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太后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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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壽殿內檀香氤氳,胡太后斜倚鳳榻,指尖無意識捻著佛珠。

  高儼行禮時,她目光掠過他年輕而威嚴的面容,終究先開了口:「三郎,許久未入宮探望家家了。」

  「兒臣國事在身,夙夜憂患,還望家家見諒。」高儼神情自然回答道。

  胡太后眉宇間帶憂色,聲音帶著一絲刻意放軟的慈愛,卻又掩不住底下的試探:「哀家聽聞,皇帝前日嘔血了?」

  高儼腳步微頓,抬眼看向榻邊垂首侍立的御醫。

  那是他親自指派看顧高緯之人,此刻額角滲出薄汗。

  「陛下乃鬱結傷肝,臣已施針用藥,靜養旬日可安。」御醫搶前一步跪答,聲音發緊。

  「皇兄靜養頗見成效,神色稍安。」高儼垂眸應對,滴水不漏,「只是驚悸猶存,心結未解,憂思過度,一時氣逆罷了,需更長時日將息。」

  胡太后沉默片刻,指尖摩挲佛珠的動作重了幾分。

  「阿緯是糊塗,咎由自取,怨不得誰……」胡太后似乎在醞釀措辭,終於緩緩切入正題,話音帶著刻意營造的悲憫長嘆,「只是可憐了斛律家的女兒,才十幾歲的年紀,大好年華,這便要常伴青燈古佛了……」

  她頓了頓,眼帘微垂,仿佛不經意間觸及鄴宮舊痛,語調更低沉了些:

  「唉,說起來,想當年文宣皇后,何嘗不是一朝跌落塵泥,於瑤華寺中煎熬餘生?好好的太后……」

  「帝王之家,禍福難料。如今也唯有這些清淨佛門之地,方能庇護一二,不至…太過不堪。」

  提及文宣皇后李祖娥時,她眼底掠過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深憂慮。

  那個被高湛折磨至瘋癲又強令為尼的前朝皇后,早已成了鄴宮深處一道血淋淋的警示符。

  高儼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

  斛律皇后入寺是他為安撫斛律光而設的體面台階,文宣皇后李祖娥更是陳年舊傷。

  胡太后突兀串聯二者,絕非傷春悲秋!

  電光石火間,勒佛令的風波在他腦中翻湧,聯想到胡太后對佛門的稱讚,他心中頓時瞭然。

  張雕勒佛、限佛的奏疏被用,一些有心之人不敢明面反對,竟欲從後宮入手,試圖通過胡太后改變他的看法。

  借兩位后妃的不幸遭遇,強調佛寺對失勢宮廷人物的「庇護」作用,暗示高儼如今推行的勒佛、限佛之策,是在斷絕這些可憐人的後路,更是在挑戰一種維繫宮廷脆弱平衡的傳統。

  此計一則借胡太后之口以「孝道」施壓,迫他放緩勒佛;二則將利國利民的「勒佛」扭曲成「苛待后妃」的暴戾之舉,動搖他此政的正義性!

  「家家慈悲,」高儼抬首,直視胡太后,聲音沉穩有力,毫無退避,「斛律皇后心憂陛下龍體,自願清修祈福,此乃忠貞不渝、深明大義之舉,令人敬重。至於文宣皇后舊事……」

  他話鋒陡然轉冷:「那是兄兄酗酒失德,殘害嫂侄,以致人間慘劇!是前朝綱紀紊亂、乾坤倒懸之大弊!」

  「文宣皇后得以倖存,乃上天憐惜,而非佛寺本身的功德!」

  「佛門之地若淪為藏污納垢之所,庇護不法,兼併非法,才是對佛法最大的玷污,對過往苦難最大不敬!」

  殿內霎時死寂!佛珠啪地一聲砸在紫檀小几上。

  胡太后臉色微白——她未料高儼敢如此直斥高湛失德暴行。

  更直接否認佛門庇護李祖娥的功德,這無異於在駁斥她的話語。

  高儼向前一步,聲如寒鐵:「家家可曾想過,為何勛貴之家忽然如此『樂善好施』,爭先恐後捐建寺廟,供養僧尼?」

  「只因寺產之田,乃其隱匿良田沃土之窟;寺廟之藏,實為吞噬國賦民膏之壑!一寺所占膏腴之地,足以養千戶邊軍!一僧奢侈耗費之資,等同剝奪十戶黎民之血汗!美其名曰供奉神佛實則是這些國之蛀蟲巧立名目,假佛門之淨地,行掏空國本、規避稅賦之實!此非慈悲,實乃以黎民生計、家國根基富其身家。」

  他目光如電,盯著胡太后蒼白的面孔,語氣沉重:

  「周寇鐵騎陳於玉壁之外,覬覦我晉陽根本!南陳逆賊屯兵江淮,虎視我淮南膏腴!烽火隨時可沖天而起!」

  「一旦府庫空虛,兵甲不備,糧秣斷絕,將士無餉,邊城空虛。請問家家,何以抵禦強敵?」


  「屆時國門洞開,玉石俱焚……莫說瑤華寺的青燈古佛能否保住,便是這仁壽殿的鳳榻、家家半生榮華,皇兄的安危,乃至兒臣……整個齊室宗廟,皆將化為齏粉!敢問家家,誰能保其安泰?莫非指望周人、陳人慈悲為懷?」

  胡太后悚然一驚!

  她猛然想起幾年前周人侵齊,鄴城震動,先帝驚慌失措、連夜祈和之狀。

  若真因佛寺蛀空國力而城破……她這太后怕是要步了李祖娥的後塵!

  被高儼恐嚇之語所攝,胡太后心中原先想要阻止他的念頭瞬間消散。

  「三郎……三郎思慮深遠,實乃……實乃金玉之言……」胡太后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乾澀,「家家婦人之仁,只顧一隅傷懷……未曾……未曾想到這層層關礙如此要命……諸般國策,家家一個婦道人家,豈敢妄議?你……你放手去做便是!」

  「家家仁善,兒臣深知。」胡太后已被徹底震懾,便順勢收住鋒芒,語氣緩和,「勒佛令只懲不法,護持正信。清田歸民,增賦養兵。」

  「此策更能護持正信,滌淨佛門。待新政初定,府庫稍充,兒臣自當厚恤為國祈福之佛眾,亦不忘禮敬那些真正為家國安寧而茹素誦經的善信。」

  恩威並施,既點明利害,又給太后遞了台階。

  「如此…甚好…甚好…」胡太后喃喃應道,眼神有些空洞,顯然尚未從巨大的衝擊和恐懼中完全回神。

  離了仁壽殿,秋陽正烈。

  高儼踏過宮道樹影,心頭毫無輕鬆。

  勛貴以胡太后為刀的反撲,比他預想得更快、更陰險。

  好在胡太后無甚主見,自己據理力爭,她終會放棄。

  從此之後,她大概也不再敢、也不願過問政事。

  張雕清查寺產的奏報尚未遞入尚書省,阻力已蔓延至深宮。

  前朝舊怨、後宮悲情,皆成了攻訐新政的利器。

  今日雖然以國運存亡的嚴酷現實壓服了胡太后,但這宮廷之外,暗流涌動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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