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朝堂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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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儼靜靜聽完,心中暗自點頭。

  張雕這套方案,不像拓跋燾那樣一刀切滅佛毀寺,激化矛盾。

  而是以登記管理、納入賦稅體系、規範行為為主。

  既有打擊非法、充實國庫的目標,又給守法的宗教活動留了餘地。

  「條理清晰,不失為穩妥之策,」高儼沉吟點評道,隨後又說,「佛門事非小,不可輕率。中書省可速擬章程,先呈給尚書省審閱,若無異議,再與朝會上書奏請。」

  「推行務必穩妥,既彰朝廷法度,亦顯體恤民情。著各州刺史、度支、御史台,先行梳理各地佛寺名冊、田產簡況。」

  「臣遵旨!」張雕肅然領命。

  這次「限佛」、『勒佛』,並沒有拓跋燾那般強硬。

  一方面是因為如今北朝佛教極受尊崇。

  畢竟身處亂世,朝不保夕,佛教那套「生死輪迴」的說法還是有廣闊的受眾。

  宇文邕滅佛之前,曾讓僧道辯論多次,為他的行動做足了充分的輿論準備。

  當然,等到他攜滅齊之功,在齊地滅佛時便不再考慮那麼多了,即便被懟回也敢強行推行。

  另一方面,卻是欲以制度的改變,限制佛門的膨脹、擴張。

  如果單純毀寺、令僧人還俗,只能有效一時。

  時間一久,亦會回到原樣。

  只有破壞佛門屢屢興起的生存環境,才能徹底將其控制在可控範圍內。

  正如導致士族政治走向落幕的,不是河陰之變、侯景之亂,而是科舉制的成型。

  逐漸取消佛門免稅的特權,加之重新納入賦稅體系,才是消解其最佳解。

  雖然滅佛之舉可能會遭到許多人反對,但這是於公於私都有好處之事。

  既能整肅風紀,又能充盈國庫、補充人丁,對接下來應對可能發生的戰事大有裨益。

  …………

  翌日,朝會如同昨日一般召開。

  待各省、部門相繼匯報政事如故後,高儼又宣讀了任命特進王琳為揚州刺史、原揚州刺史盧潛為侍中的詔令。

  眾官員微微議論,多討論盧潛入朝為侍中之事。

  只有少部分人思考讓王琳為揚州刺史的背後用意。

  唐邕忍不住望向馮子琮,見其面色如常,便不做言語。

  「卿等還欲奏何事?」高儼問道。

  朝堂中一時寂靜無聲,沒有人上前。

  高儼再問幾遍。

  突然,有兩人不約而同走上前來。

  一位是中書令張雕,另一位是秘書監祖珽。

  張雕手持奏疏,神色凜然;祖珽雖目不能視,卻挺直脊背,令人嘖嘖稱奇。

  張雕率先開口,聲震殿宇:「臣有本奏!佛門廣占田畝、隱匿丁口,致賦稅流失、民力疲蔽。臣請殿下頒詔整飭!」

  隨即展開奏疏,朗聲宣讀所言三策:嚴控度牒、釐清寺產、汰除不法。

  此言一出,眾議紛紛。

  明眼人見是中書監張雕上奏,知道其出自琅琊王之意,遂不言語。

  亦有人不知輕重,向張雕怒喝:「匹夫爾敢?佛門護佑國運,豈可妄動?」

  「不錯!一紙度牒豈能限佛?」另一位勛貴出身的官員,家中亦捐造了數座寺廟,此刻聲色俱厲,「鄉野愚民皈依我佛,以求福報,乃向善之舉!張中書所言『私匿丁田』、『干預鄉里』乃欲加之罪!」

  他的話立刻引起一片附和之聲,多是勛貴或與佛寺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官員。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驚怒、焦慮和極力反對,這「限佛」、「勒佛」之策,觸動的正是他們隱匿人口財產、託庇佛門的巨大利益。

  「民有饑饉,何以盡歸佛寺之過?分明是吏治不清!」

  「倉廩空虛,乃兵禍頻仍所致,何苦為難方外清修之人?」

  「妄言國政?僧尼不過是講經說法,導人向善罷了!」

  「太武滅佛,天怒人怨,前車之鑑啊殿下!」

  反對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殿內一時嘈切混亂。


  支持張雕的趙彥深、馮子琮等人雖未出聲,但神色凝重也在心中掂量殿下可能的應對。

  唐邕微微皺眉,目光掃過情緒激動的群臣,又看向御階之上不動如山的高儼。

  斛律光則默然垂手,他們對佛門田產丁口之事本不太關注,只是覺得如此朝堂紛爭實在有失體統。

  唯有張雕本人,雖然被千夫所指,卻梗著脖子,眼神依舊銳利,毫無退縮之意。

  就在這沸反盈天的混亂之中,另一個聲音高亢地加入了進來,瞬間壓過了所有人的喧囂。

  「臣祖珽!請奏!」

  這聲音尖銳而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甚至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眾人皆是一愣,尋聲望去。

  只見一直立於御階下方、雙目失明、白髮枯瘦的秘書監祖珽,不知何時已向前邁出了兩步,幾乎站在了張雕身側。

  他瘦弱的身軀挺得筆直,灰白的眼珠對著高儼御座的方向,枯瘦的手掌中,赫然也捧著一卷精心裝束的奏摺。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這個平日裡以怪誕著稱的瞎子身上。

  剛剛還在為限佛之事爭吵的大臣們都暫時屏息,想看看這位最近偃旗息鼓的怪才要唱哪一出。

  祖珽絲毫不顧四周各異的目光,他側耳微傾,似乎在確認眾人的注意力已被吸引過來,臉上竟浮起一絲得色。

  他朗聲道:「張中書所慮,深謀遠慮,洞察幽微!老臣拜服!」

  此言一出,滿殿又是一驚!這瞎子竟在此時公然支持張雕這「得罪滿朝」的提議?許多反對者臉上的怒意更甚,看向祖珽的目光充滿了鄙夷:瞎子也來湊這晦氣?

  祖珽對那無聲的斥罵恍若未覺,他話鋒接著一轉,聲音陡然拔高:「然!臣以為,張中書此三策,乃千金良方,可救大齊於膏肓之疾!然其效至宏至遠,尚需假以時日……」

  他微微停頓,仿佛在享受眾人心中的疑惑,隨即提高音量,揮舞著手中奏疏:「然時不我待!周寇窺視於玉壁,陳逆覬覦於淮南,晉陽烽火恐隨時沖天而起!當此際,國力何恃?府庫何充?兵甲何鑄?民力何興?」

  他的話語充滿了緊迫感和煽動力。反對限佛的大臣們暫時被他帶入情境,也不由得屏息凝神。

  「故臣祖珽,在此!獻一條立竿見影、亦利長治久安之策!輔弼張中書所奏之事!」祖珽那灰白的眼珠似乎都因激動而煥發了神采(或者說眾人腦補出了神采)。

  他猛地向前一步,對著高儼的方向,然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噗通一聲雙膝跪地!

  祖珽的頭深深埋下,雙手高高捧起那份奏疏,聲音帶著一種誇張的虔誠、熾熱、甚至一絲哽咽:「臣!叩請攝政琅玡王殿下!明詔設立——『格物院』!」

  剛剛還在為佛門爭論不休的眾臣,此刻的驚愕比剛才更甚十倍!許多人的嘴都張大忘記合上。

  格物院?這是何物?這瞎子瘋了嗎?這是何意?與限佛何干?與國事何干?與周陳之患何干?

  就連張雕都微露愕然之色,不解地看著跪在自己側前方的祖珽,完全不明白這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最終齊刷刷地射向了御階之上唯一的主宰者——高儼。

  他依舊端坐在那略低於空置御座的席位上,從張雕奏事起就未發一言。

  面對朝議洶洶的反對浪潮,他面容沉靜;面對祖珽驚人的舉動和離奇的提案,他眉梢微動,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預料之中且帶著讚許的精芒,轉瞬即逝。

  偌大的太極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而不均勻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驚愕、茫然、不解和極度壓抑的緊張感。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高儼緩緩伸出手,指向跪伏在地上的祖珽。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穿透了這凝固的空間:「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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