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大局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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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陰城頭,薄霧尚未散盡,濕冷的秋風吹打著守城周軍的戰袍,寒意料峭。

  剛剛打掃乾淨的營寨,尚瀰漫著昨日夜襲殘餘的硝煙氣息。

  臨時修復的柵欄上,點點暗紅的血痕尚未乾透,證明著前夜齊軍斥候襲擾留下的印記。

  帥帳內,炭火驅散不了深秋的寒意,更驅不散空氣中凝結的凝重。

  宇文憲端坐主位,鋥亮的盔甲上凝著細微的露珠,堅毅的面容在跳動的火光下更顯深沉。

  下屬將領快步進帳,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稟大司馬!洛陽方向有援軍前鋒逼近!戰旗如雲,聲勢不小!只是…尚不知領兵主帥究竟是何人!」

  帳中諸將聞言,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投向宇文憲。

  敵援將至,主將未明,這無疑給戰局增添了新的變數。

  宇文憲聽罷,並未立刻回應,他的腦海中飛快閃過幾個名字。

  斛律光絕無可能分身南下,他此刻必然被牢牢牽制在玉壁戰場。

  段韶身患重病,不能領軍。

  剩下的,能在如此短時間集結鄴城精銳南下馳援,並且讓鄴城那位琅琊王放心託付大軍的……

  宇文憲的聲音平靜卻斬釘截鐵,瞬間壓下了帳中的低議:

  「不必猜了。鄴城之內,能有此威望之將……必是高長恭。」

  帳內隨侍的數名周將聞聲神色一凜,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主帥沉靜如淵的側臉上。

  宇文憲回到案前,指尖重重敲在粗糲的木桌上。

  案上的地圖標示清晰:糧船在黃河下游頻繁遭遇小股游兵的侵擾,損失不大,卻如芒在背;而對面的洛陽城外,齊軍主力依託著連日來高築的壁壘塹壕,穩守不出。

  「齊軍狡詐!」一員將領面露焦躁,「縮在洛陽的烏龜殼裡不出來,一味死守。我軍糧船屢遭襲擾,長久對峙,軍心易怠啊!」

  另一名膀闊腰圓的將領按捺不住,踏前一步,聲如洪鐘:「大司馬!敵軍怯戰如鼠,我軍何不挑兵叫罵,激其出戰?末將願引精騎上前,定能激得齊軍出城,到時以逸待勞,必能一舉破敵!」

  此言一出,帳中幾員血氣方剛的戰將紛紛應和,眼中閃著渴望戰鬥的光芒。

  速戰速決,攻克洛陽,方不負破河陰之威名!

  宇文憲抬起手,瞬間壓下了帳內的鼓譟。

  他的表情依舊沉靜如水,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

  「不可。」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冢宰既定方略,主攻方向在北!玉壁戰場才是破敵鎖鑰、關乎全局之處。」

  「我軍占據河陰,已切洛陽咽喉,足以震懾鄴廷、牽制其大量軍力。若在此處耗損兵力,莽撞求戰,實乃不智之舉,極可能打亂大冢宰部署,反致玉壁戰場壓力陡增。若韋柱國在彼處取得突破,我南路軍在此固守牽制之策方顯其功。」

  他頓了頓,接著道:「當以大局為重,遵命行事,莫因小失大!」

  這番話語,以大冢宰嚴令、北線戰局為重、牽制戰略的核心價值為大義名分,徹底壓下了帳內燥熱的求戰之心。

  眾將縱有躍躍欲試者,此刻也只得垂首抱拳,齊聲應道:「末將明白!謹遵大司馬之令!」

  帥帳重歸平靜,將領們陸續領命退出,只留宇文憲一人獨立帳中。

  當帳簾落下的瞬間,宇文憲方才那冷峻威嚴的目光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難測的波瀾。

  他緩步再次走到窗邊,望著河陰城下嚴整布防的周軍營壘,又轉過身去,回望向長安方向。

  「大局……」宇文憲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隨後化作一聲嘆息。

  他想起此次臨行前,宮中那位兄長突然繞開大冢宰暗中召見他。

  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陛下,一見到他,立刻緊緊握著著他的手,目光灼灼,語帶深意:「吾弟當為周公!」

  他連忙拜倒稱罪,只說自己無德無能。

  陛下面露不虞之色,但也沒有多言。

  宇文憲思量許久,決定將此事瞞了下來,沒有告知大冢宰。

  帳外傳來巡營刁斗聲,驟然將宇文憲拉回現實。


  他撫過冰涼的甲冑,唇邊溢出苦笑。

  日光穿透薄霧,冷冷地映在河陰城牆的磚石上,肅殺之氣瀰漫。

  城外,周軍壁壘森嚴;城前,洛陽齊軍深溝高壘。

  兩軍遙相對峙,旌旗於秋風中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沉重死寂。

  一場無聲的意志較量,在這初冬將臨的古戰場上演,遠比刀兵相接更為兇險莫測。

  …………

  洛陽城中,晨霧亦尚未完全消散。

  高儼並未停留在軍議之所,而是踏著瓦礫與塵埃,在唐邕等人的陪同下,穿行於這片幾乎只剩下荒草與斷壁的廢都。

  觸目所及,儘是曾經雄偉宮城的傾頹基石。

  唯有頑強滋生的雜草,在殘磚斷石間探出新綠,更添幾分蒼涼。

  「咳……此地荒涼至此,卻也曾是前朝靈太后窮極奢華、耗費國力修建的永寧寶剎所在……」

  唐邕停步於一處焦黑廢墟前,忍不住咳嗽一聲,以袖掩住口鼻,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感慨與追憶。

  「元魏全盛時,此寺金鐸凌雲,塔高入雲,珠宮貝闕,氣象萬千,端的皇家氣象,氣象萬千吶……」

  高儼駐足而觀,昔日金碧輝煌的皇家伽藍,如今只剩焦土瓦礫,余煙繚繞如泣。

  他搖搖頭,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意:「金碧輝煌,鍾罄震天?哼,不過是徒耗民脂民膏,以萬民膏血供奉私慾、粉飾虛妄罷了!」

  「國難之時,佛寺財貨堆積如山,何曾見其賑濟半分於瀕死饑民?此等虛妄奢靡,正是後魏亡國緣由之一!」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這亦是我下令勒佛之緣由。亂世之中,國需財帛濟軍固本,民需糧粟活命圖存,豈容蛀蟲攀附神佛?此乃撥亂反正,掃清頹風之舉!」

  唐邕望著眼前這位年輕殿下決然的神情,感受著話語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與冷酷的現實判斷,心中凜然,連忙躬身應道:「殿下所言,臣深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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