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衙前役(求追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書文走後,中牟縣衙的籤押房裡,周廉正翻動著鼠尾簿和砧基簿,沉眉靜思。

  鼠尾簿,又名戶等稅役冊,裡面記錄了轄區內,所有人的稅役情況,還將人分作了五等。

  每一等戶,所需繳服的稅役也各不相同。

  他找到了陳四友等幾個陳家村小地主的名字,名字的後面寫著『三等中戶』二字。

  「中戶嗎……」

  周廉不在意的笑了笑,而後揚聲道:「來人。」

  一個精瘦的胥吏快步走進來,躬身候命:「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陳家村的里正陳四友,還有陳東盛那幾個地主的名字,都記到『衙前役』名冊上。」

  周廉慢條斯理地翻著鼠尾簿,「近日秋收將過,糧倉正是急需人手之時,著令陳四友,陳東盛……等幾人服衙前倉役,守倉六日。」

  胥吏愣了一下:「大人,這幾人不是三等中戶嗎?」

  按稅法,三等中戶是不必服衙前役的,唯有二等及一等的上戶,才需服衙前役。

  「誰告訴你,他們是中戶的?」

  周廉笑了笑,他提起毛筆,沾上墨汁,輕輕的將幾人名字後的『三等中戶』幾字划去,而後緩緩寫上『二等上戶』四個大字。

  「你看,他們是上戶了。」

  胥吏再次一愣,而後深深彎下腰,恭敬道:「小人這就去去辦。」

  「等等。」

  周廉突然叫住了他,「另外,向陳家村里所有下戶的農戶,全部徵收一遍渠頭錢五百文,桑鹽錢絹三匹,丁身錢五百文,要求七日內務必湊齊。」

  「還有,就說黃河堤壩需加固,讓他們每戶出一個壯丁,七日後去河工所報到。」

  縣令大人這是想讓陳家村寸土不留嗎……

  胥吏心裡打了個突,但不敢多問,只能連忙應下。

  這種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辦了,對於這套流程,他熟悉的很。

  …………

  第二天,陳家村的里正陳四友正帶著人,在穀倉里翻曬春麥,新收的麥子鋪滿曬場,金黃一片。

  「老爺,今年畝產怕是有一石半了。」老僕抓起麥粒,笑的豁牙透風。

  陳四友溝壑縱橫的臉上也露出一抹笑意,剛欲答話,倉門忽被踹開,三個皂衣衙役踩著滿地麥粒大搖大擺的走來。

  「陳四友,有樁差事需要你去跑一趟。」

  昨夜那名精瘦胥吏將一副木牌隨意拋過去。

  陳四友連忙接過木牌,翻開一看,正是四個大字:衙前倉役。

  衙前役?自己一個三等中戶,怎會接到衙前役?

  陳四友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問道:「差爺莫不是弄錯了?小民戶等簿上記的是三等……」

  「弄錯?」精瘦胥吏冷笑一聲,抖開手裡的簿冊,丟給了陳四友:「自己看。」

  陳四友接過簿冊,只見自己名字的後方多了道批註:「近置水田五頃,升二等上戶。」

  「差爺,這……」

  陳四友還想解釋一番,但直接被精瘦胥吏不耐煩的打斷了:

  「少廢話!趕緊收收東西跟我們走,誤了時辰,拿你是問!」

  他知道,這些小地主,心裡根本不敢升起半點反抗之心。

  果不其然,陳四友臉色只是煞白了一下,嘴唇哆哆嗦嗦了許久,卻只是擠出幾個字:「小人……這就去。」

  這時,陳東盛和其他幾個地主也被吆喝了出來,聽說是去服衙前役,各個臉色慘白,可看著胥吏手裡的鎖鏈與水火棍,誰也不敢多嘴,只能硬著頭皮跟著走。

  這邊剛把地主們押走,另外幾個衙役就挨家挨戶的開始拍門。

  「每戶繳渠頭錢五百文,桑鹽錢絹三匹,丁身錢五百文,七日內交齊!」

  「黃河堤壩要加固,每戶出一個壯丁,七日後到河工所報到,缺一人,罰錢二十貫!」

  一聲聲吆喝聲在陳家村里傳開,所有村民都如遭雷劈,屋內甚至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五百文渠頭錢,三匹絹,再加上壯丁役……這三樣加起來,幾乎要掏空一戶人家的家底。


  他們都只是普通農戶,哪裡拿的出這麼多錢?

  但沒有人敢反抗,村裡的老人都是從亂世中走來,見過太多官府的狠辣,莫說加稅派役,就算是直接搶,他們也只能忍著。

  因為反抗的代價,不是他們任何人能承受得起的。

  在接下來的六天時間裡,所有陳家村裡的人都急紅了眼,甚至有的人已經準備拋棄田產,做流民了。

  而更多的人則是找上了里正陳四友,想問問他有沒有什麼好的辦法。

  然而陳四友幾人此刻也是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他們本以為縣令老爺只是想收些銀子,甚至也做好了破財免災的準備,卻沒想到,連縣令老爺的面都沒見上。

  不僅如此,幾人負責看守的糧倉,居然在第五天晚上遭了賊!

  他們幾人本來都商量好了,輪番徹夜守糧,確保不出現任何意外。

  可那一日,他們幾人卻都昏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就見到縣衙的主簿一臉陰沉的看著他們。

  「混帳!怎地足足少了一千石糧!你們是怎麼看的!」

  「一千石糧,依律令應賠償一千貫,一日內交齊!」

  當這話一出的時候,陳四友幾人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一千貫,這可是市價兩倍!

  好在他們幾人還有些家底,咬著牙湊了湊,也就勉強湊夠了,但接下來縣衙主簿的話,卻是讓他們真正陷入了絕望!

  「後日一早,還是你們幾個,將這批糧轉運到鳳州去……」

  鳳州啊……可那可是跟後蜀搭界的地方,路上山賊出沒,光這一來一回就得花多少錢?

  若是再丟上一些糧,恐怕得拿命來填了……

  油燈的光昏昏暗暗,映著幾張愁苦的臉,桌上擺著一碗冷掉的小菜,誰也沒心思動。

  「要不……跑吧?」陳東盛咬著牙說,「往南唐跑,或許還有條活路。」

  「跑?」陳四友搖搖頭,「咱們這些人,拖家帶口的,能跑到哪去?再說了,官府的海捕文書一貼出來,走到哪都能被認出來。」

  「那……難不成真把那批糧運到鳳州?周廉那混蛋肯定還會做手腳!」一個矮胖地主聲音發顫,咬牙切齒。

  屋裡又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燈在微微跳動。

  忽然,有個瘦高個的地主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對了,我倒有個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啥法子?快說!」眾人齊刷刷地看著他。

  「投獻。」瘦高個壓低聲音,「把地投獻給官戶,掛在他們名下,這樣賦稅差役都能免了……」

  「投獻?」陳四友皺眉,「獻給誰?」

  「縣令老爺……」瘦高個地主輕聲道:「若是咱們將田產投獻給縣令老爺,咱們每年只需上繳一半的收成作為租子便可……」

  收成的一半?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皺著眉頭盤算起來。

  雖說要上繳收成的一半,但如果能就此免了賦稅和差役,那也是值得的……

  有幾個人的眉宇間已經出現了意動。

  但就在這時,一旁的陳東盛忽然道:「說到官戶,我記得陳守義不是在京里做了大官?聽說他小兒子陳書文還是個狀元郎,那不也是正兒八經的官戶?」

  「而且同是陳家村人,若是投獻給他,想必也好說話些……」

  話音剛落,其他幾人的眼睛驟然一亮。

  他們確實都還記得這家人,尤其是陳書文,聽說還是今科狀元,深受皇帝的賞識!

  只不過這家人是二十多年前,從外地逃難而來的,與陳家村並無族親關係,後來陳守義又從了軍,就很少回村了,故而往來也少。

  「非親非故的,人家憑啥幫咱們?」瘦高個地主一聽這話頓時急了。

  他收到的暗示,是要讓這些人都將田產投獻給縣令周廉才行,怎地突然冒出個陳書文?

  「總得試試才行,」陳東盛瞥了他一眼,「就算人家不答應,咱們也沒損失不是?」

  他寧願把田產投獻給一個村裡的人,也不願投獻給這個縣太爺。

  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糧倉失竊,就是縣令動的手腳,這個瘦高個的地主,肯定是收到了什麼暗示。

  其他人聽聞這話,也是暗暗點了點頭。

  「那……誰去說?」陳東盛問。

  「我去吧。」陳四友站起身,「我是里正,去見他最合適。」

  第二天,也就是胥吏下令徵稅的第七天一早,天剛亮。

  陳四友正準備去城裡登門拜訪陳守義一番,卻見村口來了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少年,騎著一頭青騾,身後跟著兩個架著驢車的僕役。

  少年生得眉目清秀,一身官袍罩住他未長開的身子,卻也顯得氣度不凡。

  這不是陳書文又是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