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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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界,隔絕了兩個世界。

  外界是充斥著血腥味、金屬撞擊聲和絕望嘶吼的修羅場。

  海水被鮮血染成了渾濁的鐵鏽色,每一秒都有年輕的亞特蘭蒂斯戰士在深淵重壓下熄滅。

  可結界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裡是亞特蘭蒂斯皇宮的主宴會廳。

  巨大的穹頂由整塊發光水晶雕琢而成,無數經過基因調製的深海發光魚群在穹頂下編隊游弋,如流動的星河。

  「接著喝!」

  一個高亢的聲音在宴會廳內迴蕩,帶著三分醉意和七分狂妄。

  奧姆·馬里烏斯。

  現任亞特蘭蒂斯之王,正歪斜地靠在那張象徵著無上權力的珊瑚王座上。

  他手裡並沒有握著哪怕一份戰報,反而抓著一隻用整塊紅寶石雕成的酒杯。至於那把象徵著力量的奧姆三叉戟,被他隨意地靠在王座的扶手邊,甚至還沒他的酒杯拿得穩。

  在他下方的舞池裡,幾十名身穿輕紗的人魚舞者正在隨著豎琴的節奏翩翩起舞。

  兩邊的長桌旁,坐滿了盛裝出席的大臣和將軍。

  可這頓飯卻吃得如同嚼蠟。

  每一個人都像是屁股底下長了釘子。

  他們能感受到腳下的地板在微微震顫,結界護盾被海溝族轟擊傳來的餘波。

  每一次震動,就像是一記耳光抽在這些所謂的帝國精英臉上。

  但沒人敢放下手裡的刀叉。

  幾個身披重甲的將軍死死地攥著拳頭,他們都是經歷過無數戰火的老兵,聽著外面同袍赴死的聲音,卻被逼著在這裡看脫衣舞,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陛……」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將軍終於忍不住了,他剛要站起來,衣袖就被旁邊的人死死拽住。

  同伴對他搖了搖頭,眼神里充滿了祈求和警告。

  老將軍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噎在他的喉嚨里,他頹然坐下,只能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對!繼續跳!」

  奧姆大笑起來,他非常滿意這種氛圍。

  這種方式才是統治最好的粘合劑。

  「砰——!」

  大門轟然洞開。

  巨大的水流衝擊讓舞池裡的舞者驚呼著四散而逃。

  一個身影逆著水流沖了進來,一身學者的長袍被水流卷得獵獵作響,但他臉上那股仿佛要殺人的怒氣讓兩邊的衛兵都沒敢阻攔。

  努迪斯·瓦寇。

  亞特蘭蒂斯的首席謀士,也是皇家科學院的院長。

  當年『亞特蘭那』事件發生後,他消失了一段時間,皇家對外名義據說是去尋找失落的科技。

  但大家都清楚,是被瓦寇逼得無路可走。

  不過現在,他回來了。

  不復面對亞瑟和神都時的卑微與無奈,一回來就看到這幅讓自己血壓飆升三百畫面的瓦寇指著還在那晃酒杯的奧姆,聲音氣得都在發抖。

  「陛下!」

  「你在幹什麼?!外圍防線都快被打爛了!傷亡報告都堆滿了作戰指揮室!你……你竟然在這裡……」

  他指了指那些<i class="icon icon-uniE0B5"></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又指了指那一桌子沒動的珍饈美味。

  「如此放蕩!」

  整個大廳安靜了。

  是了...

  敢這麼跟這位暴君說話的,也就只有瓦寇這種三朝元老,三朝國師,簡亞特蘭蒂斯首席科學家可以如此了。

  奧姆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慢慢地放下酒杯,眼中的醉意散去了一些。

  「啊,瓦寇先生。」

  奧姆微笑著張開雙臂,「您終於捨得回來了,說真的,當年我真不是要逮捕您,只是需要您安靜一段時間,沒想到您居然誤會了我,選擇溜走。唉,瓦寇先生,這麼多年了,我還以為您被那群澤貝爾的野蠻人給煮了呢。來,喝酒。這可是好東西,一百年的陳釀。」


  「我沒心情喝酒!」

  瓦寇一把揮開遞過來的酒杯,酒液灑在昂貴的地毯上。

  「你知道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嗎?!」瓦寇深吸一口氣,「海溝族!數以百萬計的海溝族!滅頂之災!你需要去前線!你需要拿起武器去鼓舞士氣,而不是像個……」

  他把那句昏君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群被海神拋棄的野獸罷了。」

  奧姆打斷了他,語氣輕描淡寫,「瓦寇先生,你太緊張了。你是個科學家,怎麼也變得這麼沉不住氣?」

  他拿起自己的三叉戟,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鋒刃,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我們是亞特蘭蒂斯。是海洋的霸主。先祖的榮光庇佑著我們。」奧姆懶洋洋地說道,「等那些蟲子啃累了,我會帶著皇家衛隊去收拾殘局。」

  「收拾殘局?」

  瓦寇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他曾經輔佐過的年輕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們要犧牲掉整個外圍防線的駐軍!那是三千名戰士!三千個家庭的兒子和父親!」

  「你知道外面死了多少人嗎?!」

  「知道。」

  奧姆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甚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冷漠。

  「那又如何?」

  「能為本王而死,為了亞特蘭蒂斯的『純潔』而死。」奧姆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陰冷,「是他們的榮幸。」

  瓦寇愣住了。

  純潔?

  他在說什麼?

  瓦寇那顆聰明的大腦迅速運轉起來。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他看到了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大臣。

  也看到了那幾個臉色鐵青、死死攥著拳頭的將軍。

  那幾個將軍的肩章……

  第三、第七和第九軍團的標誌。

  瓦寇心臟一滯。

  當年忠於奧瓦克斯王、甚至在奧姆上位初期提出過質疑的反對派。

  而現在駐守在外圍防線、正在被海溝族屠殺的部隊,正是這些軍團的精銳。

  瓦寇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即便是在冰冷的海水裡,他也感覺到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根本不是什麼防禦失利。

  甚至那些海溝族的突然暴動可能都不是巧合。

  這是一場清洗。

  借刀殺人。

  奧姆在利用這次危機,系統性地消滅軍隊中對他不忠的力量。哪怕代價是數千名戰士的生命,哪怕可能會危及亞特蘭蒂斯的安危,他也在所不惜。

  好狠毒的手段。

  也是。

  瓦寇苦澀地閉上了眼睛。

  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那個善良的亞特蘭娜女王,他都能狠心殺死。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是這個瘋子不敢做的?

  這個王座上坐著的不是什麼君主。

  一頭為了權力而瘋魔的野獸。

  亞瑟...亞特蘭那...

  瓦寇在心中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嘆息。

  「好了,瓦寇。」

  奧姆的聲音打斷了瓦寇的沉思。

  「既然回來了,就找個地方坐下。過去的事情我既往不咎,別壞了大家的興致。」

  瓦寇嘆了口氣。

  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在這座宮殿裡,理智已經死了。

  他默默地走到旁邊的一個空位上坐下,周圍的幾個老臣立刻圍了過來,低聲安慰著這位深受打擊的老友,同時也是在用這種方式抱團取暖。

  奧姆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看來有些人確實是老了。」

  他舉起酒杯,像是在發表祝酒詞,「年紀大了,就喜歡瞎操心。就像那陳年的海藻,雖然味道醇厚,但也容易發霉,甚至發出臭味。」

  「我們年輕人做事,有我們自己的節奏。太過陳舊的東西,有時候不僅沒用,反而是一種阻礙。」


  他這是在明示。

  如果你瓦寇,或者在座的任何一個老東西,再敢倚老賣老對我指手畫腳。

  外面的那些海溝族應該還沒吃飽。

  「哈哈哈哈!」

  奧姆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顯得格外刺耳和癲狂。

  「來人!奏樂!把那些害怕得發抖的<i class="icon icon-uniE0B5"></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換下去,換一批能跳的上來!」

  「接著奏樂!接著舞!」

  可...

  轟——!

  就在這時。

  一聲比剛才所有爆炸聲加起來都要沉悶、都要震撼的巨響,直接穿透了厚重的水晶穹頂,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甚至連奧姆手裡的酒杯都被震得產生了一道裂紋。

  更宏大、更威嚴的力量在咆哮。

  「怎麼回事?!」

  奧姆猛地站起身,手裡的三叉戟指向大門。

  「衛兵!去看看!是護盾破了嗎?如果是哪支部隊失守了,把他們的指揮官腦袋給我提回來!」

  不等衛兵領命。

  一股奇異的波動突然掃過整個大廳。

  所有深海發光魚在這一瞬熄滅了光芒,仿佛在畏懼著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原本只是裝飾用的穹頂水晶,此刻卻亮起了前所未有的金光。

  瓦寇抬起頭。

  他感覺到了。

  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波動。

  那種讓他尋找了半輩子、只在古籍記載中見過的...王者氣息。

  而那個東西現在存在於那個男人的手裡。

  難道說……?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突然燃起了一簇希冀的火苗。

  沉重的殿門被粗暴地撞開。

  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但這次衝進來的不是氣急敗壞的老學究,而是一個渾身濕透、盔甲上還掛著半截海溝族斷肢的傳令兵。

  他跑得太急,或者是太過激動,在光滑的水晶地板上甚至踉蹌了一下,但這絲毫沒有減慢他的速度。他連頭盔都歪了,露出一張沾滿血污卻異常亢奮的臉。

  「陛下!陛下!!」

  那個傳令兵的聲音嘶啞,「捷報!前線捷報!」

  奧姆握著三叉戟的手指緊了緊。

  捷報?

  他的眉毛不自然地跳動了一下。

  怎麼可能有捷報?按照他的劇本,此刻傳來的應該是第三軍團全軍覆沒的噩耗,或者是防線崩潰的求救信號。

  難道那些海溝族也是群廢物?

  但他臉上依然維持著那種慵懶的威嚴,只是眼神冷得嚇人。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奧姆冷冷地說道,「說,誰死了?」

  「沒……沒人死!呃,我是說,本來要死的,但是現在都沒死!」

  傳令兵語無倫次,顯然他的語言中樞已經在剛才的視覺衝擊下暫時罷工了。他乾脆也不廢話,手忙腳亂地從腰間掏出一個被海水泡得有些失靈的全息投影儀。

  「您必須看看這個!整個前線都瘋了!」

  「看看這個!」

  他大喊著,就像是一個剛發現新大陸的水手,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播放鍵。

  嗡——!

  一道巨大的光幕在大廳中央展開。

  原本昏暗壓抑的大廳被畫面中那耀眼的金光照亮。

  畫面有些抖動,顯然拍攝者當時也被衝擊波震得不輕,但這反而增加了一種粗礪的真實感。

  深淵。

  被黑色絕望淹沒的戰場。

  可此刻卻變成了一個金色的漩渦。

  一個男人。

  畫面定格在了那個身影上。他露出滿身狂野的紋身。那一頭濕漉漉的長髮在水中肆意飛舞,看起來像個剛從酒館裡打完架出來的流浪漢。


  但他手裡拿著的東西……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那是一把三叉戟。

  通體純金,表面流轉著仿佛液體般的古老符文。

  它並不鋒利,甚至有些鈍重,但在它揮舞的瞬間,億萬噸的海水就像是見到了君王的臣子,溫順而瘋狂地跟隨著它的軌跡咆哮。

  畫面動了起來。

  只見男人單臂一揮。

  一道金色的衝擊波呈扇形橫掃而出。那數以千計、猙獰恐怖的海溝族怪物,在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被橡皮擦抹掉的鉛筆畫。

  它們慘叫著,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捲入那個巨大的漩渦,然後被那如同絞肉機般的高壓水流撕成碎片。

  僅僅一擊。

  岌岌可危的防線頃刻清空。

  本來已經在等死的亞特蘭蒂斯士兵,正如痴如醉地跪在戰艦的甲板上,朝著那個男人的背影舉起武器高呼。

  雖然視頻里全是嘈雜的水聲,但每個人都能腦補出那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

  「這……」

  宴會廳里的一位老臣手裡的酒杯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紅酒濺滿了他的長袍,但他渾然不覺。

  「那把武器……」

  「金色的...傳說中的...」

  將軍們的眼睛紅了。

  作為職業軍人,他們比那些文臣更清楚那把武器意味著什麼。那不是只有在皇家博物館的壁畫上才能看到、屬於開國君主亞特蘭王的...

  失落的三叉戟!

  真正的海洋權柄!

  「他是誰?!」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

  「這究竟是哪位隱世的將軍?還是……海神顯靈了?」

  「他沒有鰓……他像個陸地人……」

  議論聲像煮沸的水一樣在大廳里炸開,之前的恐懼、壓抑、虛偽的平靜,在這一刻統統被這極具衝擊力的畫面粉碎。

  努迪斯·瓦寇坐在那裡。

  他那雙原本因為憤怒和絕望而渾濁的老眼,此刻卻亮得嚇人。

  兩行清淚順著他那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了下來,但他絲毫沒有去擦的意思,反而裂開嘴,露出一個既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表情。

  他認得那個身影。

  哪怕只是一眼。

  哪怕那個男人比上次見面時又壯了兩圈,頭髮也又長了,氣質也從那個衝動的混小子變得更有威壓了。

  但他認得。

  這才是亞特蘭娜女王留下的血脈。

  是他在過去幾十年裡,像個幽靈一樣尋找的那個孩子。

  殿下...您終於...做出了選擇

  他不是回來復仇的。

  或者說,不僅僅是復仇。

  他揮動起了那把神器。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決心回歸。

  這意味著,這場荒誕的暴政,終於到了落幕的時候。

  瓦寇轉過頭,看向王座上的奧姆。

  王座上。

  奧姆的臉在水晶燈光的照射下,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懸浮的光幕,盯著畫面里那個讓他感到無比陌生又無比憎惡的臉。

  好了...

  不用思考也知道。

  這就是他的那位哥哥。

  骯髒的混血雜種。

  父親曾與自己提起過的,那本該爛在陸地臭水溝里的野狗。

  為什麼?!

  哪怕是現在那把一直被他倚在身邊的奧姆三叉戟,此刻在畫面中那把黃金神器的映襯下,黯淡得就像是一根用來剔牙的廢鐵。

  嫉妒。

  還有恐懼。

  他看到了一些將軍和大臣們眼神中的狂熱。那種眼神,從來沒有給予過他這個合法的國王。

  「關掉它!」

  奧姆突然暴喝一聲,聲音尖利。


  他猛地從王座上站起來,一把奪過那把銀色三叉戟,對著空中的全息投影狠狠地刺了過去。

  茲拉——!

  投影儀被精準地刺穿,在一陣火花中報廢,畫面瞬間消失。

  大廳陷入了昏暗。

  但那個金色的身影,那個揮手間號令海洋的畫面,卻像是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每一個人的視網膜上。

  那個傳令兵嚇得癱坐在地上,瑟瑟發抖。

  「這是欺詐!」

  奧姆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環視四周,那雙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和殺意。

  「這是那些地表人的障眼法!是全息投影技術!或者是某種黑魔法!」

  他大聲吼道,試圖用聲音壓過大廳里那些竊竊私語。「沒有什麼黃金三叉戟!那東西早就失蹤一萬年了!這個野蠻人手裡拿的是假的!是贗品!」

  「來人!傳我命令!」

  奧姆揮舞著手中的武器,「是入侵者!是導致海溝族暴動的罪魁禍首!所有部隊,無論是不是在前線,立刻調轉炮口!把他給我轟成碎片!!」

  「可是陛下……」

  一位將軍終於站了起來,他的聲音雖然還在顫抖,但卻比之前堅定得多,「那是救了第三軍團的人。而且海溝族正在退散……」

  「我讓你開火!!」

  奧姆直接將手中的酒杯砸向那個將軍,「你也想背叛我嗎?!瓦爾科將軍?!」

  將軍側頭躲過酒杯,卻沒有坐下。

  他沉默地看著那個有些歇斯底里的國王,眼神里那種一直以來的畏懼,正在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瓦寇在這一刻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長袍,挺直了腰杆。

  「是不是假的……」

  老科學家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讓他進來說清楚,不就知道了?」

  奧姆猛地轉頭,死死地盯著瓦寇。

  「你在教我做事?」

  「不,陛下。」

  瓦寇平靜地迎上那道殺人的目光,「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那是真的海洋權柄……那麼這扇宮門,你是關不住的。」

  話音未落。

  轟隆——!!

  仿佛是為了印證瓦寇的預言。

  皇宮那扇據說能抵禦任何能量武器打擊的巨大水晶正門,在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中,被人從外面暴力轟開了。

  這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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