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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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風颳得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屋內卻一片死寂,無人言語。

  蘇驍目光掃過眾人震驚的面孔,曲指敲了敲桌面:「都說說,怎麼應對。老趙,你先來。」

  左手邊的副千戶趙剛應聲站起,靴沿還沾著未乾的泥塵,顯是剛從街上巡查歸來。「千戶,」他聲音沉如墜鉛,「鬼見愁一片灘涂,無險可守。咱們所里滿打滿算八百號人,硬碰硬討不著好。依我看,不如緊閉城門,固守待援。待援軍一到,再行內外夾擊!」

  話音剛落,對面的百戶張烈「嚯」地挺身而起,腰間繡春刀「鐺」一聲重重撞在桌角上,震得茶盞咣當亂跳。「趙副千戶這是什麼話!」他年輕氣盛,額角青筋暴跳,「固守待援?難道眼睜睜看著倭寇燒殺擄掠,一路耀武揚威到城下?守個空城,算什麼錦衣衛!他們剛登陸立足未穩,正是良機!就該趁此時機,衝殺出去,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衝動!」百戶李戍猛地一拍桌子,「你見過倭寇嗎?我見過!你知道他們有多兇悍?鬼見愁那片爛泥灘涂,咱們的軍陣根本施展不開!可那些畜生穿著木屐,在泥地里跑得比平地還快!怎麼打?你告訴我怎麼打!」

  「那難道就等著他們把刀子架到脖子上不成!」林平之霍然起身,聲音激動,「弟兄們穿上這身飛魚服,佩上這把繡春刀,不是為了縮在城裡當縮頭烏龜的!」

  堂下瞬間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如同沸水翻滾,幾個百戶交頭接耳,有低聲附和李戍「穩妥為上」的,也有跟著張烈高呼「主動出擊」的。搖曳的燭火被人聲攪動的亂晃。

  蘇驍一直沒說話,直到堂下的議論聲快要掀翻屋頂,他才緩緩抬手。

  滿室瞬間靜了,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輕響。

  「李百戶說的是險,「蘇驍的聲音迴蕩在大堂里,「但張百戶說的是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人:「閉門死守,守的是城,丟的是百姓的命。咱們是錦衣衛,刀頭舔血,難道就為了守著這四堵牆嗎?」

  蘇驍轉向站在旁邊的趙副千戶。「老趙,「他的語氣緩了些,「你留下吧。」

  「福州城的防務交給你,「蘇驍道,「會給你留下足夠的人手,「他頓了頓,「若是我們沒能及時回來,你便死守,等援軍。」

  趙副千戶默然點頭:「屬下拼了這條命,也護好福州城。「

  安排完後路,蘇驍轉身,目光重新落回一眾百戶身上。燭火在他眼裡跳動,映出幾分決絕,也有幾分溫和。「此戰兇險,九死一生。現在,把我的話傳下去,一個一個傳到你們麾下的耳朵里,不想去鬼見愁的,就留下陪著老趙守城,我絕不追究,更不會記恨。左右都是為國效力,守城也是大功。」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片刻後,張烈突然笑了,他解下腰間的令牌往案上一拍,「千戶說笑了!咱們穿這身衣服,哪天不是把腦袋別在腰上。讓一群倭寇嚇住,還不如自己先抹了脖子。」

  「沒問你!」蘇驍眼鋒如刀,猛地橫了張烈一眼,聲音陡然拔高,「是問你手底下那些有老母要奉養、有妻兒要掛念的兄弟!聽明白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行了!明日給你們一天!有什麼想乾沒來得及幹的事,有什麼想見沒來得及見的人,都處理乾淨了。」他目光如炬,掃視全場:「後天兵發鬼見愁!跟老子玩命去!」

  一夜無話。

  次日,整個千戶所籠罩在一種無聲的壓抑中。每個人都像是心上壓了一座山,他們沉默地擦拭著自己兵刃,檢查著弓弩箭矢,將乾糧和傷藥塞進皮囊。

  城中百姓也察覺到了不尋常,街頭巷尾的議論聲都低了下去,透著不安。

  臨街的茶館裡,幾個福威鏢局的鏢師圍坐在靠窗的桌旁。其中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端起粗瓷茶碗呷了一口,嘴角掛著一絲譏誚:「錦衣衛要主動出擊,去鬼見愁攔截倭寇?」他嗤笑一聲,「嘿,這幾年光瞅見他們拿鐵鏈子鎖拿平頭百姓了,老子還以為這群爺只會窩裡橫呢!」

  「話不能這麼說。「對面一個絡腮鬍子的大漢放下茶盞,「方才在街口聽千戶所的兵丁說,蘇千戶放話,不願去的可以留下,沒人追究。可滿院子的錦衣衛,沒一個動窩的。」

  疤臉鏢師挑了挑眉:「哦?說的好聽,怕是給自己臉上貼金吧。等到了鬼見愁的爛泥灘,還不被倭寇嚇得屁滾尿流,哈哈哈哈。」

  他自以為說得精彩,卻見同桌几人臉色尷尬,無人附和,不由惱道:「操!你們幾個還真他娘的信了那幫鷹犬的鬼話?」


  「不,他們是看見我來了。」一道清冷的聲音在疤臉鏢師的背後響起。

  「少、少鏢頭...」疤臉鏢師猛地回頭,林平之帶著幾名飛魚服、按繡春刀的錦衣衛,如同幾尊冰冷的鐵像,正矗立在他身後。

  「笑啊,怎麼不笑了?「林平之強壓怒火,「魏三,不錯嘛,你還認識我是福威鏢局的少鏢頭,那你記不記得我是錦衣衛百戶林平之啊!我家大人捨生忘死,就是要保護你這樣的畜生?」

  魏三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少鏢頭!我、我今日豬油蒙了心!千不該萬不該背後嚼蘇大人的舌根!我該打!我該打!」

  「你的確該打,要不是蘇大人剿滅青城派,你這身賤骨頭,不一定在哪個亂葬崗埋著呢吧!」林平之的手下意識伸向「秋水」,頓了頓,到底沒捨得動用。電光火石間,他左手猛地抽出腰側繡春刀的烏木刀鞘,帶著沉悶的風聲,狠狠一記橫抽在魏三嘴上!

  魏三慘嚎一聲,吐出幾顆帶血的牙,

  林平之笑道:「今天我本想殺了你,但那是給我家大人招惹是非,所以我給先你留個記性,你且在錦衣衛的大牢里等著我們凱旋,到時候我慢慢炮製你。」

  「帶走。」林平之一揮手,他身後的錦衣衛立刻撲上前來,鎖拿住魏三,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茶館裡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林平之環視四周驚駭的茶客,抱拳拱了拱手,朗聲道:「攪擾各位雅興,林某在此賠罪!今日諸位的茶錢,算我的!」說罷,幾塊碎銀「啪」地一聲拍在櫃檯上,他轉身,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茶館門口。

  直到林平之那襲飛魚服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角,茶館裡凝固的空氣才仿佛被戳破的氣囊,「嗡」地一聲鬆懈下來。茶客們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著剛才的驚心動魄,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重新響起,卻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角落裡,一位全程冷眼旁觀,面沉似水的道士,忽然抬手叫住了四處添茶的店小二。

  小二一個激靈,連忙小跑過來,見此人雖身著道袍,但腰懸寶劍,他的態度愈發恭敬:「道長,您有什麼吩咐?」

  那道士問道:「千戶所在何處?」

  店小二忙指了方向:「您出門右轉,往前三條街,紅漆大門,門口有石獅子的那個就是。」

  道士謝過,起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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