在胸腔里撞擊出戰鼓般的轟鳴。

  理智的閥門被一股源自骨血深處的遠古狂怒衝垮!

  視野被剝奪。

  世界褪去了色彩。

  只剩下一片粘稠的猩紅。

  紅潮退散。

  聽覺在一陣短暫的耳鳴後,緩慢恢復。

  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從自己的喉嚨里風箱般擠出。

  奎托斯站在原地。

  他手裡的那塊石頭不見了。

  不僅是石頭。

  兩米半的魔熊,此刻正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他腳下。

  巨大的軀體還在無意識的抽抽。

  它的頭顱變了形。

  確切地說,它的左側頭骨,徹底塌陷了下去。

  不是被石頭砸的。


  灰色的石頭早在第一擊接觸熊骨的剎那,就碎成了粉末。

  後面的所有攻擊,全是肉搏。

  硬碰硬。

  右拳上沾滿了白色的骨渣和紅白相間的漿液。指關節處的皮膚破損,露出了森白的指骨,但奎托斯感覺不到疼。

  他呆愣在原地。

  視線下移。

  他的左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

  在魔熊撲倒的一瞬,熊掌刮中了他的小臂。

  骨頭沒斷。

  但恐怖的撕扯力,將他左臂外側的皮肉,硬生生掀開了一大塊。

  傷口深可見骨。

  鮮血順著他灰白色的皮膚,連成一條刺目的紅線。

  「滴答。」

  「滴答。」

  奎托斯盯著地上的血跡。

  他這具身體,自出生以來,從未流過這麼多的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體內流淌的液體。

  紅色的。溫熱的。

  他抬起皮肉翻卷的左臂。

  赤紅色的眼睛裡,光芒開始閃爍。

  不痛。

  一點也不痛。

  相反,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正順著那條血線,逆流而上。

  就像是乾涸了千萬年的河床,終於迎來了第一場暴雨。基因鎖似是都在這幾滴鮮血的澆灌下,發出了崩裂的脆響。

  血的氣味,順著林間陰冷的風,迅速向外擴散。

  「嗷嗚」

  森林深處。

  悽厲的狼嚎聲響起。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此起彼伏的嚎叫在密林中編織。

  奎托斯站在熊的屍體旁。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狼嚎傳來的方向。

  稚嫩、蒼白、沾滿泥土與熊血的臉上。

  肌肉抽動。

  嘴角一點點向上咧開。

  居然就這麼破天荒地,露出了一個笑。

  七具狼屍。

  這不能稱之為屍體,用肉塊拼接的屠宰場廢料更為貼切。喉管被生生扯斷,脊椎被摺疊,溫熱的內臟灑滿了發黑的腐葉。

  奎托斯站在這堆廢料的正中央。

  渾身上下,沒有哪怕半寸乾淨的皮膚。

  灰白色的底色被刺目的腥紅徹底覆蓋。

  屬於他自己的血,與野狼的血在體表混合、交融,順著下頜線滴答砸落。

  胸腔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從鼻腔里噴出滾燙的白霧。

  赤紅色的眼眸里,理智的餘燼已然熄滅,狂暴正在掙脫枷鎖,滑向徹底失控的深淵。

  他的皮膚表面,開始浮現出詭異的赤色紋路。

  怒火具象化為沸騰的岩漿,在缺乏脂肪包裹的皮下遊走。從左側胸膛的起搏點開始,順著粗壯的血管走向,一路向上攀爬,烙印過肩頸,最終扒住布滿血污的面頰。

  高熱蒸發了體表的血液,騰起陣陣血紅色的蒸汽。

  他仰起頭顱。

  喉嚨深處,爆發出了一聲嘶吼。

  「吼—!!!」

  三歲孩童的胸腔里竟炸出了一記戰吼!

  聲波向外呈環形平推。

  十米之內,所有紅杉樹的枝葉在接觸聲波的剎那盡數剝離,化作漫天碎屑。腳底堅實的黑泥,在巨力的壓迫下,直接崩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網狀地縫。

  狂暴的戰吼,濃稠的鮮血,外加屬於半神的暴戾神力。

  這三者在這片古老且充滿禁忌的土地上交匯,硬生生在維度的障壁上撕開了一道看不見的豁口。

  泥土深處開始向外滲出粘稠的黑色液體。

  黑液違背常理地向上匯聚。

  一隻手從黑泥中探出。


  接著是第二隻。

  一頭真正的地獄惡魔,順著這道被神血滋養出的裂縫,從塔爾塔羅斯的邊緣爬進了現世。

  它的體型比半年前在遠古森林外圍追殺希波呂忒的那頭還要龐大、古老。

  沒有皮囊,黑色的粗大骨骼外,直接掛著暗紅色的筋肉與筋膜。每一塊肌肉在呼吸間都在滲出惡臭的黏液。

  它的頸椎上,頂著顆扭曲變形的公羊骷髏。兩根螺旋狀的羊角上,纏繞著鏽跡斑斑、

  沾滿碎肉的粗大鐵鏈。

  空洞的眼窩裡,更是有兩團幽綠色的魂火驟然亮起。

  它盯住了站在血泊中的奎托斯。

  羊角低垂,準備發起衝鋒。

  奎托斯同樣看著它。

  面對這頭地獄夢魔,三歲的傢伙沒任何退卻的意思。

  皮下的岩漿紋路亮到刺目。

  他大吼一聲,踩碎了腳下的泥塊,迎著龐大的公羊骷髏,悍然發起反衝鋒。

  三米。兩米。一米。

  可就在掛著碎肉的稚嫩拳頭,即將對上惡魔堅不可摧的頭骨剎那一隻手從側方憑空探出。

  一把攥住奎托斯的後衣領。

  向後一扯,隨手一甩。

  動作隨意。

  奎托斯便在半空中毫無反抗之力地劃出一道拋物線,砸進後方的灌木叢中。

  取而代之站在惡魔面前的,是穿著粗布襯衫的農夫。

  男人平平無奇地抬起右臂,五指收攏。

  出拳。

  「轟——!」

  拳峰撞上公羊骷髏的眉心。

  整具龐大的軀體軟泥般塌陷,隨後在拳風的餘波中,化作漫天黑色的飛灰,洋洋灑灑地溶入森林的暗影。

  洛克收回拳頭。

  他沒多看飛灰一眼。

  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灌木叢里重新爬起來的幼童身上。

  奎托斯站穩了腳跟。

  被打斷殺戮的狂怒,讓他體表的紅色紋路燒得更加猩紅。

  喉嚨里的戰吼已經退化成了毫無理智的野獸嘶吼。

  他壓低重心,雙腳在泥地里刨出深坑,竟然調轉矛頭,準備朝著洛克發起衝鋒。

  農夫沒有動。

  他只是邁開腿,踩著滿地的狼屍殘骸,一步一步,朝著奎托斯走去。

  腳步聲很輕。

  但在奎托斯的感官里,這輕微的足音,卻比雷暴還要震耳欲聾。

  他看著那個男人走來。

  每靠近一步,周遭的空氣就粘稠一分。

  森林裡的光線似乎被某種恐怖的質量體強行扭曲、吞噬。

  走來的不再是一個農夫。

  在幼崽的視界裡,男人的軀殼正在瓦解。

  一道遮天蔽日的虛影,在他身後緩緩撐開。

  六扇燃燒著毀滅氣息的魔翼,生生切斷了蒼穹。暗金色的鱗片覆蓋著猶如魔神般的偉岸軀體。

  而最讓奎托斯感到驚駭的,是魔神虛影體表流淌的紋路。

  同樣是岩漿般的赤紅,同樣在皮下翻湧。

  但如果說奎托斯身上的紅紋是失控的野火,那洛克虛影上的紋路,便是足以蒸乾四大洋、熔穿地核的滅世熔爐!

  比他更勁,比他更霸,比他更強!

  絕對的碾壓!

  死亡的陰影掐住了奎托斯的喉嚨。

  源自斯巴達的怒火,在泰坦之怒面前,脆如風中火星,頃刻熄滅。

  皮下的岩漿紋路迅速黯淡。

  赤紅色的眼瞳里,只剩恐懼。

  他雙腿發軟,膝蓋砸進泥里。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

  從未吐出過半個音節的嘴唇,終於顫抖著張開。

  「父...父親...」

  話音落下,這具承受了超載精神負荷的幼小軀體徹底宕機。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當然不會砸在泥里。洛克伸出手,寬大的手掌托住了幼童沾滿血污的後背,順勢將他攬進懷裡。

  虛影消散。

  森林重新恢復了暗淡的光照。

  男人低頭,看著懷裡失去意識、體溫逐漸回落的小傢伙。」

  」

  為了活命...

  居然才肯喊出一聲父親麼?

  洛克有些無奈,胸腔里原本翻湧著想抽出七匹狼的怒火,在此刻只剩忍俊不禁。

  他搖了搖頭,單手扛起奎托斯。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

  一道純白的身影撕開灌木叢,衝進了這片血腥的屠場。

  希波呂忒騎著被洛克戲稱為「叛徒」的飛馬,堪堪勒住韁繩。

  女王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

  入目所及。

  人間煉獄。

  最終,視線定格在穿著粗布襯衫的農夫,以及其懷裡抱著個渾身是血、雙目緊閉的三歲孩童。

  希波呂忒的臉色變了。

  她是亞馬遜的女王,是從遠古神話的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頂級戰士。她見過比這殘忍十倍的戰場,見過血肉磨坊般的絞殺。

  這滿地的殘骸,在她的戰爭履歷里根本排不上號。

  可一種更複雜、甚至讓她的大腦短暫空白的情緒震驚。

  這種震驚不來源於暴力本身,而是來源於施暴者的身份。

  哪怕現場有惡魔的殘渣,她也能清晰地分辨出戰場的痕跡。棕熊頭骨上的凹陷尺寸,那些野狼喉管上的撕裂創口,無一例外,全都契合著洛克懷裡那個幼童的雙拳。

  一個三歲的孩子。

  用最原始的肉搏,製造了這場屠殺。

  洛克抬起頭。

  灰藍色的眼眸隔著滿地的血腥,靜靜地看著馬背上的希波呂忒。

  「你覺得,這是英雄嗎?」他開口。

  「你之前說他長大了,肯定會成為名留青史的大英雄。」洛克搖搖頭,「英雄可不會享受殺戮。」

  「他剛才在笑。當他把那頭熊砸得腦漿迸裂,當他看到自己流血的時候,他興奮得發抖。」

  希波呂忒坐在馬背上,說不出話來。

  微風卷過林間。

  刺鼻的血腥味被吹散了些許,遠方農莊裡飄來的、淡淡的橄欖花香氣,勉強擠進了這片死亡之地。

  洛克沒有等她回答。

  他轉過身,抱著奎托斯,踩著滿地的狼藉,一步一步朝著森林外走去。

  經過飛馬身側時,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只是個種地的。」

  「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變成了一個腦子裡只有殺戮與暴怒、為了復仇可以把整個世界拖入深淵的怪物」」

  男人的話音停在這裡。

  沒有後續。他抱著沉睡的孩子,撥開灌木,走向陽光暴曬的農場。

  希波呂忒依舊停留在原地。

  她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寬厚背影。

  她聽懂了。

  被農夫硬生生咽回肚子裡的、沒有說出口的下半句話,比任何神明的詛咒都要沉重。

  「就是我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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