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濺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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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砰——」

  高緯耳中嗡嗡作響,周圍人的哭喊、喧鬧聲仿佛置若罔聞,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關門!快關上殿門!」高緯嘶聲尖叫,趔趄著向後逃竄,冠冕歪斜也渾然不覺。

  幾個宦官連滾爬沖向殿門,門外卻已傳來甲冑撞擊石階的悶響與軍士的怒吼。

  「砰——!」

  厚重的殿門被長槊撞開一道裂縫,僵持僅一瞬,殿門轟然崩塌!

  身著甲冑的軍士如黑潮湧入,瞬間將殿內所有通道控制住。

  高緯震驚地發現,引路之人赫然是剛剛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劉桃枝。

  他指著劉桃枝,正欲說些什麼,但終究發不出聲音來。

  劉桃枝瞧了他一眼,默默退到一旁。

  高儼踏過碎木邁入殿中,他左手按劍,右手隨意一揚——一個滲血布袋隨之被甩出。

  那布袋滾至高緯腳邊,散開處赫然是和士開怒目圓睜的頭顱!

  「啊——!」陸令萱厲嚎劃破死寂。

  高緯渾身劇震,蹬著腿向後縮,大驚之下,他忽然找回了發出聲音的能力。

  他語無倫次:「三…三弟!朕…朕可將皇位……」

  「陛下糊塗了!」高儼厲聲呵斥,劍鋒直指陸令萱等人,「今日只誅惑主妖孽!」

  馮子琮立刻遞上眼色,高舍洛一把拽起癱軟的陸令萱,另一隻手握著尖刀。

  刀光如電,血濺御前!

  歷史上攪動一時風雲的妖婦陸令萱,就這般窩囊地一命嗚呼了!

  駱提婆瘋撲向母親屍身,被劉辟疆指使軍士死死摁住,隨後被亂刀砍死;

  韓長鸞、高阿那肱趁亂欲逃,卻被厙狄伏連砍翻在地。

  轉瞬之間,殿內只剩粗重喘息與鐵甲摩擦聲。

  高緯徹底癱倒在地,雙目失神,口中只是念叨著:「莫殺朕,莫殺朕!」

  高儼冷冷瞥了一眼這個便宜哥哥,心中沒有生出一絲憐憫之意。

  他清楚地知道,這副皇帝兄長「美容儀」的皮囊下,那顆荒淫無度、殘忍好殺卻又欺軟怕硬的內心。

  比較反大多數人直覺的是,北齊雖被北周吞併,但是北齊直到滅亡的那一刻,綜合國力都強於北周不少。

  不談北齊在經濟文化上的繁榮,只談軍事,高湛時期的邙山之戰中,齊軍在段韶、斛律光、高長恭率領下大敗北周軍。

  此後北周宇文護掌權期間,再不敢大舉伐齊,直至宇文邕、高緯分別掌權。

  短短十年之間,高緯利用幸臣,將胡人勛貴、宗室、漢人士族、底層百姓得罪了個遍,到最後所有人都不滿他的統治。

  等宇文邕進軍時,北齊境內幾乎稱得上是望風而降。

  和士開、陸令萱者,小害耳:高緯者,大害也!

  可惜,自己以清君側之名起兵,大庭廣眾之下不能直接下手,而且短時間內高緯不能出事。

  見高緯瑟瑟發抖、口中止不住的「莫殺朕」,又想到他平日那般模樣,高儼忍不住怒叱:「陛下寵幸奸佞,可曾想過今日?」

  「自踐祚以來,未見陛下成一事;只見陛下無心國事,放任和、陸禍亂朝綱,陷害忠良。」

  「故趙郡王睿,忠於國事,仗義執言,卻遭冤殺,陛下之過!」

  「臣身為至尊之弟,亦遭小人陷害,今不得已而作兵諫之事!」

  「臣問陛下,可曾有半分心思於國事社稷?」

  高緯只是低頭不答,口中微張,卻什麼話也說不出。

  高儼高高俯視著癱倒在地下唯唯諾諾的高緯,突然感到無趣。

  他嘆道:「神武皇帝如龍,文襄、文宣如虎,奈何子孫暗弱至此!」

  神武帝即高歡,文襄帝、文宣帝即高澄、高洋。

  高儼此言是真心感概,昔年高王豪氣干雲,高澄年少振肅朝野,高洋前半生英明神武,而到了高緯卻墮落至此。

  就是這樣一個昏庸無能之輩,卻害死了許多忠勇之人,以致國家淪喪,不由令人感嘆。

  眾人聞言,皆是心神一凝,有細心者,則發現高儼並未提及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


  剛才那些話,既是說給高緯聽的,也是說給殿內眾人聽的。

  一方面行高澄故事,怒斥天子;一方面表明自己是迫不得已,為此舉正名。

  他的眼神從高緯身上抽開,望向殿內眾人,作揖正聲道:

  「諸位心存國事,一片赤誠,掃清奸佞,此社稷之功也!」

  眾人不敢收禮,紛紛行禮回應。

  「劉辟疆,」高儼寒聲道,「你領人護送陛下回殿好生休息,一定要好生保護,莫讓外人見著了!」

  高緯蜷在御座下顫抖不已,隨後被劉辟疆帶著幾個親兵架了出去。

  眾人看見,遂低下頭不語,只當無事發生。

  送走高緯後,高儼自覺坐上了高緯原先坐過的位置,眾人也依次分兩側坐下。

  忽有親兵急報:「廣寧王、安德王已至千秋門外!」

  高儼目光微閃——這二位堂兄此刻前來,究竟是作何打算?

  他沉吟一陣,隨後下令:「請二王入宮覲見。傳令全軍:嚴守宮門,擅闖者斬!」

  說完後,又加上一句:「若右丞相(即斛律光)至,可讓他入宮覲見。」

  …………

  在千秋門外焦急等待的廣寧、安德二王,終於獲得允許入宮,但二人的侍從卻被攔住,不得進入。

  身材肥壯的安德王高延宗對著守衛軍士不忿道:「我等來此,正是來助琅玡王一臂之力,為何不讓我等侍衛隨從入宮?」

  眉目疏朗的廣寧王高孝珩攔住高延宗,苦笑道:「五弟,琅玡王准許我等入宮,怕是大事已成。」

  隨後他提醒高延宗:「神器初易,需謹言慎行,莫忘了大兄、三弟之事!」

  高延宗聞言,雖心仍有不滿,還是點頭表示聽進去了兄長的勸誡。

  二王遂留下侍從,隨著領路宦官向顯陽殿走去。

  一路上軍士設下重重關卡,宮禁較往日格外森嚴,從千秋門到永巷,再從五樓門向顯陽殿走去,路上隨處可見血跡。

  行不多時,二王來到顯陽殿前。

  還未進宮殿,兩人便聞見殿內久久未散的血腥氣味,不由得暗自生驚。

  兩人疾步入殿內,只見甲士肅立如林,謀臣武將依次排開。

  昔日那位驕矜自傲、容儀修美的堂弟,此時正高踞御位,面色淡然。

  二王目光掃過地上未乾的血漬和御前擺放的和士開、陸令萱二人首級,瞳孔俱是一縮。

  又見高儼穩穩坐在御位,他們心中如何不明白其意。

  高延宗腳步微頓,高孝珩悄然以肘輕觸其弟,率先躬身下拜:「臣等恭賀殿下誅除奸佞,肅清朝綱!」

  高延宗也收起原先的傲氣,隨之下擺。

  高儼並未立時回應。

  燭火搖曳中,他凝視二王陰影拖曳在地上的輪廓。

  史書里這二位堂兄結局迥異:

  高孝珩學涉經史,善畫通音律,卻終身被猜忌,不得重用,被虜後鬱鬱而終;

  高延宗驍勇善戰,平陽之戰齊軍大敗後被高緯丟下,無奈之下自行稱帝,鼓舞軍隊士氣,大破周軍,最終還是戰敗被俘,後被賜死。

  此刻他們俯首的姿態,究竟是真心歸附,還是亂局中的權宜之計?

  「二位請起,」高儼終於開口,聲音沉靜如古井,「和士開、陸令萱心機深沉,禍亂朝綱,欲行伊霍事,我奉太后、至尊密詔,將其斬殺。」

  高孝珩率先表態:「殿下誅殺國賊,肅清朝綱,實乃社稷之幸!」

  高延宗則高聲直言:「殺得好!早該除盡這些蛀蟲!」

  見兩人均已表態,高儼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馮子琮,他給了一個肯定的眼神。

  「奸佞雖已伏誅,然國器動盪,尚需宗室勠力同心。」高儼特意加重「宗室」二字,眼神掃過二人面龐。

  他回想起有關這兩位堂兄的一些記載,心中不由一動。

  這兩位堂兄都是高澄之子,也是高長恭的兄弟,但性格卻不太相同。

  高孝珩謹慎有節,但絕非古板之人。

  除去這次試圖相助高儼,歷史上還曾謀劃斬殺佞臣高阿那肱(上文已被砍翻)。

  高延宗心氣高傲,卻憂心國事,常有憤懣之言。

  兩人是宗室人傑,雖不比高長恭戰功赫赫,卻不容小覷。

  尤其是高延宗,晉陽一戰,他衝鋒在前,殺得北周武帝宇文邕僅以身免,差點讓宇文邕行堡宗之未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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