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科舉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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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科舉之策

  刑場上瀰漫的血腥氣未散,鄴城的街巷卻已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高綽伏誅的震撼,如一陣風颳過,數日後便悄然平息。

  茶樓酒肆間的議論轉向了春耕的雨水、漕運的米價,仿佛前幾日眾人唾罵的「禽獸」不過是市井戲文中的一段橋段。

  高儼立在宮城角樓上,望著大街上如織的人流。

  遠處刑場的血跡早被黃土掩盡,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混著駝鈴陣陣傳來,似是一派太平景象。

  但是眼前景象之下,卻掩蓋著深深的危機。

  北齊建立以來,總是起起伏伏,波折不斷。

  高洋前期英明神武、脾睨四方,後期卻濫殺怠政,北齊朝綱在那段時間逐漸鬆弛。

  高演篡位後,他一改高洋後期的傾頹之氣,意圖振作,似是要把北齊駁回正軌。

  可惜他政變時以勛貴集團為幫手,權力受到嚴重限制。

  以致於他雖然讓朝局稍稍一正,卻無法推行更多事情,只能遺憾而終。

  至於高湛、高緯,只能說一句「呵呵」了。

  高儼心中明白,北齊眼下的狀況本就是江河日下,內憂外患。

  如果他不做出變革,此消彼長之下,將來必然被隔壁北周趕上。

  而無論在那裡變革,都要與既有體制進行對抗。

  就像後世一位故人,他的擁躉們言必稱的「深層政府」。

  實際上並不存在一個所謂的非要與他對抗的「深層政府」,而是既有體制的運轉慣性,希望阻止他那般試圖作出變革的行為。

  當然,這些「變革」肯定有好有壞,但總不能停止不前。

  如今高儼的情況,就與那位故人的境遇有些相似。

  面對著敵國的不斷崛起與本國的初露頹勢,他必須做點什麼,以改變此情況。

  徹查官員貪腐、瀆職情況,只是小試牛刀,沒想到便引起了不小的反應。

  不過,他才不怕被潑涼水。

  別人向他潑涼水,他便拿涼水去澆花。

  如今,他知道朝中許多人仍舊出於體制慣性,在事實上攔了他的路。

  那麼他就需要一種方法,將他們給踢開。

  高儼想了想,忽然心念一動。

  高湛、高緯父子雖在治國上堪稱臥龍鳳雛,但是他們有一點是高洋、高演比不上的。

  那就是皇權的集中度。

  雖然北齊在集中皇權、漢化上走得慢了半拍,但並不代表它沒有走下去。

  在北齊前期,哪怕是高洋在即位初期也需要看勛貴們的臉色,甚至後來勛貴們還聯合宗室們搞了一次宮廷政變。

  而在高緯時期,他就能硬生生地的將最強勛貴斛律光幹掉,和他們搞得離心離德,卻安然無恙。

  不是高緯自己胡亂微操,將國家整亡了,那些大臣們恐怕也就在憋屈和無奈中繼續這樣下去了。

  也就是說,此時的北齊皇帝如果想要去強行推進某件事,臣子們其實是阻止不了的。

  甚至不能消極怠工,只能不情不願地做下去。

  現在高儼想把體制中的那些礙事者踢開,把異見者篩一遍,輕裝前行。

  此事就像給游泳池換水一般,將污水排出,將乾淨的水排入。

  現在掌握「排污」職責的正是御史中丞王子宜,自己的鐵桿親信,負責就差百官。

  至於如何將潔淨的水排入,這事倒也不難,就是將選官制度掌握在己手。

  如果換一個同時代的人來,可能知道要對選官制度進行改革,但不太可能知道要往什麼方向改。

  但是這件事對於高儼則不是問題一還能怎麼改?

  科舉唄!

  高儼仔細想了想,雖然科舉制的出現讓寒門學子打破了世家對上層社會的壟斷,但是此時的北齊境內,世家們非但不會反對,甚至會大力支持科舉。

  無他,只因如今的北齊里,那些世家們也算不上更高位次的統治階級一還有胡人勛貴把他們死死壓制。

  此時,若高儼提出施行科舉,實際上是為世家們打開了上升渠道。


  不過,這個渠道不像魏晉時期的九品中正制,被世家大族們掌控,而是被皇帝本人掌控。

  不過這難道不也足夠了嗎?

  總比一直被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蠻子壓制著好多了!

  至於胡人勛貴們,他們對科舉之事,反對力度也不會太大。

  從北齊建朝之初到今日,朝堂的最高決策層中,胡人的比例是逐漸下降的。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大慨是他們也知道自己不擅長治國吧。

  哪怕士人逐漸占據決策層,他們也可以自我安慰道:

  士人們是執行長,雖然顯眼,但終究是給他們打工的;而他們是股東,可以坐享其成。

  如今聽高儼搗鼓出了個「科舉」,他們也只會覺得,你面試還是筆試都無所謂,只要我的分紅不少就行了。

  當然了,哪怕他們都不願意,高儼也得強行把這些事推行下去。

  如果科舉真的被他整出來了,暫時的用處是給他來篩選自己屬意的人才。

  只要科舉的考題由他來出,他可以很輕鬆地了解試者的態度、思路,從而進行一波篩選。

  這就是所謂「統一思想」嘛,沒有思想的統一,意志與行動的統一也無從談起。

  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基本盤,推行任何事情總像有層隔閡,無法如臂指使。

  想要作出更大的變革也會遇到更大阻力。

  想到這裡,他心意已決,先從科舉搞起!

  高儼對親衛吩咐幾句:「讓崔季舒、張雕來見我。」

  宮城角樓的寒意尚未在指間散盡,高儼已轉身步入含光殿中。

  未幾,殿外傳來通報。

  中書監崔季舒與中書令張雕應召而至,兩人腳步輕快卻難掩一絲疑惑。

  「臣崔季舒(張雕)叩見陛下。」兩人依禮參拜。

  「平身。」高儼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在兩位文臣領袖身上掃過。「今日召卿等來,非為具體軍務賦稅,乃關乎國本根基。」

  崔、張二人神色一凜,垂首靜聽。

  「高綽伏誅,國法昭彰,」高儼緩緩開口,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光滑的木紋上划過,「然刑戮可震懾一時,難治根本。朝野沉疴,積重難返,前朝痼疾,一時不能廓清。」

  「我登基未久,便感這泱泱朝堂,看似俯首,實則—千絲萬縷,牽掣甚多。」

  他頓了頓,望向崔季舒。

  這位名門出身、心思活絡的中書監,眼中已開始閃爍起異樣的光芒,似乎捕捉到了皇帝話里的深意。

  「陛下之意—」崔季舒試探著問。

  「國事復興,在於何人?」高儼先是作一問,隨後自行答道,「在銳意進取、革故鼎新之才!而非因循守舊、掣時作梗之臣!」

  崔季舒的心跳陡然加快,一個模糊卻令人振奮的念頭浮現腦海。

  他努力穩住聲線:「陛下欲—廣開賢路?」

  「不錯!」高儼斷然肯定,目光如炬,「我觀兩漢,舉薦徵辟,多為門閥故舊所把持;至於魏晉,九品中正,更是淪為世族私計。雖有才士埋沒於鄉野市井,雖有寒門求告無門!」

  「此等舊制,使朝廷失其活力,使庸才尸位素餐,使能者不得其門而入!」

  崔季舒聞此言,臉色微變,沒有言語。

  高儼接著單刀直入說道:「我欲改選官之制,要選官之權,真正歸於中樞!」

  張雕在一旁肅然聆聽,他性格更穩重些,此時也明白了陛下的宏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陛下這是要動百年來選官制度的根本!

  其魄力之大,遠非處決一個宗室可比。

  高儼看向他們:「兩位,你們對此可有見解?」

  張雕略一沉吟,恭謹道:「陛下宏圖遠略,欲改取士之法,使野無遺賢,朝廷得人,

  實乃社稷之福。然則—」

  他面色一愧:「還有何取士之法,臣實乃不知。」

  崔季舒卻道:「想必陛下已有其法,還請示之。」

  高儼微微點頭,隨後道:「我有一法,名為『科舉。」


  「科舉?望陛下為臣指點迷津。」崔季舒、張雕均適當露出困惑不解之色。

  「其實說來也易,昔日武成皇帝於河清二年臨朝堂策試秀才之事,你們可知?」

  崔季舒、張雕皆是點頭。

  「所謂『科舉',便是讓此為慣例而行,」高儼娓娓道來,「過往秀才由州、郡、名士所舉,不知其實。」

  「今可設『秀才科』、進士科』等,以試題考之,以策論驗之。若能過科,方可舉,故稱科舉。」

  殿內燭火陡然一跳,崔季舒眼中異彩連連。

  自文宣皇帝後,士人被壓扎多年,只有近來逐漸放鬆。

  若這「科舉」真能撕開一道口子—

  「陛下聖明!」崔季舒情緒高昂,連接說到,「昔日選官之權於豪強之手,致使才俊沉淪、庸吏橫行。若改由朝廷統一策試,寒門俊傑亦可憑真才學報效國家!此乃開萬世太平之基!」

  高儼聽其語,微微一笑,卻沒有接上話茬。

  在崔季舒眼裡,所謂的「豪強」指的是那些勛貴豪族;在寒門眼裡,所謂「豪強」大概指的就是他們這些世家。

  一旁的張雕卻更為審慎,這位大儒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意在革新,臣萬分欽服。然此制有三難:

  其一,試題如何出?若出題者徇私,難免滋生舞弊。

  其二,取士標準何以服眾?文章錦繡者未必通實務,嫻熟吏治者又或文采不足。

  其三,如何使眾人接受新制?此舉如平地驚雷,若操之過急,恐引發朝野洶洶之議,

  甚至激起『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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