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嚴教可塑言行,難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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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這幾日子臣總是夢到太祖高皇帝。」

  當朱翊鈞這話出口時,李太后神色明顯為之動容,語氣不由的急切了幾分,「太祖高皇帝可有什麼囑咐?」

  李太后常年持齋念佛,宮中設佛堂,常召高僧講經。每逢重大節日,她必然會在宮中舉辦佛事,如萬曆二年為祈雨率後宮誦《華嚴經》。

  史料載她「施金錢巨萬」於全國名剎,如普陀山、峨眉山等,並大量刊印佛經。

  李太后晚年被尊為九蓮菩薩。而這一稱號源於她夢中受菩薩點化的傳說,並被正式納入宮廷祭祀和佛教信仰體系。

  且不說傳說真假,在佛家典籍之中,有觀世音菩薩以託夢方式點化修行者的故事,是以對於託夢一事,李太后必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也正是如此,朱翊鈞才會以太祖高皇帝託夢為切入點。

  隨著李太后的話音落下,朱翊鈞一派欲言又止,神情中有羞愧,有彷徨,最終化為堅定,朱翊鈞覺得自己一番演技能問鼎影帝,最終他長嘆一聲,「夢中,太祖高皇帝訓斥居多,說娘親為我大明江山社稷勞苦功高,子臣年有十八,御極天下已有八年之久,卻時至今日仍要勞累娘親,無法一人擔起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愧於娘親,更愧於百姓。」

  稍緩一口氣,朱翊鈞繼續道,「太祖高皇帝一番言語,實在令子臣羞愧難當,是以想著幫娘親分擔一些,不叫娘親操勞,也讓太祖高皇帝寬心。

  朕既執掌天下大器,必然要將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擔在肩上,敬天法祖,仁民愛物,方不辜負娘的諄諄教誨,方不負娘親為子臣日夜操勞。」

  直到此時此刻,朱翊鈞仍舊是在感情輸出,並且藉此託夢之事,讓太祖高皇帝肯定李太后的勞苦功高,能得太祖認可,這對於李太后而言,絕非前朝後宮的誇讚所能比的。

  事實結果自然不出朱翊鈞的意料,李太后神情徹底柔和了下來,眸色里隱有激動,那可是太祖高皇帝的認可啊!

  在李太后想來,將來去了地下,她也有顏面去見列祖列宗了。

  氣氛烘托到了這一步,朱翊鈞冗長的燕國地圖終於是到頭了,圖窮匕見,朱翊鈞的語氣都不由為之一變,「朕身為天下共主,卻連家奴都使喚不動,如此這般朕又該如何為娘分憂呢?!

  悠悠八載,娘!朕已然不是昔年那個十歲的天子了,不是高拱口中那個不能治天下的十歲天子了!

  時至今日,難道朕的家奴時至今日仍在孩視朕不成?!

  昨夜朕半夢半醒之間,依稀又見到了太祖高皇帝,其言朕連家奴都治不了,何以治天下?!言語之間對朕頗為失望,好在朕重重懲處了那兩個家奴,太祖高皇帝不至於對朕徹底失望,否則怎能繼續堪當神器,執掌我大明天下呢?」

  隨著朱翊鈞不疾不徐,鏗鏘有力的聲音落下,李太后這會兒臉色大變,家奴不聽天子之言,這如何了得?!

  李太后卻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她倚重馮保,這一份信任是多年積攢的,且這些年掌控權柄,政治經驗可不是萬曆初年可比,她敏銳的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是政治鬥爭的苗頭。

  思量片刻,李太后目光灼灼的和朱翊鈞對視,「皇帝當真不是受了蠱惑?」

  當和李太后對視的那一刻,朱翊鈞目光本能的想要閃躲,心中不住的生起畏懼來,朱翊鈞知道那是原身的本能反應,朱翊鈞死死壓下畏懼,從容不迫,目光灼灼,「朕並未被蠱惑,這一點娘親且寬心。」

  而朱翊鈞的從容不迫,讓李太后心緒翻湧,驚訝非常,

  皇帝……真的不一樣了!

  當真是太祖高皇帝顯靈了!

  自己誠心禮佛,當真感動了佛祖,降下了垂憐!

  李太后在震驚之餘,心內歡喜,卻是沒有表現出來,多年的執政經驗自然不會喜形於色,也沒有因為歡喜而沖昏頭腦,皇帝所言真假還需要時間來驗證,

  是以,李太后道,「馮大伴勞苦功高,這些年兢兢業業,那兩人畢竟是他的義子,吾兒且寬恕他們此番過錯,至於你身邊那兩個近侍……小懲大誡一番吧。」

  李太后這話說出,朱翊鈞清楚,這件事蓋棺定論了,而事情的結果也符合朱翊鈞的政治預期。

  並且此番最大的收穫是李太后的「吾兒」這個稱呼。

  歷史上,萬曆皇帝的生母李太后對萬曆帝的稱呼,在不同場合和語境中遵循嚴格的宮廷禮法。


  萬曆帝10歲登基,李太后以攝政太后身份輔政。在朝堂、詔書或公開儀式中,她嚴格遵循君臣先於母子的禮制,以臣屬身份稱兒子為皇帝或陛下。

  在宮廷內部依明代宮廷慣例稱萬歲爺。

  私人情感的表達是極其罕見的,因受禮法約束,吾兒這個稱呼李太后是不輕易出口的,史書上記載頗少。

  李太后對萬曆的稱呼本質是政治關係的映,她本人嚴格遵循禮法,自也是有著政治目的,一來樹立威嚴,二來她是宮女出身,自是要強化自身攝政太后的合法性。

  「子臣聽娘親的。」朱翊鈞自是答應的痛快。

  此事就此揭過,李太后再度換上了肅穆的神情,照舊檢查了朱翊鈞的課業,這讓朱翊鈞本能的有些恐懼焦慮,顯然是原身殘存的情感作祟。

  李太后的教育嚴苛,加上馮保的監視,動不動打個小報告,外朝還有張居正時刻監督。

  李太后的教育本質是權力維穩策略,通過高壓塑造理想君主。其嚴苛雖奠定萬曆早期治績,卻因忽視心理建設與自主性培養,如此高壓之下,也不怪日後的萬曆起了逆反心理。

  嚴教可塑言行,難鑄心志;權謀可固一時之位,難續百年之基。

  李太后的成敗,恰是帝王教育中「人」與「權」失衡的縮影。

  應付完了李太后嚴苛的課業檢查,朱翊鈞快步離開了慈寧宮。

  李太后這邊穩住了,但朱翊鈞卻很清楚,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那位權傾內庭的掌印太監馮保,外朝內閣首輔張居正必然不會輕輕的揭過,也不會如李太后這般易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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