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兩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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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熊烈火吞噬了整個州衙署,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待趙匡胤帶人追到州衙署外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他看著那片火海,沉默了許久,最終輕輕嘆了口氣:「罷了,罷了……」

  李筠自焚,本就在意料之中。

  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都知道,李筠只忠於郭威,甚至連柴榮都不服,又怎會臣與他?

  可莫名的,怎覺得如此壓抑……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頭思緒,轉身看向身後將士,朗聲道:「澤州已破,李筠自焚!傳朕旨意,安撫百姓,清點戰果,休整一日,進軍潞州!」

  「遵旨!」

  眾將士齊聲應道。

  趙匡胤興致缺缺的揮揮手,看了一眼州衙署熊熊燃燒的烈焰,臉上沒有半點勝利的喜悅,反倒有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直至火舌吞沒了最後一塊牌匾,他才緩緩轉身,孤獨的向中軍大帳走去。

  陳守義緊隨其後,鐵牛已經隨隊歸營,他受了些輕傷,要去治療一番。

  帳內燭火搖曳,趙匡胤隨手將盤龍棍放在案邊,沒有卸甲,只是背對著帳門,望著帳外漆黑的夜色發呆。

  陳守義侍立在側,不敢出聲。

  他能感受到陛下身上那股低郁的情緒,卻不明白緣由。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一絲白光,趙匡胤才聲音沙啞,喃喃的說出了第一句話:

  「柴榮……若你還在……」

  他想起了和那個男人南征北戰的日子。

  高平之戰,他與柴榮一道,以五十騎對沖劉崇數萬人的軍陣,斬殺北漢第一猛將張元徽,何等瀟灑狂傲!

  太原之戰,北漢都城下,他更是一把火燒了北漢都城的大門!

  此後,壽州,清流關,滁州,後蜀,南唐,甚至燕雲十六州!

  他們君臣都曾攜手,一步步留下征伐的腳印!

  短短一個月,便光復燕雲十六州的三關三洲十七縣,復民一萬八千餘戶!

  那是自大唐中期以來,漢人前所未有的勝利!

  猶記得,幽州城前,面對數萬契丹軍,他們君臣相視一眼,何等的意氣風發!

  可就在他們君臣將徹底收回燕雲十六州之首的燕州,重振漢人雄風之時……

  病龍台之上……你就這麼倒了?

  柴榮啊柴榮……若你還在……若你還在!

  那該有多好!

  趙匡胤仰起頭,看著天邊升起的紅日,兩行濁淚緩緩從眼角流出。

  這是他自父親走後,第一次落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何況帝王乎?

  可李筠這事,猶如一把重錘,重重的敲擊在他的心頭。

  他看向陳守義,如墨刀般的眉頭皺起,黑紅的臉上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掙扎:

  「你說……朕,當真錯了嗎?」

  看著趙匡胤泛紅的眼眶,以及說出的話,陳守義愣了,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應答。

  這種關乎前朝興亡的話,哪是他一個親兵能妄議的?

  趙匡胤也沒指望他回答,只是轉過身去,自顧自笑了笑,笑意里滿是苦澀。

  「朕,有愧於柴榮啊……」

  這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砸在陳守義的耳邊。

  他看到趙匡胤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那個在城頭叱吒風雲的帝王,此刻竟像個迷途的倦客……

  陳守義心中一緊。

  他看不懂祖宗講的權謀,也不願去想那麼多大道理,只是眼見陛下這般消沉,他也想起了以前的日子,忍不住開口道:

  「陛下,臣……臣見識淺薄,亦不懂什麼大道理,但臣也想起了一些事來。」

  「臣想起,黃河邊上的漁民,租一張破漁網,要交給漁霸三成利,若是遇上風浪丟了性命,家裡甚至連口薄棺都買不起。」

  「臣想起,小時候,家裡為了避鹽稅,淡食十年……」

  「臣想起,顯德四年,為疏浚河道,陳家村十室九空,民多聚為盜……」


  「臣想起,廣順三年,有人賣妻鬻子,一子僅值粟三斗……」

  他頓了頓,看著趙匡胤的背影,繼續道:「臣覺得,若是天下能有盛唐的太平,道不拾遺,夜不閉戶,再無戰亂,就算……就算有些犧牲,或許也是值得的。」

  先前作為普通人,他最想要的就是太平,吃上一口飽飯。

  甚至聽聞兒子說,盛唐時期道不拾遺,夜不閉戶時,都覺得那是仙國才有的世界。

  可如果……真能做到那一步,就算有些犧牲,又如何呢?

  他話音一落,帳內陷入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天邊的太陽在冉冉升起,將它的光輝灑滿大地。

  趙匡胤緩緩轉過身,看向陳守義。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親兵,此刻眼裡卻跳動著一團火焰,和一種樸素的真誠。

  是啊,太平……

  柴榮,你不也想做到這一切嗎……

  「犧牲……」趙匡胤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想起了李世民。

  同樣是不光彩奪位,可唐太宗依舊能名垂青史,若是自己能收復燕雲十六州,重現……不,是超越大唐的盛世,那想必柴榮你,也會笑著誇我一句吧。

  歷史,終究是看結果的。

  柴榮……你走了,那朕將秉汝之志,將我們未曾打下的燕雲十六州重新奪回,將你未曾實現的盛世,再現人間!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胸中的鬱結漸漸散去,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那個威震天下的帝王,回來了。

  「說得好,說得很好!」

  他拍了拍陳守義的肩膀,走到案邊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飲而盡。

  「守義,你這倒是話糙理不糙。」趙匡胤看著他,臉上露出今夜首次笑容:「以前倒沒發現,你這性子,比趙普那老狐狸實在多了。」

  陳守義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拱手一禮:「陛下謬讚了,臣怎敢與趙學士相比。」

  他只是把心裡想的事說了出來而已,根本沒想那麼多。

  「趙普?哈哈,他還真有個方面不如你。」

  「啊?陛下這是何意?」

  「他可沒生出你倆兒子那樣的娃來。」趙匡胤笑了笑:「一個是今科狀元,還有一個今日朕也見識到了。」

  提到兒子,陳守義臉上也忍不住露出驕傲的神色,卻又忍不住道:「鐵牛那小子,就是太莽撞了些,讓陛下見笑了。」

  「那可不是莽撞。」趙匡胤搖搖頭,「此為勇!今日若非他取得先登,死死咬住叛軍,戰局還不知拖到何時。」

  「如此悍勇,倒真不輸當年的王彥超。」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又念叨了一句:「就是這名字……聽起來略有些粗鄙。」

  他想了想,問道:「鐵牛可有表字?」

  亂世中,多數普通人家的孩子都沒有取字,故而他才這麼一問。

  陳守義一愣:「回陛下,犬子尚未表字。」

  接著,他就反應過來了,連忙跪地:「伏請陛下賜犬子表字。」

  這要還是聽不出來趙匡胤的意思,那他這三十多年也白活了。

  趙匡胤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在腦海里檢索著那為數不多的知識儲備。

  片刻後,他眼睛忽然一亮:「破軍如何?」

  破軍,紫薇斗數中主殺伐,帶有剛猛,凌厲之意象,他倒覺得與陳鐵牛頗有幾分契合。

  「謝陛下賜字!」陳守義連忙伏地,心中一喜。

  能得陛下賜字,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趙匡胤擺擺手,站起身來,「這是他應得的,何謝之有?」

  他看了看天邊完全升起的日出,拿起架子上的天子寶劍,對陳守義道:「走,隨朕去校場,賞功!」

  「朕答應了三軍,此戰先登者,朕親自為他斟酒,自當君無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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