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色雷斯的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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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雷斯平原,作為東帝國的京畿之地,它供養著君士坦丁堡的繁榮,以豐饒的沃土讓君士坦丁堡的巍峨城牆傲然聳立。

  每當春耕時節,農夫佝僂的脊背在麥浪中起伏,鋤頭破開土地,這正是千年帝都賴以呼吸的根源。

  然而,這道帝國命脈,已在半個世紀的戰火與混亂中變得千瘡百孔。

  羅馬人、拉丁人、保加利亞人、庫曼人……一支又一支的軍隊帶著火與劍來到此地,以皇帝、沙皇和凱撒名義拿走糧食,留下廢墟與屍骸。

  因此,這片帝國的膏腴之地上,戰爭的痕跡隨處可見,朽爛的屍骸散落路邊,折斷的箭矢隨處可見,焦黑的村莊無言躺臥。

  縱然主的殿堂,也不可避免屋倒樓塌、人去樓空。

  但是,同時這片土地也煥發著生機,新的村莊如同雨後春筍建立,新生的綠意正從瘡痍中掙扎而出。

  只不過,在面對大軍經過,縱然是屬於羅馬皇帝的大軍,縱然高揚的是皇帝的金紫色旌旗,也讓村民膽戰心驚。

  因為對農民來說,每個手持武器之人都是他們的凱撒,風塵僕僕、全副武裝的男性成群結隊出現本身就是威脅。

  所以,農民關好房門,堵死門窗,向上帝祈禱軍隊儘快離開,若是想搶東西,把留在外面的物資拿完就走吧。

  不過,這次他們的運氣很不錯,米海爾要以堂堂正正之勢壓向昔日的首都,所以即便是最喜歡搶劫的庫曼傭兵,也被勒令禁止劫掠——並且發放給了他們一筆錢。

  但即便如此,偷雞摸狗、強姦婦女還是免不了的。

  「那邊是布拉納斯家族的領地,河對岸是瓦塔澤斯家族,那邊山後面是拉帕達斯家族……呵,這才多久,這些羅馬老爺就把土地給劃拉好了。」

  拿著一份土地分割冊的抄本,坐在馬鞍上的瓦西里用嘲諷的語氣說道,名冊上密密麻麻的紋章戳記,好似禿鷲們撕扯血肉的齒痕。

  他出於打發時間要來了這東西,結果一看好傢夥,一路走來基本都是各路貴族的領地。

  「這裡可是科穆寧貴族的大本營。」

  策馬並行的瓦蘭吉衛隊衛隊長伊戈爾,這個長於步戰的羅斯漢子馬術也很嫻熟。

  「他們在第一代科穆寧皇帝的治下就在此擁有土地,此後幾百年更是愈演愈烈,根系早已深深扎入這片土地,哪怕是拉丁人攻進帝都,都沒能動搖這群傢伙的統治。而且在這裡,拉丁人還反而陰差陽錯的幫他們鎮壓了不安分的寒族。而真正的科穆寧卻被這些人放逐到了本都,和拉茲人、喬治亞人為伍。」

  伊戈爾最後提到的科穆寧立即在瓦西里腦海閃過,那就是特拉布宗的皇帝,他們無論在血脈還是世繫上,都是真正的科穆寧。

  只不過,他們現在只能偏安東北一隅。

  瓦蘭吉衛隊長用馬鞭指向了最近的一座城堡,「咯,看到那東西沒,這平原上到處都是那種堡壘。」

  瓦西里順著伊戈爾所指方向,看到了磚石壘成的城堡,它屹立在一座小丘上,就像領主俯視四周。

  但不同於羅斯城堡,這些羅馬城堡要更漂亮精緻,宛如展現漂亮羽毛的孔雀。

  南下以來,這種城堡瓦西里看到了不少,還有雖不是城堡,堅固程度卻可說不亞於城堡的莊園。

  不過,在他看來,這些城堡與莊園是好看,但防禦力卻無法與羅斯的城堡相比。

  比起防禦,這些據點更重要的作用是展現統治者的威勢。

  想來,這也是1204年之後,拉丁人可以迅速占領羅馬帝國大片土地的原因吧。

  不得不說,這可真是腐敗,真是無恥,這個國家想來也是因此日益完蛋。

  但同時,這也是那麼,讓人羨慕……

  王子沒有把注意力投入在它們身上太久,自己終究是過客。

  於是,他對伊戈爾講起了會見米海爾的經歷,也是這次約見瓦蘭吉衛隊衛隊長的主要原因。

  「所以,米海爾慷慨的賜予了你空氣和承諾,還對你的人手一點不放手。」在聆聽了瓦西里的講述後,伊戈爾做出了結論。

  嘲弄的笑容浮現於他的臉龐,「巴列奧略的米海爾還是老樣子,漂亮話說盡,但是真想要他給些什麼……就這樣說吧,想要這個大人物掏出來東西,那就先得往他的手裡塞些東西。」

  瓦西里嘴角不由得浮現苦笑,米海爾親切卻又什麼都沒說的樣子讓他深感話語的正確,那個傢伙真是滴水不漏。


  「你曾經和他打過交道?」

  「當然,我早就看出來阿爾塔皇帝不靠譜,以前就在活動著想要跳槽,和他曾經談過條件,只是他那次拿出來的待遇……可沒有這次體面,還要我們先倒戈過來。哼,這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伊戈爾突然想起現在的身份,把更有攻擊性的用詞給咽了下去。

  「不過,談妥了後他也挺實在的,說吧,他給了你們什麼?」

  「還是老一套,一個鎮子和幾十個村莊三年的收入,看起來挺多,但只有上帝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拿到,還不讓我們親自去徵收,此前的佣金現在都還拖著,兄弟們已經很不滿了。」

  瓦西里回想起羅馬官僚重複話術的場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臉浮現在眼前,他就想給那傢伙一拳——可惜那人身邊總是站滿護衛。

  也是因此,聽此人打官腔就更讓人惱怒。

  「哈哈,這幫羅馬人總是這樣,什麼路上出問題,什麼還在走流程,什麼徵收有障礙,藉口一個接著一個,但多等等還是拿得到的。」

  伊戈爾的話讓瓦西里點點頭,這幫人是有些時候會欠幾個月薪水。但好在事後也會補發,還會搭上一些不怎麼值錢但可以安撫人心的禮物。

  瓦西里承認,在米海爾麾下幹活總得來說還是很舒服的。

  但是,這可不是他想要的……

  不知不覺中,懸於空中的烈日落下,前進的尼西亞大軍也就地紮營休息。

  羅馬人打仗很遵守傳統,大量的士兵與民夫被趕去挖掘壕溝,樹立木牆,哪怕是在這片他們占據絕對優勢的土地上,刻板的將軍們也一板一眼的執行條例。

  僱傭兵們自然也被趕去挖溝,不過,與那些工作結束之後,就會被趕進帳篷里的羅馬士兵不同,他們可是能夠好好玩玩。

  行進的軍隊就像是磁石,會把工匠、商人和妓女吸引而來,在軍營之外再度形成一座軍營,這便是傭兵們的快樂樂園,讓他們花光手裡的佣金——當然,不少羅馬人也會偷偷翻牆跑去那邊,對此所有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對瓦西里來說,這個夜晚便是他與同事們聚會,拓展關係的大好機會。

  「乾杯!」

  瓦西里舉起酒杯,「敬上帝,敬叮噹響的海倫佩金幣,願我們都可以拿到沒貶值的錢幣!」

  王子的話語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歡騰,尤其是關於錢幣的話語。

  羅馬人在錢幣上玩弄把戲不是一天兩天,傭兵們大部分時候只能打斷了牙往肚子裡吞。

  在場之人都是傭兵,自然不會講究禮儀與排場,一杯又一杯葡萄酒被灌入腹中,接著就把食物伴著酒水,不斷往肚子裡面塞。

  「這次就是一場大行軍和搶劫,但這麼輕鬆的活計估計日後難找了。」

  保加利亞傭兵首領阿森又把大鬍子,鬍子上沾滿了酒液,但是他毫不在乎。

  「要是帝都被打下來,我們就可能得去東方前線,聖母瑪利亞啊,我可不想去那鬼地方面對騷臭的突厥人,羅馬人到時候肯定又會說一堆『你們都是帝國的功臣,帝國會記得你們』的話,然後去了之後『帝國功臣』就沒人在乎了。」

  保加利亞人的語氣里有著濃厚的怨念,顯然曾親身體會過話語中之事。

  「僱主下令還不是得去,我們沒有拒絕的可能,除非,你打算打完這仗就帶人回家,不過那樣我們的大總管恐怕不會把拖欠的薪水結了,而是說堆漂亮話給你送行。」

  高瘦的塞爾維亞傭兵首領弗拉霍笑著說道,銀戒指在燭光里劃出弧線——可以看到上面原本的印章已經被搓掉。

  「還記得那個誰嗎?他不就是帶人回家,結果米海爾不發薪水,去找米海爾之後還被灌上了一堆迷魂湯,聽了一堆漂亮話,最後稀里糊塗的走了,我聽說他那隊伍此後就散了。」

  塞爾維亞人的話語引得在場所有人發笑,連瓦西里也不例外,討論他人的倒霉都是能讓大多數人感到愉悅的。

  「哈,散了還算是挺好的了,還記得那些阿爾巴尼亞人嗎?他們估計還在地中海上划船呢。」阿森也提起了一群倒霉傭兵。

  「今天我也被米海爾灌了一堆漂亮話,那說得叫一個好聽,可惜許諾時連羊皮紙都捨不得裁半張,真不愧是他啊。」

  瓦西里也毫不猶豫吐糟了米海爾,在場眾人對米海爾都存在著怨言,而他們這種聚會,往往也集中在對僱主的背後嘲笑與吐糟上。


  「羅馬人不會讓我們這種人上桌的。」

  阿森又灌下一大杯酒,杯中的褐色液體都已被他一飲而盡。

  「自從被拉丁人打下帝都後,他們對傭兵那叫一個警惕,而且要我說也別想得那麼遠,做好傭兵的事賺好傭兵的錢就行。」

  面對阿森的話語,瓦西里只是笑笑而不答。

  「嗨,你這話說得,瓦西里不像我們兩個臭丘八,他可是留里克的子孫,和我們天生就不一樣,瓦西里,等你將來發跡,我們可得去投靠你。」

  弗拉霍略帶著討好對瓦西里說道,也不奇怪他如此,對朝不保夕,隨時可能被解僱的傭兵來說,時時刻刻廣布人脈都是必要的。

  萬一哪天就可以帶來工作,乃至是就此上岸,不用在做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推到前線放棄的傭兵。

  「我如今也不過是一個普通傭兵,和你們一樣,也得去鑽營討好,那點血統在這些羅馬的大人物面前還不是蠻夷,甚至連在貴族裡面投機效忠都做不到。」

  這兩年來,瓦西里不是沒想過對哪個世家效忠以換取更多資源,只可惜那些羅馬人態度冷淡,也就米海爾看重一些——因此,至少沒再出現工資拖半年的情況了。

  「說到這個,最近牧首來找我了。」突然,弗拉霍壓低聲音說道,這則讓瓦西里眼前一亮,「就是規矩多大那個,他要去服務『教會事物』,實際上,就是要我投效他們。」

  「那你答應了嗎?」

  「他怎麼可能答應那個空降牧首,他是傭兵不是傻子。」阿森突然插了進來,「那個所謂牧首當年只是教會裡無人在意的小兵呢,我老家的牧師到現在提到他都沒好氣。」

  「那是當然了。」

  似乎是因為阿森,賽爾維亞人的情緒突然有些激動,「這個暴發戶教會裡都不服他,貴族也看他不順眼,更別提他還是拉斯卡里斯支持者的頭頭,我瘋了才加入他的陣營呢。要是他來找你們,你們也別搭理他。他媽的,那傢伙當時和我說了一堆漂亮話,反正我就只是嗯嗯嗯的敷衍他……」

  聽著弗拉霍對如今普世牧師的挖苦,此人信息也浮現在腦中。

  在南方待了那麼多年,瓦西里當然了解過這個正教世界領袖的信息,如今的牧首阿西尼奧斯不同於歷代牧首,因德高望重而成為眾羔羊的牧主,而是被已死的皇帝狄奧西多二世從一個普通教士破格提拔到那個位置的。

  在十幾年前,狄奧西多二世打擊世族的行為導致了教會對他的排斥,德高望重的教士拒絕和他合作。

  於是皇帝乾脆提拔了教會的新人坐在普世牧首的位置上,讓傀儡牧首來給他的種種改革背書,提供宗教與文化上的法理。

  而在狄奧西多二世死後的政變與清洗後,這位牧首的位置變得頗為尷尬。

  不過,拉斯卡里斯的忠誠者也紛紛集中在他的身邊,這也使得原本的傀儡牧首,得以成為了帝國政局的一角。

  看起來,牧首的情況比起他收集的信息里還要糟糕,瓦西里思索道,不過,這個得記好,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用上。

  在另一邊,弗拉霍繪聲繪色說完牧首的拉攏後,阿森也適時發出豪爽的笑聲,話題又來到了瓦西里這裡,而且還是問起了與瓦西里直接相關之人。

  「瓦西里,你什麼時候把伊戈爾介紹我們一下,他可是我們的老前輩,在我加入這行之前就在干傭兵。」

  果然要提到這個,瓦西里對這話題並不意外,他也拜託過兩人介紹一些關係,所以得以認識了不少傭兵頭子。

  「沒問題,有機會我會給你們介紹的。」

  「哈哈,瓦西里真是痛快,喝酒喝酒!」

  「好,喝。」

  帳篷里再次進入一片歡騰,舉杯換盞不停,對諸位傭兵頭領來說,這是一個普通不過的聯絡感情、拓展人脈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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