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點破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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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點破身份

  含光殿內。

  高儼正襟危坐,沉靜地注視著下方身形高大的突厥使者。

  此人衣著、相貌俱是普通胡人模樣,形容枯槁,神色有些許疲憊。

  若非對方呈上貨真價實的突厥可汗的印信,旁人絕對不會相信他使者的身份。

  然而其平平無奇的外表下,竟隱隱透著一股從容氣度。

  高儼心中暗自留了分警惕。

  大邏便亦在凝望御座上的年輕帝王。

  剛剛見面,心底卻是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失望。

  眼前這位傳聞中雷霆手段、血染宮禁奪下大位的齊國皇帝,身形並非他預想中北地梟雄慣常的魁梧彪悍,甚至略顯單薄。

  「漢人有句古話: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他倏然警醒,立即壓下那點輕視。

  能於如此年紀便踏著血雨腥風問鼎至尊之位者,豈可以常理度之?

  他在心中告誡自己:切莫小覷了天下英雄。

  他迅速平復心緒,面上唯餘一片恭謹,踏前一步,右掌撫胸,對著御座深深躬身。

  再直起身時,他口中吐露的是字正腔圓、毫無滯澀的漢語:

  「突厥使臣大邏便,奉可汗之命,叩見大齊皇帝陛下!」

  聲如洪鐘,迴響殿梁,姿態謙卑。

  這流利言辭與謙恭姿態交織,令侍立兩側的盧潛、唐邕等人皆為之側目,彼此交換了一個訝異的眼神。

  高儼面色平靜,接受了對方的行禮,微微頷首。

  他的聲音清越平穩,帶著帝王的威儀直接切入主題:「使者遠道而來,跋涉辛苦。不知此番入我大齊,為何而來?「

  大邏便直起身,目光迎向高儼,面色依舊鎮定,不慌不忙道:「我來此為齊國皇帝陛下獻上一物。」

  高儼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眼神淡漠地注視著對方。

  一旁的唐邕觀他顏色,立時會意,冷冷插言道:「我大齊物華天寶,無所不豐。爾突厥苦寒之地,有何稀物可獻於天朝?」語氣帶著大國倨傲的脾睨。

  大邏便被此等奚落之言迎面擲來,仍舊不顯半分慌亂。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直直迎視唐邕,又緩緩將目光轉向高儼,語速沉穩:

  「貴國富饒,突厥貧瘠,誠然如此。然」

  他話音微頓,目光驟然銳利,刺向御座上的身影,似乎要捕捉對方眉宇間每一絲細微變動。

  「天地遼闊,總有齊國遍尋不著之物。恰有一物,非金非玉,非皮非革,正是陛下如今所需!此物,我或可獻上!」

  此言一出,含光殿內靜得能聽聞炭盆火星的輕微爆裂聲。

  高儼端坐御案之後,身形未動,心下卻驟然掠過一絲異樣。

  這使者的應對姿態,與盧潛、唐邕等人之前推測的「為求互市」的動機似有不同。

  如果是為了求互市,必然是因為情況十分嚴峻,到了僅靠掠奪無法支撐下去的地步。

  那是有求於己,雖不至於低聲下氣,也不會是如此姿態。

  此等不卑不亢,甚至隱帶鋒芒的坦然,看來另有所圖。

  更有一絲莫名熟悉之感,悄然攀上高儼心頭,但一時無從聯想。

  高儼壓下心中的疑竇,面上不動如山,聲音依舊沉穩,問道:

  「哦?那是何物?你可帶在身上?」

  大邏便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肋間那時刻隱隱作痛而積累起的不適之感。

  他猛地抬頭,迎向高儼那雙眼眸,聲音陡然拔高:

  「我身上空無一物!此來為陛下獻上的是一道消息」

  他目光掃過殿內瞬間屏息的眾人,隨後緩緩開口:

  E6

  —不久前,我突厥可汗阿史那俟斤,舊傷復發,染病—而亡!」

  此言一出,殿內空氣驟然凝固,眾人的眼神從凝重到嚴肅起來。

  但大邏便的聲音還在繼續:「其弟阿史那他缽,狼子野心,趁機奪權!血洗王庭,已將俟斤可汗所有子嗣—盡數斬殺!」


  他一口氣將胸中鬱結的腹稿盡數道出,最後問道:

  「不知這個消息,能否讓陛下滿意?」

  含光殿中寂靜一片,一旁的臣子們或是驚愕,或是深思。

  高儼端坐在御座之上,面上看起來最為鎮定,但內心也不由得為疑問與驚訝充斥。

  阿史那俟斤死了?

  那個威震草原、與北周結盟、給齊國北境帶來巨大壓力的突厥霸主,竟然死了?

  還是在這個微妙的時間點?

  突厥發生了內亂?

  新可汗名為他缽?

  各種念頭瞬間在高儼腦中激烈碰撞。

  巨大的意外伴隨著強烈的警惕。

  這消息太突然、太爆炸了,使他不由得開始懷疑其眼前這名突厥使者是否說了實話。

  他帶來這個消息的真實意圖又是什麼?

  示好?投誠?還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那麼,」高儼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沉寂,他緊緊盯著對方的眼睛,「你是誰?「

  大邏便慘然一笑,聲音淒楚而悲愴:「陛下明鑑。我不過一介微末之人,昔日受俟斤可汗活命之恩,效力王庭二十餘載——」

  「他缽篡位那夜,血染王庭,我拼死護著俟斤之子衝殺·可恨賊眾如狼,小主人—」

  他猛地閉眼,似不忍回憶那慘烈畫面,額角青筋暴起。

  「就在我眼前,被亂刀砍死!」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扯開衣袍,露出胸前猙獰的傷口:「幸得蒼天保佑,重傷昏迷後,只當作我已是死人,後被人救起,留下一條性命。」

  「恩主血脈斷絕,仇高踞汗位!我孤身,薄如草芥,如何報可汗之恩?」

  他直直望向御座,目光誠摯:「聽聞大齊陛下英武果決,連誅奸佞!故冒死南來,只求陛下助我一臂之力,報此血海深仇!」

  大邏便的頭深深埋下,仿佛將最後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一次叩首中。

  殿內侍立的重臣們神情各異。

  盧潛眉頭微蹙,似在思量此人身份的真偽與價值;唐邕面色凝重,手不自覺地按在佩刀的銅飾上;張雕則緊盯著跪拜的身影,目光閃爍,顯然也在急速思考。

  短暫的沉默後,高儼發現了對方言語中的些許漏洞。

  他並不質疑俟斤和他缽之事的真實性一那份震驚是真實的,細節也由不得對方捏造。

  但眼前這人的身份—

  「受恩之人」的解釋,在高儼看來,漏洞實在太大。

  高儼微微搖頭,臉上沒有任何動容的表情,直接打斷了對方精心準備的表演。

  「不。」他的聲斬釘截鐵,「你若不說實話,朕無法相信你的說辭。」

  大邏便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猛地抬起頭,望向上方。

  皇帝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同情,只有謹慎的審視與洞悉的瞭然。

  「陛下——陛下此言何意?」大邏便強作鎮定地狡辯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和驚愕,「我所言俟斤、他缽之事,句句屬實,絕無虛言!句句可證!」

  他急促地補充,試圖用情報的可信度來分散對方對其本人身份的懷疑。

  高儼沒有再和他掰扯細節真偽的興趣。

  高儼的目光銳利如刀,牢牢鎖定大邏便閃爍著震驚和一絲隱藏極深的恐懼的雙眸,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斷言道:

  「你應該—就是俟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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