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克拉克·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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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會郊區。

  一套月租一千兩百美元的單身公寓。

  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略顯凌亂的床單上切出幾道平行的亮斑。二十四歲的克拉克·肯特仰面躺在床上。沒穿襯衫,只套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居家T恤,右手抓起一顆沾滿焦糖和黃油的爆米花,準確地拋進嘴裡。

  「咔嚓。」

  咀嚼聲格外清晰。

  作為《每日星球》報社裡最年輕的王牌調查記者,克拉克的晨間活動自然十分匱乏。

  高熱量膨化食品,以及一本與他同名同姓的超級英雄漫畫。

  他翻過塗布著全彩油墨的紙頁,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分鏡框裡快速掃動,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分鏡切得太碎了。」

  克拉克咽下爆米花,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指腹,著實沒忍住這股強烈的吐槽欲,「羅根的戲份比背景里的碎石頭還少,說好的X教授呢?鋪墊了十幾期,連個輪椅的輪子都沒畫出來。編劇是把設定吃了嗎?」

  他翻到下一頁,視線停留在一個跨頁大圖上。

  畫面中,天國宇宙的戰場一片狼藉,紅色的披風與漆黑的能量波交織在一起。

  「還有洛克叔叔。」青年嘆息,「上一次出場還是三個月前。他到底是去天國宇宙防守達克賽德的『吃雞大賽』,還是死在哪個沒畫出來的分鏡里了?」

  「還有喬納森夫婦更是直接人間蒸發,編劇天天寫農場,結果連彩蛋都不給。」

  他合上漫畫。

  盯著封面上穿著紅藍緊身衣、胸口印著巨大S的男人擺出衝刺姿態。

  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嚴重懷疑某個變態編劇,是不是在他小時候不知道的時候,全天候跟蹤觀察了他整整一年,才把這套漫畫的日常細節畫得這麼有既視感。

  當然,理智告訴他這純屬扯淡。畢竟這家位於加州伯班克的漫畫巨頭,誕生至今的年紀比他的年紀都要大上一百歲。

  不過一切的根源,也不是沒有可能是他,畢竟他還有一位堪稱業界傳奇的叔叔。

  「嗡嗡——!」

  木質床頭柜上,手機嗡鳴。

  克拉克臉上的輕鬆斂去。

  他嘆了口氣,認命般地坐起身。

  「又來了。」

  他探著身子,從亂糟糟的枕頭底下摸出一副黑框眼鏡,習慣性地架在鼻樑上。這是他進入工作狀態的物理開關。戴上眼鏡,他就從漫畫男孩變成了為生計而奔波的實習記者。

  他抓起手機,不過卻發現屏幕上跳動的不是主編催命的號碼。

  來電顯示——【薩拉菲爾】

  克拉克挑了挑眉毛,按下接聽鍵。

  「這裡是克拉克。」

  「克拉克表哥。」聽筒里傳來一個略帶電流底噪的聲音。

  「薩拉菲爾?」克拉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曆,「怎麼了?我記得還沒到咱們約定回去聚餐的日子。」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克拉克能聽到男孩的呼吸聲,以及背景里拖拉機的轟鳴。

  「爸爸最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薩拉菲爾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怕驚動了什麼人,「昨天下午,他在翻土的時候,在南邊的南瓜田裡暈過去了。」

  克拉克臉上的表情一滯。

  「我叫了鎮上的醫生,說是過度勞累,心臟負荷太大。」薩拉菲爾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濃濃的無奈,「他不肯去大都會的醫院做全面檢查,甚至今天早上還要去修穀倉的屋頂。表哥,你能不能回來一趟,勸勸他……」

  克拉克摘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捏了捏眉心。

  「知道了。」他吐出一口廢氣,「我待會開車回去。」

  他掛斷電話。

  房間裡重新恢復死寂。

  克拉克無神地盯著床尾封面鮮艷的《超人》,目光逐漸失去焦距。

  漫畫裡的洛克·肯特,擁有鋼鐵之軀,能手撕毀滅日,能穿梭多元宇宙,能在天國降臨的末日裡硬剛達克賽德。

  誰讓這個男人,早年間是DC漫畫公司的編輯。十幾年前,DC高層決定對超人的起源進行全面重置。他便作為核心主創之一,參與了這次足以載入漫畫史的企劃。


  作為對他的致敬與內部惡搞,他更是被直接寫進了劇本,成了一個極具分量的角色。

  漫畫裡的叔叔,在新編輯們對老前輩的致敬大手下,成了DC增添了一大堆的子系列刊物漫畫的藉口。陰差陽錯獲得了超凡力量,收養了一堆比怪物還要怪物的魔丸,而在最新的劇情里,則是作為防守方主力前往天國宇宙參戰達克賽德吃雞大賽。

  不過這也只是幻想。

  畢竟現實里的洛克,只是一個會因為低血糖和心臟衰竭倒在堪薩斯泥土裡的固執老頭。只是一個給剛出生的侄子取名為克拉克,從男孩認字開始,就拿著DC的內部樣刊,一本一本地帶著他看完了那個穿紅披風的男人所有故事的普通男人。

  他把所有不屬於普通人的天馬行空都留在了紙面上。

  和那個雨夜一起,和他的父母一起,那對同樣名為喬納森和瑪莎的平凡夫婦一起,共同在一場慘烈的連環車禍中喪生。

  葬禮那天。

  沒有超級英雄,也沒有外星艦隊,只有連綿不絕的雨水和刺骨的寒風。

  處理完後事的叔叔什麼也沒說。他向公司遞交了辭呈,打包了所有的漫畫手稿,永遠離開了繁華的西海岸。

  他回到了老家,繼承了廣袤卻貧瘠的農場。曾經在編輯部里揮斥方遒、架構多元宇宙的男人,換上了沾滿機油的背帶褲,拿起了鋤頭,將餘生全部埋進了那片長滿玉米和苜蓿的土地里。

  超級英雄救不了喬納森和瑪莎。

  超級編輯也無法讓自己在現實里獲得鋼鐵之軀。

  克拉克用力搓了把臉,將沉舊的記憶強行壓回腦海深處。他翻身下床,從衣櫃裡扯出一件乾淨的格紋襯衫套上,動作麻利地將車鑰匙和皮夾塞進口袋。

  他必須馬上回農場。

  只不過臨出門前,克拉克按在門把手上的動作停滯了半秒。餘光越過凌亂的被褥,看向床尾那本封面鮮艷的漫畫期刊。

  他折返回去,一把抓起那本《超人》,胡亂捲成筒狀,硬塞進洗得發白的帆布背包里。

  堪薩斯的農田裡,固執的老頭十幾年來拒絕接觸任何現代報紙和漫畫,靠著一台破收音機聽天氣預報度日。帶上這本期刊,多少算個消遣。畢竟老傢伙大概率還不知道,自己在最新一期的跨頁大圖裡,剛剛迎來了戰力崩壞級別的高光時刻。

  帶回去給他墊桌腳吧。

  鎖好房門,克拉克剛踏上走廊滿是菸頭燙痕的劣質地毯,褲兜里的手機便發出一陣急促的震顫。

  掏出手機。

  ——露易絲。

  靠在剝落的牆皮上,大男孩有些手足無措。

  這位可是《每日星球》編輯部里最扎手的帶刺玫瑰。剛入職不過短短三年,硬生生憑藉著令人髮指的直覺和不要命的拼勁,踩著無數老油條的尸位素餐,拿到了全職王牌記者的工牌。

  甚至這位大小姐的人生軌跡...

  也是一部狂熱粉絲強行逆天改命的圓夢史。

  據說她從小的人生終極目標,就是成為古早DC漫畫裡那個上天入地、敢揪著超人披風當面輸出的王牌女記者。後來的事實證明,她做到了。不僅做到了,她甚至依靠現實倒逼了二次元。

  DC那幫滿腦子KPI的商人,在見識到這位現實版露易絲製造的恐怖流量和頭版銷量後,厚著臉皮找上門來,簽下了她的真人肖像權。

  借著這股東風,原本在最近一次宇宙重啟大事件中被徹底邊緣化、戲份刪減得連背景板都不如的漫畫版露易絲,頂著現實中這位大小姐的臉,堂而皇之地殺回了主線連載。

  雖然重啟後的設定依舊是個龍套,可這番操作本身,已足夠載入美國漫畫史的奇葩史冊。

  印著她真人臉模的漫畫,加上她本人在現實報紙上發表的硬核爆料,形成了一套無懈可擊的閉環帶貨。

  稿子賣爆,漫畫斷貨。

  盯著還在震動的屏幕,克拉克嘆了口充滿嫉妒的廢氣。

  人與人之間的命運參差,有時候比漫畫編劇吃書還要離譜。

  明明自己也是頂著克拉克·肯特這個金字招牌來投簡歷的,連眼鏡、鄉下土包子口音這種刻板印象都做到了百分之百的完美復刻。

  憑什麼他們就不來找自己談談哪怕一毛錢的版權合作?


  實習記者就沒有人權?

  底層社畜的肖像就不配印在銅版紙上?!

  克拉克用力清了清嗓子,不自覺地挺直了脊樑,收起滿腹的牢騷,嚴肅地滑開了接聽鍵。

  「早上好,露易絲小姐。」

  「我們的超級男孩今天起床了嗎?」電話那頭傳來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響,帶著女人戲謔的聲音,「有沒有興趣來做我的拎包助手?大都會南區有個地下黑拳的場子昨晚被端了,內幕很深。」

  「我想,明天的頭版頭條上如果印著『露易絲&克拉克』的聯合署名,主編絕對會樂意多批兩千刀的獎金。這可是個情懷大賣點。」

  克拉克眼底倏地亮起一抹光彩。

  頭版署名。獎金。和編輯部之花單獨出外勤。

  三個帶著十足誘惑力的籌碼砸在天平上。

  他張開嘴,應和的話語滑到了舌尖。

  可堪薩斯泥土裡生鏽的拖拉機,以及倒在農田裡的老農,又毫無預兆地碾碎了這片粉紅色的幻想。

  克拉克咽下允諾,肩膀塌了下來。

  「抱歉,露易絲小姐。」他吐出一口濁氣,語氣里透著濃到化不開的無力感,「我今天得請假了。家裡出了點急事。」

  高跟鞋的敲擊聲在電話那頭停頓。

  「明白了。」露易絲倒沒什麼盤問的想法,語氣轉為純粹的理解,「處理好家裡的事,祝你好運,超級boy。」

  乾脆利落的盲音取代了女人的聲音。

  克拉克垂下手臂,將手機鎖屏揣回兜里。

  要說他對這位堪稱傳奇的異性上司沒什麼粉紅色的幻想,那純屬自欺欺人。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誰不想和光芒萬丈的主角扯上點關係。

  但幻想填不飽肚子,也治不了心臟衰竭。

  對方是露易絲,是不論現實還是漫畫,都敢蹚著黑幫火拼現場的彈殼去搶第一手資料的超級記者。

  他克拉克·肯特,不過一個靠吃打折泡麵度日的堪薩斯鄉下小子。除了縮在十幾平米的出租屋裡看同名漫畫,沒有任何社交愛好。硬要說有什麼特長,大概是在高中田徑隊裡跑得比別人快上那麼幾秒。

  「跑得快算什麼賣點?去送外賣嗎?」

  克拉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快步走下狹窄的樓梯。

  鑽進停在公寓後巷的祖傳寶貝,一輛福特皮卡。他擰動鑰匙。老舊的引擎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噴出一股刺鼻的尾氣,車身顫抖了兩下,終於艱難地穩住了怠速。

  青年踩下油門,打了個方向盤。

  鏽跡斑斑的皮卡駛出逼仄的街巷,匯入大都會早高峰的滾滾車流,向著城外的堪薩斯高速公路,一路向西,駛向斯莫威爾。

  ......

  三個小時後。

  老舊的福特皮卡駛下高速,車胎碾過公路,揚起一陣乾燥的黃土。

  克拉克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盯著前方筆直的柏油路。借著後視鏡的餘光,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男人。

  洛克·肯特。

  永遠都是這件洗到發白的格子襯衫,外面套著沾了機油和泥土的粗布夾克。臉上布滿了堪薩斯烈日暴曬出的深深刻痕,尤其是這雙眉毛,被焊死了一樣,永遠死死地擰在一起,化不開,展不平。

  和克拉克記憶深處坐在電腦前、對著畫稿指點江山的編輯判若兩人。

  說實話,自從十幾年前那個雨夜的車禍之後,克拉克就再也沒見這位叔叔真正笑過。

  哪怕是上個月,表弟薩拉菲爾收到了常春藤聯盟三所名校的聯合全獎錄取通知書,這個在農田裡刨了一輩子土的男人,也只是摘下草帽,用長滿老繭的手擦了擦汗,平靜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

  「挺好,那今天薩拉菲爾休息,克拉克,來都來了,就麻煩你去把豬圈的糞鏟了。」

  說起來...

  上次看到他笑是什麼時候?

  克拉克的思緒順著公路兩旁飛速倒退的玉米地,飄回了數年以前。

  那時候,叔叔當年在DC編輯部帶過的一個年輕後輩,提著兩箱廉價啤酒跑到農場來拜訪。兩人在門廊下喝到半夜。

  一年後。


  最新一期的《超人》漫畫上,憑空多出了一個能使用規則級魔法的男孩。

  男孩的名字,和現實中天天跟在克拉克屁股後面跑的表弟一模一樣...

  薩拉菲爾。

  克拉克清楚地記得,當他把散發著油墨味的當期月刊遞給剛從田裡回來的叔叔時,男人僵硬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

  是被硬生生氣笑的。

  據薩拉菲爾事後繪聲繪色的描述,叔叔在某天晚上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座機的話筒咆哮了整整四個小時。

  最後,電話那頭只傳來一句無恥的哀嚎:

  「哎呀,老前輩,你體諒一下我們畫圖的吧!你也知道,連載不能斷,水劇情是很難的一件事啊!這不剛好借您兒子的名字蹭點靈感嘛~」

  「車!」

  副駕駛上陡然爆發出一聲低喝。

  男人的聲音砸碎了克拉克腦海里荒誕的回憶。

  克拉克猛回神,瞳孔驟縮。

  前方十字路口,一輛滿載著原木的重型卡車無視了閃爍的黃燈,以野蠻的姿態橫穿而過。

  「呲——!」

  右腳踩下剎車踏板,讓剎車片發出尖嘯,男人雙手握緊方向盤,向右猛打方向。

  老舊的福特皮卡在柏油路面上拉出兩條黑色胎痕,車身劇烈傾斜,險之又險地擦著重卡的尾部欄杆滑了過去。

  皮卡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肩的雜草叢裡。

  引擎發出幾聲悽厲的咳嗽,徹底熄火。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砸在克拉克的牛仔褲上。

  他可不是超人,他沒有鋼鐵之軀,沒有生物力場。剛才要是慢點,這輛破皮卡連同裡面的兩個人,就會被原木碾成肉泥。

  男人轉過頭,看著還在大口喘息的侄子。

  倒沒什麼驚慌的意思,只是擰在一起的眉頭壓得更低。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還是大都會的尾氣把你熏傻了?」他冷冷道,「開車的時候走神。你以為你是漫畫裡不會流血的超人?」

  克拉克咽了口唾沫,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我的錯,叔叔。」他虛弱地應付著,伸手去擰動鑰匙重新打火,「我只是昨晚沒睡好。」

  「沒睡好就開回去睡覺,別拿咱們倆的命開玩笑。」男人冷哼了一聲,視線重新投向前方,「開慢點。」

  皮卡的引擎重新甦醒。

  克拉克掛上檔,將車子重新開上公路。

  車窗外的景色從連綿不絕的玉米地,逐漸變成了連綿不斷的鋼筋水泥。

  ......

  半小時後。

  走廊的白熾燈發出令人煩躁的滋滋聲。

  戴著厚重樹脂眼鏡的主治醫生將兩張薄薄的X光片插進觀片燈的卡槽里,光線透過那些陰影,映在他布滿倦容的臉上。

  「情況很糟糕,二位肯特先生。」

  醫生轉過身,指著片子上一大片灰白的區域,語氣里沒有絲毫委婉,「這位肯特先生,你看,這是你叔叔心臟和肺部的造影。」

  「右心室肥大,伴隨嚴重的二尖瓣反流。加上長期的慢性支氣管炎,他的心肺功能...」

  「你應該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克拉克站在辦公桌前。

  他叔叔則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連看都沒看那張片子,只是板著臉,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洛克·肯特先生,您昨天在田裡暈倒,就是心臟供血不足引發的室顫。」醫生敲了敲桌上的病曆本,直截了當道,「您必須立刻辦理住院手續。」

  「我們需要進行更全面的血管造影,如果情況繼續惡化,搭橋手術是唯一的選擇。現在的你,絕對不能再干任何重體力活了。」

  克拉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去開幾瓶止痛藥和擴張血管的藥片就行了。」男人打破沉默。他站起身,「住院就算了。後院的豬還沒喂,穀倉的頂也還漏著水。我沒時間在這裡躺著聞消毒水。」

  「......」


  「叔叔。」克拉克轉過頭,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氣,「你聽到了,醫生說你隨時會死在田裡!」

  「我還沒死!」男人提高音量,擰在一起的眉毛豎起來,「我的身體我清楚!這些醫生有多黑我也清楚!開藥,然後送我回農場!我早就說了,根本就沒必要來醫院。」

  「又是這樣...」

  「你清楚什麼?!」克拉克一步跨上前,擋在診室門口,「你清楚你昨天在南邊的地里倒下去的時候,早上薩拉菲爾打電話來嚇得連電話都拿不穩嗎?」

  「你清楚你的破農場在你死後還有誰在乎麼?!」

  「你...」

  男人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我說了,那片地早就死了!」克拉克徹底爆發了,長期積壓的疲憊和恐懼在這一刻化作了傷人的利刃,「這幾年的收成連化肥錢都填不上!大都會那邊的開發商早就給過報價了。賣了它,叔叔。賣了那個無底洞,拿著錢來大都會治病,然後在這裡養老不好嗎?為什麼非要守著那堆破泥巴不放?!」

  「放屁!」

  男人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一旁的醫生都嚇了一跳。

  「......」

  克拉克看著眼前這個固執、衰老、為了那幾畝玉米地連命都不要的男人。大都會高昂的物價、銀行帳戶里可憐的餘額、以及剛才醫生口中那個連數字都還沒報出來就足以壓垮他的搭橋手術,狠狠壓在他的脊樑上。

  他引以為傲的新聞理想,他那點可憐的工資,在這張薄薄的X光片面前,一文不值。

  克拉克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的酸楚強行壓了下去。

  「我去交錢辦手續。」

  他沒有再看男人一眼,轉身拉開診室的門,逃也似地沖了出去。

  ......

  大都會的上午。

  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克拉克推開醫院厚重的旋轉大門,站在人來人往的台階上。抬起頭,靜靜看著頭頂那片被摩天大樓切割成無數塊的蔚藍天空。

  風吹過,帶來了遠處街道熱狗攤的劣質香腸味和汽車尾氣。

  他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壓力很大?」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青年收回視線,轉過頭。

  便見一個留著微卷金髮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的身側。嘴角還掛著一抹笑意,眼睛裡藏著漫不經心。

  克拉克笑了笑,無奈地點點頭。

  「這裡是醫院嘛...」他輕聲說。

  「是麼?」男人聳聳肩,從西裝內兜里摸出一個精緻的銀色煙盒。

  一聲脆響,煙盒彈開。

  「來一根吧。」

  男人將煙盒遞到克拉克面前。

  看著煙盒裡排列整齊的白色菸捲。說實在的,克拉克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這東西了,大都會大部分區域的禁菸加上報社的高壓環境,讓他早就習慣了用咖啡和薄荷糖續命。可此刻,看著這一根根白色的圓柱體,他感覺自己的肺葉在瘋狂地渴望著某種刺激。

  他伸出兩根手指,熟練地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借個火。」他沙啞道。

  金髮男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刻著繁複花紋的黃銅打火機。

  咔嚓一聲...

  幽藍色的火苗竄起。

  克拉克湊過去,深吸了一口。

  菸草燃燒的辛辣煙霧灌滿肺腔,尼古丁順著血液直衝大腦。

  他閉上眼,將那口濃煙在肺里憋了整整三秒,然後緩緩吐出。

  白色的煙霧在大都會明媚的陽光下逐漸消散,連同心中光芒萬丈的超人虛影一起,徹底融化在了一個普通男人真實的疲憊與無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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