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言出法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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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言出法隨

  從睡夢中醒來,第一時間進入馬特維眼帘的,是近日在基輔臨時修建房屋的木頭屋頂。

  由於與瓦西里的相遇,馬特維昨日胡思亂想一整夜,因此沒能睡好。

  但即便疲憊,軍伍生活養成的習慣還是讓他下意識爬起,穿戴好衣物與盔甲,做好每個士兵應該做好的事。

  突然,馬特維懷念起他在敘利亞的小家,他娶了本地基督徒為妻,妻子總是會準時準備好熱騰騰的飯菜。

  就應該學那群不來的人,不然我還在敘利亞享福。馬特維想到。

  雖然瓦西里做出了保證,但是馬特維向來奉行眼見為實。

  沒有看到瓦西里所言真正發生,他就永遠抱有懷疑態度。

  隨手拿起一塊黑麵包,馬特維邊嚼邊走上城牆,腦海里浮現出瓦西里的保證。

  哼,哪兒來的機會。

  馬特維狠狠啃了一口黑麵包,粗糙的口感讓他下意識皺眉,但還是把食物努力吞咽。

  只不過,在他登上城牆後,他卻突然愣住。

  「基里爾!基里爾!別睡了!還有其他人!都不要睡了!趕快出來!」

  馬特維話音剛落,木舍內傳出一片雞飛狗跳,接著斜戴頭盔的基里爾探出腦袋,「怎麼回事?是有敵襲擊嗎?」

  他的話說完,人就走到馬特維身邊,然後他也愣住。

  因為曾經滿是帳篷的圍城營地內,帳篷數量肉眼可見的少了一大半,只留下一片片垃圾。

  更多士兵趕上城牆,他們都為所見震驚。

  「你看,瓦西里殿下靠譜吧。」基里爾最先反應過來,用略帶得意的語氣揶揄道。

  馬特維一直看著空蕩蕩的營地說不出話,眼前一幕太超乎意料。

  「敵人撤退了!弗拉基米爾與加利西亞的軍隊撤退了!」

  在基輔的臨時羅斯教會駐地中,都主教基里爾停下手中的筆,他剛才在記錄被俘以來的經歷,現在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都主教大人,剛剛————」

  「你不用說了,我已經知道發生什麼。」

  當都主教舉起手,冒失闖進房間的教士連忙鞠躬,退出了房間。

  這可真是有意思。

  都主教回想起瓦西里信誓旦旦的保證,沒想到第二天居然就發生了這種事。

  到底會是什麼讓他們匆忙離開?都主教在腦海中搜索信息。

  無論是年長的涅夫斯基,還是年輕的列夫,都是野心勃勃之輩,貿然放棄這個立威機會離開,這代表肯定發生什麼對他們一或者是他們的主子—至關重要之事。

  而且,還得帶上他們全部軍隊。

  應該是某地被襲擊,襲擊的規模還不小,不然決不會如此匆忙的連夜離開。

  又一次,瓦西里信誓旦旦的保證出現耳邊。

  曾經都主教只當是吃語,但今日發生之事代表了另一個可能。

  都主教想起瓦西里軍營里的突圍姿態,當時他以為瓦西里只是要亡命一搏,他的軍隊必然在突圍中傷亡慘重。

  但現在看來不一樣。

  「不一般,不一般啊。」都主教自言自語道,「說不定————瓦西里真的可以給羅斯帶來另一個可能。」

  作為羅斯教會的首領,基里爾自然對羅斯教會屈服異教徒充滿仇恨與不滿。

  但他又能怎麼辦呢?

  羅斯最璀璨的明珠都毀滅於韃靼人之手,驍勇善戰的王公們更是紛紛跪倒於韃靼人面前。

  除了服從,教會又能做什麼呢?

  基里爾接過羅斯教會時,它正因基輔的毀滅滿目瘡痍,韃靼人的屠殺給教會的頭腦造成嚴重破壞,光是重組教會中樞,就花去他近十年時間。

  但好在韃靼人為便於統治,對在羅斯人民心中具有特殊地位的教會給予大量特權。

  正是依靠這些特權,基里爾才能緩慢而有效的重建教會組織,讓一度因基輔毀滅而產生分離傾向的各地教會再次跪拜在面前。

  而拿了韃靼人獎勵,教會付出的也更多。

  基里爾不得不讓各地教士宣揚韃靼人的友好,配合韃靼人的稅吏,甚至是幫助韃靼人抓捕反抗者。


  無論征服者如何縱橫不法,他也只能配合與忍耐。

  偶爾從韃靼人手中購回的基督徒數量,遠不及掠走的十分之一。

  教會內自然存在不滿情緒,各個遠離世俗的修道院更是幾乎要反都主教,但礙於韃靼人屠殺的威勢,作為韃靼人代言人的都主教無人能夠動搖。

  就像是涅夫斯基通過效忠韃靼人,讓他的權勢越發穩固,基里爾也通過為韃靼人效力,他的都主教之位越發無人能夠動搖。

  因此,與涅夫斯基一同,都主教基里爾的名聲在民間早已腐爛惡臭,誰提到他都要吐幾口唾沫。

  但這不是都主教在意的,他在意的是,長期以往,羅斯教會依附對象不再是羅斯的王公,而是薩萊的可汗。

  羅斯教會從建立之初,便是為了配合羅斯大公統治而存在。

  在留里克的子嗣為奪位自相殘殺後,教會就與控制基輔、能夠統領羅斯諸公的領主合作。

  但是,隨著留里克家族的家系越發龐大,領地分割得越發細碎,教會也力不從心。

  都主教的前輩們發現他們正面對一個問題,長此以往,羅斯教會的分離不可避免。

  沒有強勢王公的地區無法抵抗外來者入侵,外來者自然會用他們的教會替代羅斯教會。

  存有強勢者的地區則更想要服從統治者的教會,為此割裂羅斯教會也是可以的。

  他們不願在基輔統治,反而更在意成長的家鄉,更願意以那裡為中心,更願意培養身邊的教士。

  本來以教會的積累,徹底發展至那一刻還需要很多時間。

  但是,韃靼人對基輔的毀滅大大加快了這個進程。

  都主教悲哀的發現,基輔毀滅後,若非大汗把他的意志施加於羅斯,羅斯教會恐怕早已四分五裂。

  換而言之,正是大汗對羅斯的統治,才讓羅斯教會依舊能夠對全羅斯施展權力。

  羅斯教會與大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依靠大汗,羅斯的版圖才能維持,教會才能統治。

  這是都主教不願接受又擺在面前的未來。

  而他可不認為韃靼人的統治能夠長久。

  所以,都主教用冷漠的外殼偽裝自己,以逃避慘澹的未來。

  但是,瓦西里的「奇蹟」讓都主教看到了一些希望。

  「瓦西里大人下令,所有人收拾好必需品,做好隨時出發的準備!」全新但並不讓他意外的新命令傳來。

  那就讓他看看流亡的王子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都主教做下了決定。

  望向距離越發遙遠的基輔,遺憾湧上涅夫斯基心頭。

  若是充許,他想要親自打進祖先為之痴迷瘋狂的城市。

  同時,也確保瓦西里無法再掀起風浪。

  但是不允許。

  該死的小畜生。

  雖說如此想,但實際上,涅夫斯基卻是一副垂頭喪氣的姿態。

  在兩天前,一個後背被箭矢貫穿的使者帶來了發生在西南羅斯的消息:

  一支規模龐大的蒙古軍隊衝進了加利西亞—沃利尼亞,四處燒殺搶掠,攻打城堡與城鎮。

  而更重要的是,加利西亞王公列夫的叔叔沃利尼亞王公被打敗後,連同他的兒子全數被俘。然後,這支軍隊的首領處決了所有人,還把頭顱斬下,放置在路邊。

  使者帶來的箱子裡正是列夫叔父的頭顱,看到它的那一刻,年輕的加利西亞王公幾乎在瞬間昏過去。

  涅夫斯基本對此樂見其成,可看著風乾的人頭,兔死狐悲之感充斥內心,原本的嘲諷也被硬生生咽下。

  韃靼人對西南羅斯拆除城牆,廢除要塞的做法,為這支蒙古軍隊肆虐打開了道路,隨著他們衝進沒有城牆的城鎮,市民所能做的唯有按征服者安排拿出所有糧食與財寶。

  而沃利尼亞王公也是因此而死,他帶著親兵隊在街道上與入侵者作戰,沒多久就被人衝垮,做了俘虜,丟了腦袋。

  至於這支軍隊首領的名字,是闊闊真。

  同時,她還是涅夫斯基的兒媳,也就是瓦西里的妻子。

  當這層消息從使者口中說出,涅夫斯基立即感受到列夫投來的仇恨眼神,其他王公也投來異樣眼神。


  涅夫斯基只感覺莫名其妙,但也清楚,他被小畜生給坑了。

  無論說再多,瓦西里都是涅夫斯基的兒子。

  涅夫斯基自然知曉這個兒媳,這次沒在瓦西里的隊伍中發現蒙古騎兵,使他以為闊闊真沒有參加遠征,根本想不到她竟去了西南羅斯。

  更糟糕的還在後面,隨著使者表示,由於西南羅斯的混亂,匈牙利方面出現異動情況。

  於是,那幫貴種就摻和起來。

  他們詢問那海的態度,但卻得知青帳宗王注意力全在巴爾幹,據說塞薩洛尼基的爭奪到達最關鍵階段,那海根本沒法脫身。

  這讓年輕宗王們非常擔憂,圍剿叛亂是一回事,被外國勢力侵占勢力是另一回事。

  即便是他們,也怕擔上這種罪名。

  但責任又是直接相關,正是他們調集西南羅斯的軍力,才使得闊闊真有機可乘,製造了那麼多混亂。

  所以,他們就讓列夫儘快率軍回援。那時涅夫斯基是看笑話的姿態,但接著就笑不出來。

  因為韃靼宗王們也要他率軍前往西南。

  涅父斯基下意識想要反駁,還沒能殺死給他找了那麼多麻煩的小畜生,他怎麼能離開。

  但韃靼人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涅夫斯基剛想開口,瞪視就迎面而來,使得涅夫斯基不得不咽下話語。

  事情也就這樣定下。

  事後,涅夫斯基找上韃靼宗王,想要努力避免這個命令。

  但為首的兀刺不花只用一句話讓他改變想法。

  「你想要加利西亞與沃利尼亞也是你的領地嗎?」

  「這怎麼說,大人。」

  涅夫斯基當時壓抑住興奮,讓理性問出問題。

  「在丹尼爾叛亂後,西南羅斯本應該配備足夠的官員,直接接管當地行政。

  但由於南方戰事,汗庭不得不放棄行動,可這方面想法從未停止。」

  「那麼,讓一位忠於薩萊的王公去西南掌握當地權力也是可行的。」另一位韃靼宗王寬徹說道,他的語氣中有某種魔力,讓涅夫斯基越發心動。

  雖說在心底里,涅夫斯基明白這只是這兩個韃靼人生怕西南羅斯出事,所以來灌迷魂湯讓自己加入,是妥妥的畫大餅行為。

  但是,這大餅看著太誘人了。

  那是西南羅斯,那是羅斯人口與財富僅次於東北羅斯的存在。在韃靼人到來前,只要有機會,羅斯諸公就會前仆後繼去奪取權力。

  「但是,少了那麼多圍城軍,真的不會讓那個小畜生————」

  涅夫斯基的理性繼續問道。

  「您根本不用擔心。」無剌不花說道,眼帶不屑看向基輔,「若是他有那種勇氣,根本不會讓一個女人為他征戰,肯定只會在城裡死守,我們剩下的兵力足夠讓他不敢動彈。」

  聽著這些話時,涅夫斯基想到的是八年前瓦西里在諾夫哥羅德的廣場上射殺韃靼使者,接著焚燒紅宅,逃出諾夫哥羅德時的景象。

  他很想說,瓦西里怕是不會那麼老實。但是西南羅斯這個誘餌很快就讓他拋棄一切謹慎。

  即便少了他們的力量,圍死瓦西里也是沒問題的。

  瓦西里讓闊闊真去襲擊西南羅斯就是為讓基輔解圍,現在韃靼人可沒有解圍O

  不過,接下來涅夫斯基的理智就再次回歸,他只覺得方才思維荒謬,自己早已過了滿腦子僥倖的年紀,為何還會這樣想。

  所以,涅夫斯基闡述了自己的擔憂,還有對局勢的看法:只讓列夫回到西南羅斯便已經足夠。

  只是,年輕宗王的臉色立即黑下來。

  「亞歷山大大人,我們這樣和你說,只是為此前行為有些抱歉而已。你沒有質疑命令的資格!我必須警告你,這是命令,這是大汗的命令!」

  隨著韃靼宗王擺出這副姿態,除了屈服在他們的意志下,涅夫斯基還能怎麼辦呢?

  要知道,他們哪怕是砍死自己,也不會受到多大懲罰。

  於是,他只能不情不願帶著弗拉基米爾的軍隊,踏上前往西南羅斯的道路,前去鎮壓他的兒媳。

  這層關係讓涅夫斯基更是感到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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