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睡魔(二十一):真正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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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維度破碎了。

  距離戰場最近的那顆死星,大約是木星三倍體積大小,它赤道線上裂開了一道橫貫南北的巨型峽谷。峽谷的邊緣正在持續崩塌。

  數以億萬噸計的岩漿與碎石脫離了引力的束縛,化作一條緩慢旋轉的橙紅色環帶,繞著殘星做最後的公轉。

  更遠的地方,那些曾在迪奧的召喚下、於遠古顱骨空洞眼窩中燃起橙色火焰的貪婪之光,如今盡數熄滅。

  甚至連維度中翻湧的紫黑色星雲亦不再翻滾。

  它們在收縮。

  整片黑暗維度的色調從濃稠的紫黑色向更深、更沉、更接近無的方向滑落。

  光源在減少。

  聲音在減少。

  舊神的骸骨重歸黑暗。

  神都赤紅鱗甲上的十二道光環閃爍不定,龍王仰起長滿暗金骨刺的頭顱,環視四周。

  「這片維度在死。」

  神都的判斷乾脆利落。

  他偏過龍首,掃向單膝跪在碎裂死星上的皇帝。

  夢之沙重塑的軀殼,此刻已是千瘡百孔。

  右臂被閻魔刀的空間裂隙廢掉,<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垂落。左肩貫穿傷雖在自愈,可亞瑟那一戟注入的雷霆至今還在創口周圍遊走,將新生的肌肉纖維逐層灼焦。胸腔正面被迪奧轟出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凹陷,幾根肋骨的斷端刺破了皮膚,露出底下泛著幽藍螢光的夢之沙。

  怎麼看,都該是強弩之末。

  可神都沒有放鬆警惕。

  皇帝跪在碎石上。撐在地面。

  但他身體與岩石的邊界線消失了。

  「......」

  神都瞳孔地震。

  「區區用沙子堆出來的幻象...」

  皇帝低著頭。

  他左手繼續向下沉入。

  暗紅色的血肉與死星的灰黑岩層交融、互溶。

  這片維度...

  居然在主動接納他?!

  從胸口傷口中滲出的、泛著幽藍微光的夢之沙顆粒,它們順著融合的通道,從皇帝的身體裡向外擴散,滲透進岩石、滲透進虛空、滲透進這片正在坍縮的維度的每一寸肌理。

  他在把自己融進去!

  「真以為這種小孩子的過家家——」

  皇帝緩慢地抬起頭。

  血瞳里,凡人的怒意與傲慢正在褪色。

  「能殺死一位真正的主宰?」

  他的軀體完全溶解!

  皇帝那具被打得千瘡百孔的夢之沙軀殼,從外向內地消散!

  它們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向著四面八方的深空飄散開去。

  看上去,皇帝正在死亡。

  卡爾險些信了。

  他盯著正在潰散的血肉之雲。

  超級大腦正在思考。

  第一種:皇帝能量耗盡,夢之沙失去供能,肉身自行瓦解。

  第二種:皇帝主動拋棄肉身,再次嘗試升維為四維意識體。

  「卡爾!快退!」

  蝙蝠俠的低吼從側後方砸進耳膜。

  「......」

  第三種:皇帝沒有死,也沒有升維。

  他把自己變成了腳下的維度。

  「轟——!」

  黑暗維度炸開,一直在緩慢收縮、逐漸趨向無的紫黑色星雲,在這一刻猛然暴漲。宛若宇宙大爆炸般恢復了跳動!

  噴薄而出股股裹挾著紅色電弧的恐怖能量潮汐。

  紫黑褪去,暗紅浸染。

  乃至遠處開裂的死星,其崩塌的進程在這一秒被按下了快進鍵。整顆星球在暗紅色的潮汐衝擊下加速解體,碎石與岩漿被甩入深空,隨即被引力牽引著向某個中心點匯聚。


  正是皇帝消散的位置。

  碎石堆疊。塵埃凝聚。

  一具新的軀體...

  不,一尊嶄新的行星正在深空中生長。

  電弧如血管網絡般遍布在正在成型的大地上。死星的礦物構成了它的骨架,神明的顱骨碎片嵌入其中充當了關節。而將這一切粘合在一起的膠水,是夢之沙。

  從皇帝軀體中擴散出去的幽藍砂礫,此刻扮演著水泥的角色。

  深空中,一座由戰場廢墟拼湊而成的、直徑數十公里的畸形大陸,在眾人面前完成了它粗暴的誕生。

  大陸的表面並不平整。

  暗紅色的閃電在山脊之間跳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空間裂隙的開合。

  而在大陸的正中央。

  一隻眼球嵌在地表深坑。

  它的虹膜是暗紅色的。

  它在看著他們。

  「嗡——」

  聲音從腳下傳來。

  從頭頂傳來。

  從每一個方向傳來。

  皇帝的聲音不再從一個點輻射。它直接充斥了整片維度的聲場,如同大地在說話,如同天空在低語。

  「我說過。」

  大陸中央的巨眼微微轉動,瞳孔鎖定懸浮在深空中的五個渺小身影。

  「我已經醒了。」

  「.........」

  「他他媽的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七海之王扯開嗓子,黃金三叉戟重重杵在腳下的虛空中。

  恐懼?不存在的。

  亞瑟·庫瑞不恐懼他看不懂的東西。

  他只是單純地、發自肺腑地被噁心了。

  理由很樸素。

  他剛剛好不容易用夢之沙在這片鬼地方具象出了一整片海洋。

  溫度、鹽度、洋流方向,他甚至花了點工夫,往裡面加了一群磷蝦來模擬真實的生態系統。

  這是他進入黑暗維度後安全感來源。

  而現在,那個把自己變成一塊大陸的瘋子,正用暗紅色的閃電,一條一條地吞噬著他的海洋。

  「你給老子等著!」

  亞瑟雙腳踩在浪尖上。

  黃金鎖子甲在深空中折射出刺目的光芒。七海之王高舉海神三叉戟,戟尖指向那片暗紅色的大陸。

  纏繞在三叉戟上的雷霆應聲暴漲。紫藍色的電弧攀爬、分裂、如倒生的巨樹,在戟尖上空延展出遮天蔽日的枝丫。

  「海。為我。站起來!」

  亞瑟吼出了這輩子最中二的一句台詞。

  他腳下的汪洋聽從了指令。

  無窮無盡的海水騰空而起,化作堵遮蔽星光的巨牆。

  浪頭高過正在解體的死星,浪面上刻滿著吞吐雷霆的符文。

  海嘯。

  維度級的海嘯。

  亞瑟將三叉戟向前一擲。

  「去!」

  巨浪向那片暗紅色的大陸傾瀉。浪頭接觸地表,蒸騰的水汽化作遮天蔽日的白霧。地面上的暗紅閃電瘋狂地抽搐、嘶鳴。

  可——

  亞瑟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海嘯沒有碾平大陸。

  浪頭在半空中凝固。

  緊接著,碎了。

  如一個正在做夢的人被人猛地拍醒。他夢中的城堡、軍隊、坐騎,統統在睜眼的那一幀歸零。

  亞瑟的海洋,是夢之沙的造物。

  而皇帝已經將這片維度中所有的夢之沙,納入了自己的控制。

  他只需要在這片夢境中宣布——

  「醒來。」

  所有不屬於現實的構造,就會自行崩塌。

  數萬億噸的海水,化作漫天紛飛的幽藍碎屑,飄灑在深空。

  亞瑟站在虛空中。


  腳下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海洋。沒有浪頭。甚至連他剛才在腳底放的那群磷蝦,都變成了一粒粒毫無生氣的藍色沙礫,在失重環境中緩慢旋轉。

  「......」

  七海之王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腳下。黃金三叉戟還插在一塊憑空漂浮的冰渣上,戟身上的雷霆也跟著啞了火。

  亞瑟張了張嘴。

  閉上。

  又張開。

  再閉上。

  他轉過頭,找到了站在殘垣上的蝙蝠俠。

  「如果你接下來準備說'我早就料到了'這種話。」七海之王的嗓音發乾,「我絕對會把你這身蝙蝠皮扒下來當圍裙。」

  蝙蝠俠沒接話。

  披風后的十二隻漆黑魔翼在微微顫抖。

  閻魔刀在他掌心發出低沉的嗡鳴,刀柄的溫度正在下降。

  蝙蝠俠的視線掃過大陸表面那些搏動著暗紅閃電的岩脊。

  「要速戰速決了。」披風鬥士低聲道。

  他目光從亞瑟身上移開,依次掃過懸浮在不同方位的卡爾、神都,以及站在最遠處的薩拉菲爾。

  「各位。」

  「他將自身溶解進了維度。」蝙蝠俠低聲道,「他的意識核心大概藏在中央那隻眼球里。可如果正面突進的話——」

  他抬起左手,指向大陸表面。

  搏動著暗紅閃電的岩脊此刻開始活動了。

  扭曲的石柱從地表拔起,彎折出關節的弧度。數百條長達數公里的岩石巨臂,帶著碾碎小行星的質量,在大陸表面緩慢展開。每一條巨臂的末端,都凝聚著一團拳頭大小的暗紅色光球。

  方才皇帝就是用這種東西老化了卡爾的胸甲。

  而現在他有幾百個。

  「——我們會被打成渣。」迪奧平靜地補完了後半句,隨即又道,「你們上,我在這裡為你們拖延。」

  他似乎一點都沒繼續戰鬥的欲望。

  「我會與他繼續爭搶這片維度的控制權。」

  「......」

  「隨便你,那就不正面突進。」

  神都踏碎腳下的虛空,龍軀前傾。

  十二道符咒光環再次加速旋轉,赤紅色的重甲表面升起扭曲的熱浪。龍王打頭陣。

  「本大王從側翼撕開缺口——」

  「還是一起上。」

  卡爾打斷了他。

  至尊小超人懸浮在深空中,他眼睛裡一顆火星都沒有。

  猩紅色的熱視線收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乾乾淨淨的湛藍色瞳孔。

  「別分頭。」卡爾掃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聲音比方才平穩了許多,「他已經把自己變成了地形。你們拆他一條胳膊,他能從地殼裡再長出十條。分散兵力只會被逐個擊破。」

  「擠在一塊讓他一鍋端?」

  亞瑟攥緊三叉戟,「你這是哪本戰術手冊上寫的?」

  「肯特農場的。」卡爾認真地回答,「今年西瓜收穫的時候,喬納森說。要順著一個方向收。不要東一刀西一刀。浪費體力。」

  「......」

  亞瑟嘴角微張,顯然在猶豫要不要提醒卡爾,眼前這片滿是暗紅閃電的地獄,與堪薩斯的西瓜地之間可能存在些許差異。

  可蝙蝠俠開口了。

  「他說得對。」

  披風鬥士將閻魔刀完全拔出。

  「我們集中火力。一條線推進。目標只有一個——中央的眼球。」

  他頓了一下。

  「我可以斷後。」

  不多廢話。

  五道身影同時動了。

  卡爾打頭。徑直撞碎了面前第一條橫掃而來的岩石巨臂。碎石在他身後炸開,他連回頭看都沒看一眼。

  神都居左。

  龍人貼著大陸的地表低空掠過,十二道光環輪番轟炸。


  岩石炸裂。碎屑向外拋射。

  可裂口底部的紅色閃電搏動了兩下,新的岩層從裂縫邊緣長出,填補了空缺。速度甚至比神都的下一口龍息還快。

  亞瑟揮動三叉戟,雷霆順著戟身灌入大陸的地殼。

  大地痙攣了一瞬。

  僅此而已。

  下一秒,腳下的地表裂開。六條石臂從亞瑟站立的位置同時拔起,裹挾著足以碾碎行星的質量,呈合圍之勢收攏。

  「該死——!」

  亞瑟抽出三叉戟橫架在頭頂。六條石臂撞上戟身,金屬顫鳴聲刺穿耳膜。黃金鎖子甲的肩吞碎裂了一塊,七海之王雙膝砸進地表,陷入齊腰深的碎石。

  蝙蝠俠在最後方。

  閻魔刀出鞘、斬擊、回鞘。

  三個動作壓縮在一次呼吸里。

  暗藍色的刀芒切開腳下的地殼,將一整條試圖從側後方偷襲的石臂連根斬斷。切口平滑如鏡,斷面上的暗紅閃電在空間裂隙面前嘶鳴了兩聲,啞了。

  可他砍斷一條,地殼裡長出三條。十二隻漆黑的魔翼扇動,將他拔離地表。三條新生的石臂撲空,撞在一起,碎石四濺。

  可翼尖的羽翎依舊從漆黑變為灰白,如同秋末枯枝上最後幾片掛不住的敗葉。

  皇帝將夢之沙與黑暗維度徹底融合。

  這片空間本身就是他的消化系統。

  他們釋放的每一點魔力、每一絲神速力殘餘、每一縷被具象化的夢境造物,都會在接觸地表的瞬間被吸收、轉化、反哺給那些無窮無盡的石臂。

  一場註定無法通過消耗戰獲勝的圍城。

  卡爾的裝甲在持續老化。

  右肩甲報廢之後,胸甲上方也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紋。每一次與石臂的硬碰硬,都會讓暗紅光球的衰變效應在裝甲表面多留下一層白灰。

  他打得越凶,碎得越快。

  因為皇帝說了醒來。

  夢境在褪去。

  他們借來的殼子在溶解。

  「嗡——」

  大陸中央。

  嵌在地表深坑中的巨型眼球,轉動了。

  「我說過了。」

  大地的聲音迴蕩在維度中。

  「夢醒了。」

  巨拳下墜。

  光影在拳影中彎折。

  神都仰起龍首,黃金瞳映出半片蒼穹大小的拳頭底部。

  十二道光環在他身前交織成盾。

  不夠。

  遠遠不夠。

  「神都!」

  亞瑟嘶吼出聲,三叉戟脫手擲出,黃金戟身拖拽著最後一縷灰白色的雷霆,扎進巨拳的指縫。

  雷霆在拳面上炸開。

  僅此而已。

  神都雙腿扎進地殼,龍人的脊椎弓起。

  他選擇了硬接。

  「來——」

  可卻是風來了。

  它穿過了神都張開的龍翼縫隙。穿過了卡爾反監甲胸口的裂紋。穿過了亞瑟金色鬍鬚上乾涸的鹽粒。穿過了蝙蝠俠正在褪色的魔翼。

  風過之處。

  無聲無息。

  「......?」

  巨拳在距離神都頭頂七米處開始瓦解。碎石從指縫間簌簌墜落。輕飄飄地飄向深空。

  風繼續吹。

  沿著大陸的裂縫向四面八方滲透。

  凡是風經過的地方,搏動的暗紅色閃電便如被抽走了氧氣的爐火,發出兩聲氣若遊絲的噼啪,然後寂滅。

  大陸表面那些不斷再生、不斷增殖的石臂停了。

  已經拔出地表的石臂僵在半空。

  還埋在地殼裡的石臂終止了生長。

  清醒。

  清醒的風吹過睡夢的國度,夢就會醒。

  只需要有一個清醒的人,站在夢裡,呼一口氣。


  巨眼震顫。

  視線沿著風的來路回溯。

  穿過碎石。穿過灰燼。穿過正在瓦解的石臂殘骸。

  最終落在一個人身上。

  大陸邊緣。

  一塊半懸空的黑曜石碎片上。

  少年站在那裡。

  米色的風衣。帆布鞋。乾淨的黑髮。

  沒有六翼。沒有光輪。沒有黑曜石王座。甚至連剛才在哥譚街頭時那道遮天蔽日的聖光瀑布都沒有。

  薩拉菲爾·肯特兩手空空地站在戰場的最外圍。

  風從他的口齒間吹出。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一路吹過了整座大陸。

  「你...」

  大地發出了聲音。

  「你什麼都沒有。」

  「你的夢之沙沒有具象出任何東西。你的身體裡沒有流轉著符咒、沒有雷霆、沒有反物質裝甲、更沒有別人的皮囊。」

  「你憑什麼——」

  「因為我醒著,這位先生。」

  薩拉菲爾放下手。語氣里透著真誠的歉意,好像在為自己打斷了別人的午覺而不好意思。

  「抱歉。」

  「夢之沙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想了很久。我想變成什麼呢?變成像神都那樣厲害的龍?變成像卡爾哥哥那樣穿鎧甲的英雄?還是變成...」

  「爸爸那樣的人?」

  他搖了搖頭。

  「可我發現,我最想成為的,就是現在的我。」

  「一個會在遺忘酒吧給惡魔端牛奶的普通人。一個會在農場裡幫爸爸收玉米的普通人。一個什麼特別的力量都沒有、只是剛好醒著的普通人。」

  「所以夢之沙什麼都沒賜予我。或者說...他賜予了我清醒。」

  薩拉菲爾抬起頭,清澈的眼眸直視那隻嵌在大陸中央的巨眼。

  「我已經是我最想成為的樣子了。」

  「一個醒著的人,站在夢裡。」

  「只需要吹口氣。」

  「夢就該醒了。」

  大陸崩解。

  夢之沙從岩石的分子間隙中析出,化作漫天漂浮的幽藍星塵。

  它們不再搏動暗紅色的閃電,不再承載皇帝的意志。它們只是褪去了被污染的本源,回歸了沙子本來該有的樣子。

  「不...」

  大地的聲音出現了裂痕。

  瞳孔深處,一個人影正在凝實——

  皇帝的軀殼從維度中被剝離、壓縮、重新塑形。

  他再次擁有了人類的輪廓。

  金髮。赤裸的上半身。

  神速力在他體表掙扎著跳動。

  頻率越來越低。

  越來越慢。

  「錚——!」

  蝙蝠俠的刀鳴聲切入戰場。

  閻魔刀出鞘——!

  「嗤啦——!」

  十字刻進了皇帝的胸口。

  空間裂隙咬住了他的血肉、咬住了他的骨骼、咬住了填充在傷口中每一粒試圖自愈的夢之沙。

  皇帝被釘在了原地。

  他低頭看著胸口那道交叉的暗藍十字。

  裂隙的邊緣不斷吞噬著新生的肌肉纖維。

  他嘗試調動神速力。

  電弧跳了一下。

  熄了。

  風還在吹。

  「你...」

  皇帝抬起頭,血瞳鎖定十步之外收刀歸鞘的蝙蝠俠。

  「布魯斯·韋恩。你用那個男人的刀...」

  「是我用我老師的刀。」蝙蝠俠糾正道。

  閻魔刀入鞘。

  「咔噠。」

  蝙蝠俠身上最後兩片魔翼在這一刻化作灰白色的碎屑,飄散在深空。真魔人的形態徹底褪去。


  他又變回了那個穿著碳纖維鎧甲、沒有任何超能力的凡人。

  蝙蝠俠。

  僅此而已。

  而他依舊站在那裡。

  「卡爾哥哥。」

  薩拉菲爾的聲音從大陸邊緣傳來。

  卡爾一愣。

  隨即咧嘴一笑。

  他閉上了眼。

  夢之沙構成的反監視者裝甲,感受到了宿主意志的撤離。

  「喀拉...喀拉拉——」

  裂紋沿著胸甲中線向兩側擴張。肩甲脫落,墜入深空。護臂炸裂成碎片。背部的能量導管一根一根斷開,流出冰冷的藍色液體。

  至尊小超人站在風中。

  格子襯衫。牛仔褲。

  黑髮在風中亂成一團。

  皇帝歪過頭。

  血瞳盯著這個脫掉了所有偽裝、穿著一件破爛格子襯衫走過來的黑髮青年。

  「你在幹什麼?」

  「你脫掉了你的殼子。」皇帝嗤笑,「你現在只是一坨肉。我一根手指就能——」

  「你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至尊小超人停在他面前,抬起右手。

  卡爾握緊了拳頭。

  「我叔叔說過一句話。」他看著皇帝的眼睛。

  湛藍的瞳孔里乾乾淨淨。

  盛滿堪薩斯夏天傍晚的天空。

  「他說,卡爾。你力氣夠大了。以後別老想著怎麼打得更重。」

  卡爾將右拳收至腰側。

  「他說——」

  「你得知道,你這一拳是為了什麼才打的。」

  「弄明白了這個。就足夠了。你不需要成為我想像中的你。」

  卡爾上步。轉腰。送肩。

  右拳轟出!樸實無華。

  「你的鬧劇——」

  「就在這裡結束吧!!!」

  「砰——!!!」

  拳頭砸中皇帝的胸口。

  空間碎裂!現實修正。

  「咔——」

  拳面接觸的位置,夢之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皇帝的血肉間析出。幽藍色的砂礫從裂開的皮膚縫隙中湧出。

  薩拉菲爾的風還在吹。

  它穿過了卡爾的格子襯衫,穿過了他的拳頭,順著骨骼傳導的通路,鑽進了皇帝體內最後一粒還在做夢的沙子裡。

  「呼——」

  皇帝體表最後縷暗紅色的電弧跳了兩下。

  滅了。

  金髮男人維持著被釘在半空的姿勢。血瞳里的邪光一點一點地消退,如同日落時分太陽沉入地平線下的最後那抹餘暉。

  他張了張嘴。

  「...」

  夢醒了。

  金髮在風中散成了一縷一縷的藍色星塵。

  皇帝始終沒有閉眼。

  他就那麼直直地盯著面前這個穿著格子襯衫的黑髮青年。

  視線從卡爾的拳頭,一路向上,停在了他湛藍的眼睛上。

  「...哼。」

  「你有幾分他的樣子。」

  他破碎的嘴唇牽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息。

  砂礫帶走了他的下巴。帶走了他的顴骨。帶走了那雙流淌過無數宇宙血色的金色瞳孔。

  最後消散的,是胸口那道暗藍色的十字。

  空間裂隙失去了釘住的對象,無聲彌合。

  卡爾的拳頭懸在半空。

  風停了。

  「......卡爾。」

  身後傳來亞瑟的聲音。

  七海之王拄著三叉戟,渾身上下的黃金鎖子甲碎了大半,唯一沒清醒的傢伙卻活像個剛從廢品收購站爬出來的落魄國王。


  他張了張嘴。

  「你的拳頭...」

  卡爾聳聳肩,他抬起頭,望向深空。

  黑暗維度正在崩塌。

  而他打碎的壁壘另一側,隱約透進來一絲——

  光。

  「走吧,諸位,回家吧。」

  薩拉菲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卡爾轉過身。

  少年依舊站在大陸邊緣的那塊黑曜石碎片上。

  米色的風衣。乾乾淨淨,一如他來時的模樣。

  「天快亮了。」

  .........

  維度壁壘碎成了滿天的玻璃渣子。

  晨光從裂縫裡漏進來的時候,亞瑟的黃金鎖子甲已經只剩下一條褲腰帶和半塊護腿。

  七海之王光著膀子踩過哥譚主街上殘留的積水,酸水濺在他渾身上下的擦傷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我宣布。」

  亞瑟將三叉戟扛在肩上,戟身歪歪斜斜。

  「本次行動,MVP是我。」

  走在他右側的卡爾連頭都沒偏。

  「你的海被人一口氣吹沒了。連磷蝦都沒剩下。」

  「磷蝦是輔助!磷蝦不算!」

  亞瑟清了清嗓子,三叉戟差點戳到旁邊一盞還沒倒的路燈。

  「我那一戟可是實打實地貫穿了那傢伙的肩膀!你卡爾最後那一拳,不就是順著我開的口子打進去的?這叫助攻!沒有我的三叉戟,你連他的皮都摸不著!」

  「你那一戟扎進去之後,他把你當槓桿甩了出去。」卡爾的語調平得如同在陳述天氣預報,「你在黑暗裡滾了三圈半。我數的。」

  「三圈?!明明只有半圈!」

  「現在是四圈了。」

  「你——」

  亞瑟漲紅了臉,轉頭尋找援軍。

  他的目光掃過左側。

  神都恢復了人類少年的軀殼。黑色衛衣上的泥漬幹了一半,鞋面上的酸臭污水印子怎麼蹭都蹭不掉。龍王雙手揣在衣兜里,步伐比誰都快,顯然急著離開這片讓他丟盡面子的地方。

  「神都!」亞瑟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你評評理!你覺得誰的貢獻最——」

  「閉嘴。」

  龍王沒回頭。

  「別跟我說話。」

  「可——」

  「你再說一個字。」神都偏過頭,「我把你的三叉戟掰彎了插在你頭上當天線。」

  亞瑟選擇了沉默。他低頭看了眼自己那把確實有點歪了的三叉戟,默默把它從左肩換到了右肩。

  至於走在四人前方的蝙蝠俠。

  閻魔刀消失了。

  夢之沙構築的一切都在維度崩塌時歸還了原主。統統化作幽藍色的星塵飄散在深空。

  留在他手裡的,只有腰帶里幾顆還沒用完的蝙蝠鏢。

  他走得不快。

  披風的下擺拖在積水裡,沾了一層灰褐色的泥漿。

  五個人在哥譚的主街上拉成一條鬆散的縱隊。

  天際線的輪廓從漆黑轉為深灰,再從深灰滲出第一抹鐵鏽色的暖。

  是清晨。

  哥譚的清晨。

  有太陽的清晨。

  縱隊的最後面,兩個金髮和黑髮的身影落在其餘人十幾步開外。

  迪奧·肯特走在右側。

  薩拉菲爾走在左側。

  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沉默走了大約片刻。

  「幹得不錯,薩拉菲爾。」

  迪奧率先打破了安靜。

  他沒有轉頭。目光依舊落在前方。語氣平淡。

  薩拉菲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嘴角翹了一下就壓回去了,可眼睛裡的亮光還是泄露了真實的心情。


  「謝謝,迪奧哥哥。」

  隨即,薩拉菲爾的笑意里摻進了一絲困惑。

  「不過,為什麼...」

  「迪奧哥哥,你明明也是清醒的。你完全可以...」

  金髮青年終於偏過頭,看了弟弟一眼。

  「我也用了砂礫。被污染的砂礫。」

  迪奧的語速不快。

  不過這種坦白對他來說顯然並不舒適。

  「雖然我成功掌控了那股力量。也成為了維度魔神。但顯然——」

  迪奧垂下眼瞼。

  「我也會出錯。」

  他用污染過的力量搭建了自己的領地。

  他算得很精。

  引力坍縮對抗時間膨脹、黑鑽的概念吞噬消耗神速力的本源。

  可他沒有算到薩拉菲爾。

  一個什麼都沒變的人,吹了口氣,把皇帝叫醒。

  顯然,今天的勝利,屬於他弟弟。

  「薩拉菲爾。」

  迪奧收回視線,「幹得不錯。」

  第二遍了。

  薩拉菲爾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

  可少年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蝙蝠俠在這時回了一下頭。

  他的視線越過卡爾和亞瑟糾纏不休的肩膀,越過神都低著頭趕路的背影,落在縱隊末尾那兩道一高一矮的身影上。

  嘴角向上動了一下。

  轉回頭的時候,下巴再度恢復了冷硬。

  「他剛剛是不是笑了?」

  亞瑟瞪大了眼睛。

  三叉戟差點從肩上滑下去。

  「蝙蝠俠?笑了?剛才?就剛才?」亞瑟拽住卡爾的袖子,「你看到了嗎?我沒產生幻覺吧?」

  神都的腳步頓了一拍。

  龍王偏過頭。

  「你眼睛花了。」他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

  「蝙蝠俠。不會。笑。」

  「可我明明——」

  「你。眼睛。花了。」

  神都加重了每一個音節。

  亞瑟看向卡爾。

  但卡爾聳聳肩,將視線偏向身後。

  東面。

  城市盡頭的天際線上,鐵鏽色的暖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殘餘的灰暗。一顆完整的、金黃色的太陽,從哥譚東區那排參差不齊的老舊公寓樓頂後面,探出了半個腦袋。

  光線穿過積水的街道,碎成萬千道跳動的金色碎片。

  他收回視線。

  「嗯。你眼睛花了。」

  卡爾輕笑道。

  亞瑟張著嘴,控訴的話卡在舌根上下不來。

  他左看右看。

  七海之王的委屈達到了今夜的歷史峰值。

  也就是幸好這裡是哥譚,不是他家,要不然他就...

  「你們肯特家的人實在——」

  「嗡。」

  低沉的氣流擾動聲,壓扁了亞瑟的抱怨。

  眾人同時停下腳步。

  頭頂上方,一道翠綠色的身影穿透了哥譚剛剛恢復通透的天空,穩穩懸停在街道正上方。

  火星獵人。

  榮恩·瓊茲的藍斗篷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臉上只有凝重。

  「先生們。」

  榮恩降落在積水的街面上。

  「雖然現在該讓你們休息。」

  「但海濱城與亞特蘭蒂斯——」

  「現在大事不妙。」

  晨光照在五個人滿是泥漿與血漬的臉上。

  亞瑟的三叉戟從肩上滑了下來。

  「......」

  七海之王吞了口唾沫。

  「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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