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顏氏家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1章 顏氏家訓

  李德林身著嶄新的衣袍,正步履匆匆拾級而下,卻見廊柱旁立著熟悉的身影。

  顏之推一襲青色官袍,頭戴玄冠,顯然剛下早朝,正要往深宮中走去。

  「介兄留步!」李德林連忙快步上前,叉手深揖,語氣帶著歉意,「近日工部督造新渠、勘驗農器,諸事纏身,竟未能及時登門拜會,實是德林失禮!「

  顏之推轉身回禮,面上毫無慍色:「公輔言重了。新政千頭萬緒,自是國事為重。」

  他目光掃過李德林袍服上的精緻繡紋,眼中浮起真切笑意:「還未當面恭賀公輔一清田立威於京畿,更得陛下信重,執掌工部。大器終成,實至名歸!「

  李德林連連擺手,神色卻肅然:「介兄謬讚!若非陛下明燭萬里,為德林指明正道;更仰賴介兄鼎力支持,德林縱有微末之能,焉能成事?「

  他微微一頓,望著顏之推的目光誠摯而鄭重:「倒是介兄—今為黃門侍郎,掌侍從規諫、駁正詔令之責,身系喉舌之要。此職之重,遠勝於我,謹為兄賀!「

  顏之推捋了捋頜下短須,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凝重:「職責所在,唯慎唯謹。」

  他正了正衣冠,聲音溫潤如舊,卻字字清晰:「陛下銳意革新,三省既立,門下封駁之權,恐成新政樞機。日後——尚需公輔在工部多行實政,為天下立範,亦為諫言立據。」

  李德林心領神會,鄭重頷首:「兄所言,我必銘記於心。,他抬眼望了望漸高的日色,拱手道:「時辰不早,恐誤了正事。」

  「請。」顏之推側身讓路。

  兩位新晉重臣相視一笑,袍袖交錯而過李德林拱手作別後,不再停留,腳步匆匆地沿著熟悉的宮道,徑直往工部官廨的方向趕去。

  新設立的工部尚書,一上任便接下了陛下督造新渠、改良農具、規劃屯田水利等多樁重任。

  文書堆積如山,亟待他批閱定奪,確實片刻也耽誤不得。

  顏之推目送李德林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宮牆轉角,這才理了理衣冠。

  臉上的輕鬆神色收斂,恢復了一貫的沉靜與恭謹。

  他略定了定神,轉身便朝著內廷深處、天子日常理政的含光殿穩步而去。

  此行的目的已明正是奉了陛下宣召。

  含光殿殿門無聲滑開,沉香的氣息混合著一縷秋日微涼的風,撲面而來。

  暖黃的燭光碟機散了門外的微寒,映照出殿內侍立兩側、屏息凝神的內監。

  御案之後,年輕的天子高儼正垂首批閱奏疏,神情專注。

  沙沙的翻動紙張聲是殿內唯一的聲響。

  顏之推趨步上前,步履沉穩卻不帶一絲拖沓,在殿心位置停下,深深一揖到地:「臣,給事黃門侍郎顏之推,奉召覲見陛下。」

  他的聲音清晰、溫潤,帶著文士特有的從容與恭敬。

  高儼聞聲,緩緩擱下了手中的筆,從案牘間抬首。

  目光掠過階下恭謹行禮的身影,那份沉穩從容的氣度,與後世對他的印象一致。

  《顏氏家訓》正是他在齊、周相繼滅亡後,他在隋朝時期所撰寫。

  「免禮,平身。」高儼的聲音平和,帶著帝王的威嚴,卻又透著一絲對名士的欣賞,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顏卿素有文名,與治學、治家之道頗有見解,我在潛邸時,便已久聞其名了。」

  高儼開門見山地點出了召見的關鍵緣由,即對他才學教養思想的看重。

  顏之推依禮起身,微垂著頭顱,姿態恭敬謙抑:「陛下謬讚。臣之文筆、愚見,粗鄙淺薄,不敢當陛下如此盛譽。」

  他此刻內心確實有些受寵若驚,但也只當是客套之語。

  如今齊境內最以文采著稱的三人為魏收、邢邵、溫子升,人稱「北地三才」

  相比較而言,顏之推則顯得岌岌無名。

  但他不知道,方才高儼所言是真情實意。

  在千百年後,除了魏收因為參與編纂《魏書》而稍稍有點知名度,其餘兩人基本上湮沒在歷史的煙塵之中。

  「顏卿過謙了。」高儼唇角牽起一絲笑意,語氣顯得頗為推心置腹,「治學、治家之道,與治國之道,本就有相通之處。」

  他話鋒並未過多停留在讚揚上,目光在顏之推的臉上停留片刻,帶著考量的意味,繼續說道:「今三省鼎立,門下之職,侍從規諫,駁正詔令,乃朝廷糾偏之樞。顏卿立身持正,以孝悌見忠直,更兼博聞深思。朕以卿為黃門侍郎,便是望卿能持此風骨,為朕分憂,為天下持正。「


  黃門侍郎在門下省之中,權責次於侍中,已經是親近之臣了。

  顏之推心頭一震,立刻再次深深一揖,語氣懇切而鄭重:「陛下知遇之恩,臣感激涕零。然臣惶恐,深感責任重大。」

  「門下封駁,執駁』字者易,「正』字者難。唯謹記陛下教誨,秉公正之心,察細微之失,盡忠輔弼,以報陛下信賴於萬一。臣唯以忠直事君,以勤勉守職,不敢有負陛下今日之言。「

  他將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正,強調「正」之難。

  表達忠誠,也含蓄地申明了未來履職的方式「忠直」與「勤勉」,絕不敷衍塞責,也不會濫用權柄。

  高儼聽著這番坦率、謹慎又帶著擔當的回答,臉上那絲笑意更明顯了些。

  顏之推後來寫了《家訓》,這件事在後世人看來顯得有些老派,乃經典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士大夫形象。

  實際上他並不是古板嚴正的老古董,而是個機敏識相、不拘小節之人。

  他年輕時喜好飲酒,不尊禮法,甚至就因飲酒之事打消了高洋任用他的打算。

  及他年長,逐漸開始持重圓滑起來。

  祖斑當權時,對他就十分看重;甚至連高緯對他都喜愛有加知分寸,懂進退,又有著士人的清直,比那些一味歌功頌德或唯唯諾諾的老派官僚強了太多。

  他需要的就是這種既忠心又有智慧、敢於任事同時知曉尺度的人。

  「好。」高儼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肯定,「顏卿能如此思慮,朕心甚慰。朝廷積弊非一日之寒,革新之道更需群策群力。卿既明職守,望今後遇事直言,不必過多疑慮。」

  他略作停頓,接著道:「新政伊始,朝政事務繁多。尤其是吏治一道,頗為煩瑣。卿可先從門下省通覽近期詔令卷宗入手,熟悉規程,若覺有何法理不明、措置失當之處,隨時可進宮陳奏於朕。」

  這是給予他極大的信任和空間,讓他從核心的文書流轉環節切入,發現可能存在的問題。

  「臣遵旨!謝陛下!」顏之推內心波瀾起伏,他明白這簡短的幾句安排里蘊含的分量和期許。

  陛下顯然對門下省寄予厚望。他深感肩頭責任之重,再次深深拜謝。

  高儼揮揮手,語氣轉回平和:「時辰不早,顏卿今日初任黃門侍郎,想必還需熟悉署務,且先退下吧。」

  「是!臣告退!」顏之推再次恭敬行禮,而後依著禮制,垂首斂目,徐徐後退數步。

  直至殿門門檻處,方才轉身,穩步離開了含光殿。

  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闔上。

  顏之推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卻無比清新的空氣,心中百感交集。

  陛下的看重、期許、信任,以及對門下省權責的清晰定位,都預示著他將置身於朝廷紛爭與革新的核心位置。

  前路雖重,但他別無選擇,唯有忠直、勤勉,不負此身所學,不負陛下今日知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