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獻計靜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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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涼殿內,陳頊輕描淡寫的話語,如同微風拂過水麵,卻暗藏機鋒。

  崔季舒心中警鈴微響,面上依舊沉靜如水。

  這位陳朝皇帝所言——「倒是以為貴國為天下最強」——聽起來是謙詞,實則是陷阱。

  意在試探北齊虛實,也將話題牢牢定在了比較兩國實力、甚至是北齊是否需要結盟的自矜上。

  崔季舒不能直接肯定陳頊對齊國「最強」的認定,那會顯得狂妄;更不能反駁,這樣顯得心虛。

  他需要將話題撬動,從「誰更強」轉到「誰更危險」。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此言,外臣豈敢當真?強弱之勢,如風雲流轉,豈能妄斷?」

  然而,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低沉而清晰:「然則,外臣敢斷言一事——今日貴國之危,非在鄴城,而在關中長安!」

  「危在長安?」陳頊眉峰微挑,臉上依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輕叩桌面的指節卻微微一頓,「願聞其詳。」

  徐陵的眼神也瞬間凝重起來,凝神靜聽。

  崔季舒向前微傾身體,目光如炬,直刺陳頊心中那塊潛在的隱憂:「昔日前梁之禍,不正在於江陵上游非己所有?宇文泰趁梁元帝貪圖蜀地之利,許其入川,結果如何?江陵城破,宗廟傾覆,荊、雍、梁、益,膏腴千里,盡歸其囊中!」

  他直視陳頊,一字一句道:「如今周依關中,據巴蜀,控扼荊襄,居高臨下,俯瞰大江。陛下之建康,距周人舟師順流東下,不過旦夕之程!此乃懸在建康頭頂之利刃,絕非淮南江北百里之地的得失可比!」

  陳頊放在案几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江陵之戰是南朝心中永遠的痛,也是陳朝自建國以來最大的地理戰略噩夢。

  崔季舒這話,精準地戳中了陳王朝最脆弱、最恐懼的那根神經。

  崔季舒捕捉到這細微的變化,知已刺中要害,語速轉疾:「而宇文護老邁之年,野心愈熾!其所思所謀,唯有打破僵局,攫取山東,全其不世之功名!玉壁囤積重兵,日夜操練,糧秣轉運不絕,此非守成之態,乃磨刀霍霍之象!」

  他稍作停頓,讓沉重的話語沉澱:「彼知我朝內變,必遣使赴突厥,許我河北之地為餌,驅虎狼於我腹心,更誘貴國趁火打劫於江淮。」

  他的聲音陡然轉沉,如重錘擊在每個人心上:

  「借突厥之凶,燃齊陳戰火,使我等在淮南拼死相爭!屆時,他親率關中精銳傾巢而出,乘我等家激戰正酣、師老兵疲之際,或先擊我已遭重創之軍,再揮師掃蕩貴國疲憊之師!」

  「或佯作觀戰,待我兩家兩敗俱傷,再行收網,先取我河南河北,再挾大勝之威,順江而下,直搗建康!」

  「試問,若使宇文護之計得逞,貴國精銳盡陷淮北泥潭,後方空虛……周人舟師若乘虛東下,以建康留守之兵,可御幾時?!」

  「到那時,周人坐收漁利,盡吞河南、淮南,甚或鯨吞整個江南!陛下,此非危言聳聽!」

  殿內溫度驟降。

  徐陵默然不語,緊緊盯著崔季舒的面孔,似是在判斷其所言的有幾分可能。

  陳頊瞳孔微縮,呼吸似乎有剎那間的凝滯。

  旋即,他反而低低地、清晰地冷笑了一聲。

  「呵……」他眼皮微抬,那審視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實質的鋒銳,牢牢鎖住崔季舒。

  「好一番驚心動魄之言!」陳頊聲音陡然轉冷,「琅玡王遣卿至此,便是專為此恐嚇於朕?」

  他身體微微前傾,帝王威壓無聲瀰漫。

  「依貴使之言,朕便該坐等周人、爾等還有那突厥,在我江南之側撕咬爭鬥,朕則搖尾乞憐,方得保全?」

  空氣凝固,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殿內只有清風拂過珠簾的細微聲響。

  崔季舒知道火候已到。

  陳頊雖然作憤憤之言,卻是順著其思路往下說,可見其認同了他對戰略局勢的判斷。

  他不再施壓,反而收斂鋒芒,緩緩坐回席位,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卻帶著斬釘截鐵的誠意:

  「正因如此,殿下遣外臣此來,非是欲求貴國一兵一卒助陣抗周,更非結盟乞憐。」

  「恰恰相反,殿下智謀深遠,洞悉周人毒計,所盼者,乃是與陛下達成一份關乎兩國存續大計、更能讓貴國坐收漁翁之利的上策——靜觀其變,雙收其利!」


  「靜觀其變,雙收其利?」陳頊重複著這八個字,冰寒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探究。

  「不錯,」崔季舒吐字清晰,「陛下只需靜待關隴烽煙起,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此間,自有妙著兩路供陛下擇其善者而圖之。」他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若周軍主力不顧一切東進,與我軍於晉陽、玉壁之間鏖戰。彼時周境空虛,防線薄弱。陛下大可揮師西進,趁勢收取江陵故地,得荊襄要衝!一雪前恥,更絕後患!我朝絕不阻攔,亦無力阻攔!」此言正中陳頊恢復梁舊疆的最大戰略目標之一。

  「其二,」崔季舒收起第一指,「若周人鎩羽而歸,損兵折將敗退關內。彼時,其必元氣大傷,多年積蓄耗費一空。陛下盡可揮師北上,如探囊取物般,收取江陵等膏腴之地!周人精疲力竭之餘,何以抵擋陛下如虹士氣?」

  崔季舒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做最後總結:「如此,無論周人勝敗,陛下皆握主動。何苦此時北進,陷於齊周夾擊?望陛下明鑑!」

  話語落地,大殿內陷入死寂。

  崔季舒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等待著這位皇帝的抉擇。

  崔季舒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層層漣漪在陳頊心中猛烈地擴散開來。

  玉盞中清冽的酒液微微蕩漾。

  陳頊臉上再無絲毫笑意,目光深不見底,仿佛要將崔季舒整個人連同他描繪出的那個誘人的天下棋局一併納入眼底。

  原先些許怒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沉思。

  大殿中沉重的寂靜里,唯有他指節叩擊桌案發出的、輕微而壓抑的「篤…篤…篤…」聲響,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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