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被卷進來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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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被卷進來的獵人

  在白日照耀下,一支隊伍正在林間的小徑前行,他們人數眾多,腰間基本別著武器,但每個人環視四周的眼神中都滿是警惕。

  好似突然會殺出野獸、強盜、或是別的什麼更加糟糕的東西。

  這擔憂並不是空穴來風,而是確實存在的威脅。

  不把這放在眼中者,已經付出血的代價。

  「都抓緊腳步,戰場可就在旁邊,不想被當兵的抓住就把力氣都拿出來,要是被抓住,天知道他們會如何處置我們。」

  聽著領隊的話語,巴維爾下意識拉了拉肩上包裹,重量讓他感到心安。

  這裡裝著的可是家人的救命糧。

  獵人接著邁開步伐,跟著隊伍前進。

  這是一支在弗拉基米爾頗為常見的農民隊伍,他們去城鎮中售賣了在林中所得,現在正忙著趕回家鄉。

  雖說在弗拉基米爾的密林中總是潛伏各種威脅,但生活於此的農夫們本就在其中打拼,平時集結十來個人,足以應對絕大部分威脅。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在身旁,可是上萬人交鋒的大戰場。

  瓦西里的軍隊雖然北上,但沒有與韃靼人展開直接的決戰,雙方在東北羅斯的密林中展開對峙,每日都大小交鋒不斷。

  唉,日子真是苦,這一仗打完,指不定又要發生什麼變化,只希望能夠變好一些吧。

  巴維爾感受繫著帶子的繩子在手上傳來的力道,這幫大人物真是沒完沒了。

  何時才能獲得真正的安寧,他們明明只想與家人平靜過完一生。

  自從涅夫斯基被流放的兒子歸來,羅斯就沒有安寧過,不是這裡戰爭,就是那裡戰爭,各種悽慘的故事被商人自遠方帶來,同時也成為家長嚇唬孩子的故事。

  村莊裡的年輕人倒是躍躍欲試,他們把這視為機會;隔壁兒女死在韃靼人之手的老人則不知何時打磨起斧頭;常來村子的商人則拼命收羅各種物資,打算售賣給軍隊。

  不過,大部分人眼中這都和他們無關,就讓達官貴人們斗去吧。

  這些日子裡,村子裡還來過詩人,他高唱韃靼人屠戮羅斯的歌謠,要求村民加入瓦西里的隊伍。

  優美而飽含仇恨的詩歌讓年輕人憤恨無比,那幾個盤算的年輕人選擇跟著詩人離去。

  至於他的老鄰居,也翻出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皮甲加入其中。

  而以巴維爾為首的大部分村民只是默默看著,作為弗拉基米爾深處無數小村之一,無論是王公還是韃靼人,都是十分遙遠的存在。

  韃靼人來了是賦稅重了,但也還能忍受。若著實逼迫太過,大不了逃入林中更深處,王公與他的親兵隊可別想找到他們。

  既然日子還可以過,為何要摻和外面的紛爭呢。

  不過,眾人還是儘可能為遠行者送上可用的東西。

  他們都明白,這很可能是最後一次見到幾人。

  隨著詩人離開,村莊也恢復往日的平靜。

  後面,王公與他的親兵隊來過,他們帶走村子裡大部分糧食。要不是王公保證林中產出不徵稅,肯定會引起廝殺。

  巴維爾以為這便是他們與戰爭的唯一聯繫,只不過是需要跑一趟城裡換糧食嘛。

  大家也不意外,畢竟當年韃靼人征服羅斯時,村子都沒有受到什麼影響,依舊過著往日的生活。

  但是,巴維爾怎麼都沒想到,戰爭還是如影隨形,而且居然會如此快波及至他身上。

  在城鎮裡,巴維爾被迫以更低價格賣掉收集的毛皮與蜂蜜,他打聽了背後的緣由—一原來是拿著森林產出換糧食的人太多。

  好在他還是得到想要的東西。

  在城中,他聽到了很多消息,其中一些來自斯摩棱斯克,藝人惟妙惟肖描繪了斯摩棱斯克的韃靼稅吏與附庸其的羅斯人被架在高台上被人歷數罪名,接著被群眾撕成碎片。

  這讓巴維爾也有所觸動,但也僅此而已。

  還有遙遠西南羅斯的消息,據說韃靼人在那裡大加殺戮,無論平民還是王公,都死在了他們的屠刀下。

  而且,他們是瓦西里的韃靼人,只不過,就在他打算離開時,戰爭來了。

  戰爭擋在農夫們歸鄉的道路上,家裡村里又急需從城鎮中購置的糧食,聽著戰區傳來的各種恐怖故事,在躊躇了一段時間,鄉民們匯聚在一起,讓隊伍更加壯大,看起來也更加安全。


  巴維爾想到家鄉的妻兒,腳下也變得更加有力,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他們的身影。

  只不過,有道是怕什麼就來什麼。

  前方突然傳出一陣喊殺聲。

  在場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但沒有人妄動,只是把手都放在武器上,還有人直接拔了出來。

  在森林中,貿然失去冷靜那就是找死。

  眾人緊張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確定喊殺並非衝著自己而來,大家都放下一顆心,但是接著又緊張起來一若是被發現,誰知道當兵的會做什麼。

  拿著武器的士兵會做什麼,可是很難說的。但他們就是做出再過分的事,眾人也不奇怪。

  領頭的帶路者示意所有人就地隱蔽,接著來到巴維爾身邊,「巴維爾,我們先去看看什麼情況。」

  巴維爾點點頭,他與帶路者是隊伍內最好的兩個獵人,曾經還組織危害村莊的野獸的圍獵,兩人算是知根知底。

  用在弗拉基米爾的密林中磨鍊出技藝,巴維爾小心翼翼前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伴隨前進,喊聲越發響亮,其中還有悽厲的慘叫。

  終於,兩人來到林地的邊緣。

  扒開眼前的灌木,殺戮戰場浮現眼前:

  只見在林間土路上,一支行軍於此的韃靼人正遭遇自左右兩側襲殺而來的羅斯人圍攻。

  這些羅斯人手持長矛,儘是一副短打打扮,看著十分乾淨利落,與圍攻下的狼狽的韃靼人形成鮮明對比。

  在長矛戳刺之下,這一小隊韃靼人以極快速度被消滅,彎刀根本無法有效抵擋迎面而來的長矛,巴維爾就看到一個韃靼人被長矛貫穿喉嚨,鮮血不斷翻湧而出,想要發聲,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一些韃靼人試圖策馬逃跑,但是瞬間就被林中射出的標槍與箭矢插成了篩子。

  兩人看到一個滿身箭矢的韃靼人舉起彎刀,這人仗著身上鱗甲活到現在,對左右密林發出怒吼,但根本無人搭理他。

  下一刻,此人就被一桿標槍射爆了腦袋,他的頭盔這次未嫩好保護他。

  局勢已經十分明顯,這是一場有規模有組織的襲擊,韃靼人在攻擊下全面失敗。

  對這種血腥場面,兩人都不為所動,他們也是上過戰場的,加入過王公之間的爭鬥。

  而且,密林中有時也少不了搏殺。

  所以,經驗讓他們判斷出,眼前不過是這場大戰中再正常不過的小規模廝殺而已。

  「這一仗應該馬上就要結束了。」蒼老的帶路者做出判斷,「我們運氣還不錯,這只是一場小戰鬥,收拾好戰場後他們就會離開。」

  「那我們趕快走吧。」巴維爾說道,「讓大家繞過這些人。」

  說完,兩人就收回腳步準備離開,帶路者走在巴維爾前面。

  緊接著異變突生。

  帶路者的喉嚨突然被一柄長矛貫穿,鮮血就像方才所見的韃靼人從傷口翻湧。

  帶路者想要說什麼,但最後只能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

  作為獵人,巴維爾反應極其迅速,直接往身邊一滾,躲過對自己而來的長矛。

  在塵土中抬起頭,巴維爾看見了襲擊者的模樣。

  同時,他也心中一冷。

  剛剛殺死帶路者的,是尖頂盔下的一張異域面孔,他讓巴維爾想到在城鎮裡見到的保加爾人,但又有明顯差別。

  站在他身邊的,是幾個羅斯人,他們都手持長矛,向巴維爾圍來。

  「我只是平民!」

  巴維爾喊出聲來時,自己都驚訝聲音已經變調,但是士兵沒有搭理,依舊向他走來。

  獵人已經絕望,不出意外,接著將要迎接他的正是死亡。

  巴維爾不怕死,他只擔心自己的妻兒。

  若是他沒了,他們就只有餓死的命運————————

  「等等,等待,巴維爾,是你嗎?」

  在這絕境中,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一個名字也浮現在巴維爾腦海:

  馬特維。

  他抬頭看去,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馬特維,村莊裡負責把產出帶到城鎮裡的人。


  在兩年前,他與基里爾前往蘇茲達爾運貨時就沒回來,村子裡很擔心他的去向,所以也派人多方打聽。

  結果得知兩人捲入了城鎮起義中,最後不得不狼狽逃跑。

  巴維爾為此頗為遺憾,他與馬特維可是密友,從小一起長大。

  雖說他成了農夫,自己成了獵人,但是關係從沒變過。

  就是很多時候,他很煩馬特維抱怨韃靼人,抱怨王公如何如何。

  而平日裡他才不想聽這幫吃人混蛋的事,只想要過好自己的生活。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再也不可能見到他們。

  今日卻在這裡相會。

  「都是誤會,都是誤會,兄弟們,這是我的老鄉,大家用不著保持那麼大敵意。」

  馬特維把長矛放在一邊,對其他士兵說道,接著走到有著異域臉龐的人面前,「阿米爾隊長,我可以為他做保,他是我的老鄉,就請放過他吧。

  巴維爾看到馬特維把一個錢袋塞進異域人懷裡。

  「那你就自己負責。」

  說完,這個名叫阿米爾的人就招呼著其他人離開,給兩人留下相會空間。

  「上帝啊,巴維爾,我以為一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馬特維給了面前之人一個擁抱,而巴維爾眼神還落在倒在地上的死者身上。

  就那麼點差距,自己活著,而他死在那裡。

  「哦,這著實抱歉。」馬特維注意到他的眼神說道,「這畢竟是戰區,所有人都很緊張,還是在這該死的林子裡,默認遇到的都是敵人。唉,若非我認識你,你也是這個下場。」

  「那基里爾在哪兒呢?」

  馬特維很快接受帶隊者的死亡,問起當年從村莊離開的另一人。

  難道已經死了?

  「他在那邊。」巴維爾注意到老友語氣里有些不爽,「就是正在歡呼的,該死啊,他起碼殺了三個韃靼人,估計回去他就是隊長了。」

  巴維爾看著那個浴血的身影,獵人很難把他與印象里的農夫聯繫起來。

  「那你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在那麼危險的地方?該不會你真的是韃靼人的間諜吧。」

  雖說馬特維完全是開玩笑的語氣,但也讓巴維爾如坐針氈:面前這不是昔日老友,是能夠決定自己命運的士兵。

  在不動聲色讓手靠攏腰間武器,巴維爾用最快速度講起事情來龍去脈,還用上了最尊敬的態度。

  「我知道了————不過你這態度怎麼回事?我們之間的關係還用得著這些?」

  馬特維皺眉說道,巴維爾見此,也稍稍收起一些恭敬,他神色才稍微緩和。

  「你就趕緊帶著你的人走。」馬特維壓低聲音說道,「這場戰鬥只是開始,韃靼人很快就會被吸引過來的,要是你遇上他們————」

  接下來的話自然用不著馬特維繼續,韃靼人的恐怖故事早已通過百戲藝人之□,傳遍了羅斯大地。

  巴維爾也沒有再說什麼,立即打算離開。

  也是這時,馬特維的聲音響起,「你回去後可以告知鄉親們,這場仗馬上就要開打,雖然我覺得瓦西里殿下大概會贏贏,但是事情到底如何難說————但到時候無論勝負,都到戰場上來淘淘,沒準可以找到值錢東西。」

  這段話讓巴維爾內心一暖,看來雖然過去那麼久,馬特維還是村子的馬特維。

  「好,我明白了。」巴維爾回應道。

  看著老友身影消失在密林中,馬特維面帶感嘆,把長矛扛在背上,走向結束廝殺的戰場。

  走吧,去祝賀基里爾那小子的勝利吧。

  媽的,怎麼他都那麼倒霉,在那個阿拉伯人麾下被分派到那麼外圍的地方。

  不過,正當他打算邁步前,馬特維看到地上的屍體,馬上就上去在其腰間摸了一把,找到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小袋子,接著再離開。

  於是,這密林之中,就只剩下帶路者的屍體。

  不出意外,密林會自然消化掉它。

  就像是消化掉這場戰爭中產生的陣亡者,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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