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練得身形似鶴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文華殿中,朱翊鈞第一次見到了這位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張居正,明朝中後期最具爭議又最為傑出的政治家,其一生集改革家的銳氣、權臣的專斷與複雜人性於一體,堪稱中國歷史上最具張力的政治人物之一。

  其如史書中所記載的一般,頎面秀眉目,須長至腹。

  對於張居正,前世的朱翊鈞有過許多的了解。

  成為內閣首輔,一直是張居正的夢想,他也為此而一直奮鬥,只是奮鬥到三十歲時,他感覺自己距離夢想越來越遠了。

  公元1554年,時任翰林院編修的張居正,以養病為由,請長假回了江陵老家,他的病是心病,七年時間燃燒他全部的熱情。

  年少時的張居正,因為其外祖父的影響,立下了志向,願做一張任人枕臥的草蓆,不顧個人毀譽也要造福天下,張居正立的是一個成聖之志。

  獲受翰林院編修的第一年,他就上書朝廷,試圖從官僚,軍備,財政等方面對這個龐大的帝國進行革新,可那時嘉靖皇帝還忙著修道,內閣在進行殘酷的政治鬥爭,他們好像從來沒有看到過張居正的這份上書。

  因為彈劾內閣首輔嚴嵩,與張居正同年的近士楊繼盛遭遇一百廷杖,並被打入深牢,他們共同的老師徐階毫無作為,這讓年輕的張居正大失所望,動了歸於山野的心思,那時的張居正還不能理解他老師靜水流深的政治智慧。

  到了隆慶元年,因為擔任過隆慶帝王府時的講官,張居正如願的進入內閣,這時的張居正已然變成了和他老師徐階一樣的人,韜光養晦,甚至於比他老師徐階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謀事不在一時一刻,彼時的張居正已然沒有了年輕時的急躁,那時的張居正已看到這個龐大帝國的重重隱患,他決心改變一切,但他明白,他仍需等待。

  隨著隆慶帝駕崩,年幼的朱翊鈞繼位,張居正和馮保、李太后結盟,扳倒了內閣首輔高拱,至此屬於張居正的首輔時代開始了。

  1573年,他向萬曆帝進獻了考成法,建立官員績效考核制度,裁撤冗員30%,實現雖萬里外,朝下而夕奉行的行政效率。這一制度被後世譽為中國最早的公務員考核體系。

  他清丈田畝,歷時三年完成全國土地清查,使納稅田地從422萬頃增至701萬頃,徹底扭轉了土地兼併導致的稅基崩塌。

  他一條鞭法,將賦稅徭役合併折銀徵收,簡化稅制、減少貪腐,推動商品經濟,使太倉存糧可支十年,國庫積銀達400餘萬兩,史稱「萬曆中興」。

  他如同一個在腐朽大廈中竭力加固樑柱的工程師——既延緩了倒塌,也因過度依賴舊結構而無法真正重建新樓。其命運恰印證了海瑞的的評價:工於謀國,拙於謀身!

  此刻朱翊鈞收拾了一下複雜的心情,並且壓下了心中本能的些許怨恨,這是原身的影響,這個時期,萬曆對張居正的態度處於表面尊崇與內心壓抑的臨界點,在政治上仍需其治國才能,在情感上卻因長期嚴苛管教與權力被架空而滋生怨恨。這種矛盾在張居正死後迅速演變為全面清算,根本原因在於皇權專制下功高震主的必然邏輯。

  此刻朱翊鈞在張居正行禮時近身虛扶道,「先生免禮。」

  張居正聲音沉穩有力,「謝陛下。」

  為張居正賜座後,朱翊鈞知曉張居正的來意,但仍舊問道,「先生忽然前來,可有什麼要緊事嗎?」

  張居正並沒有馬上接話,而是目光灼灼的同朱翊鈞對視,當看到皇帝目光如炬,泰然自若,全然不同於往日看到他那般,張居正微感驚訝,皇帝當真不同了!

  僅一日未見,皇帝便有了這等變化,已然有聖明君主之像,張居正絕不相信這樣極致的變化,會是一蹴而就的,越想張居正的心中越是激盪。

  壓了壓心緒,張居正言道,「臣聽聞了昨夜之事,那孫海、客用二人,引誘陛下游宴別官,長街走馬,持挾刀仗,沉迷於奇巧戲玩之物,陛下當醒悟才是,儘早的去除奸佞,且除惡務盡,如司禮監太監孫德秀,溫恭等,也當一體降黜。」

  當聽到張居正幾乎是毋庸置疑的口吻時,朱翊鈞心中慍怒,但仍舊儘快平復,聲音幽幽道,「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霄水在瓶。

  這一首唐朝李翱的詩,皇爺爺曾吟過,並且將群臣比喻做雲,比喻做水,朝堂文武百官也好,內庭之眾也罷,有些人是雲,有些人是水,所處的位置不同,所做的事情不同,沒有奸臣,都是忠臣。」

  朱翊鈞藉此來反駁張居正近乎命令式的處理方案,表明了他的態度,孫海、客用不會動,至於孫德秀、溫恭等人就更加不會動了。

  張居正這位宦海沉浮三十餘年的老臣,怎麼會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官場三十餘年,張居正這一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政治意圖,看來皇帝心中是真想要對馮保下手!

  這絕對是張居正所不能容忍的,正是改革緊要的關頭,他和馮保、李太后的政治聯盟禁不起一點的波瀾,若是因此而導致改革的失敗,張居正毋寧死,因為機會錯過了就錯過了,一但失敗,就是萬劫不復,這個龐大的帝國再也救不回來了。

  為什麼皇帝要在此時想著動手?!難道皇帝不明白此次改革的重要性嗎?八年時間,此前種種只是偽裝而已嗎?

  到了這一刻,張居正開始正視如今的天子了,他忽然發覺,皇帝已不是昔日的孩童天子了,張居正的心中狂濤洶湧,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馮保的驚懼和擔心著實不是空穴來風,張居正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托大,應當先同李太后會面再來尋皇帝才對。

  「陛下所言未免過於偏頗,貪污腐敗,魚肉百姓難道也是忠臣?內庭之事雖在宮牆之內,卻也不可肆意而為,天子無私事,孫海、客用引誘帝王,茲事體大,陛下若不能醒悟臣便喚來太后,再召集群臣勸諫,為陛下再講一講皇明祖訓,祖宗成法。

  天下大器,絕不能因陛下肆意而有任何影響,屆時……陛下再醒悟,只怕要下罪己詔了。」

  威脅,張居正的話多有威脅之意。

  朱翊鈞並未動怒,從容一笑,不就是威脅嗎?好像誰不會似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